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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兰长涧(残疾未婚夫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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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在世,就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不畏艰难险阻,把酒江湖!”
“杀恶人,自当手起刀落,不留情面。”
父亲是这么教我的,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如父亲一般,做一个帅气的侠客,行侠仗义,游走四方。
四岁的时候,父亲冲进我的房间,抱着我就跑出了门。
父亲带我来到了距离不远的明月山庄,将我抱到一张小小的榻前,那里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孩。
“涧儿,这便是你以后的妻子,是爹为你讨来的老婆!”
我不明所以的看着爹,爹像是强颜欢笑一般,拍了拍榻旁一个叔叔的肩膀。
“夏兄节哀,以后我与涧儿都会一同疼爱嫂子留下的女儿的。”
这句话像是承诺,掷地有声,我不由得好奇的趴在榻边看向榻上那个小孩。
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谁会娶一个小猴子啊?
像是听见了我的心声一般,那个小猴子…不,小婴儿睁开了眼,咯咯笑了起来,双手挥动着,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的手也小小的,可是比起她来,又大了许多,这让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不是很快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有着父亲一样宽大的手掌,健壮的身躯?
“芝儿喜欢你呢,涧儿。”
喜欢我?什么是喜欢我?夏叔叔似乎是在笑,可我却没感觉出他开心。
此后每个月,父亲都会带来一张画像给我,画像上就是那个小婴儿,只是她从皱巴巴的模样慢慢变得圆润白皙,却不由得让我觉得生命的奇妙。
“她的娘与你娘一般,不幸去世了。”
“涧儿以后一定要对芝儿好,她是你未来唯一的妻子。”
我不明白,父亲明明是天天教导我要做个行侠仗义的男子汉,为什么现在所有