《前世与我无关》秦梅香

4、第四章 你怎么知道

　　时间倒退到一个小时之前。

　　饭馆的厨房里，老板的女儿偷溜进厨房，趁人不注意往新鲜的青菜里倒药酒。

　　“草乌头？”

　　如果浓度过高，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当初关公刮骨疗毒就是治这个毒。

　　隐身的结界中，木玉紧皱眉头。居然真有灵魂动了杀心，还附在了人类身上。这可真是打了他之前说的“对世人并不会有所侵害”的脸。

　　“我去抓住那个灵魂，能否劳驾你扮下服务生把那个青菜倒掉？”

　　施无双果断点头。

　　木玉随手便给她换上了服务生的服装。

　　风和日丽的天气，路道两旁的树木在朝一个方向倾斜萧骚，路人却没感觉到什么强烈的风。寻常人眼中看不到的结界里，有两束光在疾速过程中碰撞打斗。

　　碧荧荧的光消失，一个仙风道骨的男子点于树顶，双手持扇负背。

　　与他对立的空中，荧光里漂浮着一个灵魂，勉强看出是个女孩模样，豆蔻年纪，脸颊塌陷，目眚昏花。

　　女孩一心想逃，木玉五指张开抬起，以其掌心为中心，空中仿佛形成一个风行漩涡把女孩吸过去。

　　就在木玉快要抓住女孩时，女孩忽然张开血盆大口，狂甩的涎水大滴大滴地滴在木玉的手上，形成几点焦黑又消失不见。

　　“原来是饿死鬼。”男子挑眉，夹住折扇的两指一甩，折扇飞进吞天噬地的嘴巴里，牢牢卡在两唇之间。

　　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女孩拼命地想要咬断这折扇，咬不断狂甩大嘴巴把扇子“呸”出来。

　　玉扇在空中翻滚的过程中就把肮脏的口水给净化了，化作露水滴在叶尖上。

　　但离女孩较近的男子就没那么好运了，鹘打雁一般霑涴满身，口水滴嗒滴。

　　他低头，旼旼莞尔，玉扇飞回他手中，周身涎水化作甘露不沾身地滑落。

　　强大的灵力爆发，铺天盖地犹如无形力量将女孩震飞。不过数里开外，又撞到不知何时升起的结界，女孩感觉自己百年来没有任何知觉的五脏六腑快要吐出来了。

　　木玉君子温润如玉，语言却透着冰：“你是乖乖跟我走，还是要我......”扇子敲打在手心的节奏，一重二轻，熟悉得令女孩怛然失色，“展开这把玉扇。”

　　“你......你，你是守魂者木玉？！”

　　守魂木玉，人鬼成谜。折扇一展，非死即伤。

　　它呆在建木三百多年，这个名字不亚于听到阎王爷请魂去喝茶的恐慌。

　　我的亲娘呀！

　　不是说建木守魂者不能轻易离开建木吗？

　　他居然出来了！

　　女孩惊慌之下张开大口吞噬灵力，竟也被它咬出个口子。

　　就是现在！它犹如脱弦之箭飞速钻出去。

　　“看来最厉害的就是那张嘴巴了。”

　　女孩拼命加速往前犇遁，嘴巴张得非常大，涎水往两边向后飘。

　　忽然它感觉到了什么，惊恐地往后看，只见男子立于玉扇之上，跌宕不羁，不紧不慢地在它身后跟着，灵巧地躲过每滴涎水。

　　而每滴涎水穿过木玉身处的结界后，又化作普通雨露一般盆倾瓮瀽。

　　一只狸花猫正在墙角逗弄着老鼠，正逗弄着起劲，忽然劈头盖脸就挨了一阵雨打，导致老鼠逃之夭夭。

　　狸花猫迷茫地看着日光当头照，须臾便开始咒骂起来。

　　它不知道，在距离它百万仞的辽阆缥霄中，也在上演着猫抓老鼠。

　　即便女孩落在屋檐电线躲起来，他也能如影随形。

　　两人一前一后，像猫抓老鼠一样在山树云海间飞跃。

　　直到归敬千里传音，声音夸张到极致：“主人，有一个姑娘一直在骂无双，无双都要哭了！”

　　木玉这才收了揶揄的心思，左脚点于云霭，右脚轻踩扇柄，巧一用力，玉扇飞舞于掌心。

　　他打开玉扇两个褶皱，灵力注入，轻轻一挥，嫩叶伴随狂风四起，形成呺然漩涡的翠绿飓风，一下就把拼命逃跑的女孩吸进去了。

　　合扇风止，落在木玉手上就是一个绿色的小囊袋。

　　木玉边把囊袋放入袖中边赶回饭馆。

　　到底才重见天日，自己的心竟也和恶灵一样沾染兴奋。

　　***

　　木玉在施无双的饭里搅拌了灵丹，服下后可目视一切灵魂。

　　她甫一见符咒围着的不成样的女孩，心里一紧一惊，满是好奇地凑过去。看她瘦弱凹陷的样子，不禁泛起一丝恻隐:

　　“你叫什么名字啊？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还学着话本小说里店小二的话，“果品酒馔只顾将来！”

　　木玉在后面浅笑，她先前信誓旦旦说自己不怕怨鬼冤魂竟是真的，看来自己不带着她的可能性又少了一层。

　　女孩毫不客气：“我就要你碗里的那个。”

　　夜晚，万家灯火逐渐稀落。

　　女孩有了实体，是木玉施法做了个稻草人，她附身上去便有与人类相同的五感，也就能品尝到食物的美味。而且女孩附上去后，稻草人身上也相应地浮现了衣裳。施无双暗叹神奇。

　　再去买风腌猪肉发现店家已经关门了，外卖也搜不到，无奈施无双只能自己先去买点吃的和材料。吃的用来先填饱女孩的肚子，材料用来做风腌猪肉。

　　全过程都是归敬陪着她，包括半夜偷偷潜入酒店的后厨做饭。

　　而木玉呢，很早就出门不知所踪了，只说了一句晚上会回来。

　　女孩风暴进食了许多主食小吃，又飘出她嫌弃万分的四不像稻草人，肚子没鼓，犹慊慊，脸颊倒是有恢复的趋势。

　　施无双把她刚吃完的碗收拾好：“这碗面怎么样？我做的时候还一直担心这个辣椒会不会太辣了？”

　　女孩抹抹嘴巴，飘在空中十分惬意：“不辣不辣，刚刚好。那个猪肉什么时候好啊？”

　　“要等明天才行，猪肉要在米泔水里泡一夜才行。”

　　归敬嗤道：“你倒是享福，让人家给你做饭吃，你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们要是把我放走，我附在哪个人身上不可以吃饭？至于在你们这里挨饿吗？我为什么会挨饿，还不是这个姐姐把我放出去的。谁知道人间灵气不足，阳气有余，竟然让我产生饥饿......”

　　“还让你生成了大嘴巴的法力。”归敬冷冷补充道。不过灵魂之力，源自生前所恨，她在人间不足两日，怎么那么快就滋生了恨意甚至杀意？

　　“那也不能怪我。”女孩明明没有眼珠却也做出了一副斜视的样子看向施无双。

　　那才是罪魁祸首。

　　施无双毫不在意，笑得一脸灿烂：“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还可以去做。”

　　归敬：“......”

　　女孩：“......你对我好得不正常，你到底有何企图？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施无双委屈道：“没有啊，我只是......我是个孤儿，你刚刚叫我姐姐我很高兴，所以想担起姐姐的责任给家人做饭而已。”

　　女孩犹疑地看着她。

　　在饭馆时，她倒确实听到一个斯文败类说施无双没有爹娘教养。

　　而且，想到施无双摔进建木的狼狈样确实是个傻头傻脑、心无城府的。

　　于是她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我还想吃风腌狸肉，玉面狸！猪肉遍地都是，都吃腻了。”

　　啊......施无双面露为难。

　　“怎么了？嫌麻烦了？”

　　施无双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只是......玉面狸现在已经是保护动物了，吃它是犯法的。”

　　女孩嗤道：“现在的法律真是好笑，人类的弱势群体一大堆，都保护不过来，还有闲情逸致去保护那些禽兽。”

　　“你所说的禽兽是不是包括离扬？”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

　　女孩一听到这个声音，儆戢而抖。

　　一束清光赫然呈现于屋内，光消人现。

　　木玉看到桌上叠成一摞的碗筷和几袋鼓囊囊的垃圾袋，几不可闻地蹙眉：“你给它买了多少吃的？”

　　“反正我们也要吃。”施无双笑得毫不在意：“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跟了离扬一下午。”他看着躲进稻草人的灵魂，“发现他师评很好，认真勤恳，受广大师生爱戴。这是今天我看到的。”

　　木玉食指一转，圆光浮现，菩萨指弹出一段画面：

　　学校操场上，离扬拿着话筒带领众学生怒喊《满江红》，烈日当空，所有人都躲进树荫或伞下，唯独他后面有一棵不远不近的大树，为他遮了一半骄阳。

　　离扬站在光与影的边界，大肆讲演，口沫四溅，究其旨意，即学习诗词不疯狂，便不成人。

　　稻草人一动不动，吐出自己刚学会的话：“跟进了传销一样。”

　　画面一转，是其他师生对离扬的评价。

　　一个主任说道：

　　“你管他像不像传销，重要的是人家是学校重金请来的，还是疯狂诗词的创始人。”

　　“就是！他教过的学生不会作诗也会吟啊，参加多少诗词竞赛不是拿冠军？更不要说高考学生们最头痛的诗词背诵及鉴赏，还有作文引用诗词加分......人家火，就听着呗。”

　　仔细听的话，还能隐隐听到细微的敲打声音，慢调轻缓，与前面的歇斯底里截然不同，一重二轻。

　　接下来是学生们的评价：

　　“我们可喜欢离扬老师了，我从来不知道读古诗能这么过瘾！”

　　“对啊对啊，去年冬天离扬老师还和我们一起在雪地里边做俯卧撑边背《生于忧患，死于哀乐》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上次考试我把这段话写在末尾，得了40分，进步了好多！”

　　“离扬老师的方法很高效，原来我觉得诗词要讲究格律啊，意境啊这些，晦涩死了。现在能身体力行地感受，极有趣哦！就是有点费嗓子，哈哈......”

　　“我们可喜欢离扬老师了，我从来不知道读古诗能这么过瘾！陶醉其中，恍若李十二在世。”

　　“是啊，我上次因为粗心，诗词鉴赏和默写拉了分，作文引用诗词又张冠李戴，差点不及格，我也差点哭出来，还是离杨老师用陶渊明的诗来安慰我！”

　　“现在我的语文几乎没有短板了，这都多亏离杨老师！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古人诚不欺我！”

　　......

　　画面一转，日薄西山，在两个老师的护送下，中暑加胃病发作的离扬送往医院。除了这两名老师，没有惊动任何人。

　　然后画面闪成一道白光，结束。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归敬接着那位学生的话往下念，摇头晃脑的，也俨然一位学子。

　　施无双很给面子地鼓掌:“归敬你好棒啊，还会背诗。”

　　归敬得意刚上心头，便听到一句:“切，哗众取宠！”

　　声音不大，甚至是嗫嚅出声，但怎么逃得过天狗的耳朵。归敬顿时火冒三丈，看向那贪吃鬼:“你说什么！”

　　女孩缩了缩，后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怕一只狗，大胆回怼:

　　“我又没说你！这篇抒情诗本来是说弃官归隐的，作者认为自己以前做官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后来诗酒田园才是人生归宿，用这句话宽慰学生，难道学生不会联想寒窗苦读十余载是错误的，及时行乐才是人生大事吗？”

　　“那个离杨简直是误人子弟！”

　　归敬想也不想，也立刻回嘴:“是你鸡蛋里挑骨头！无双，你以前是老师，你觉得离杨作为老师怎么样？”

　　施无双瞪大杏眼：“你怎么知道我曾经是教师？”

　　归敬立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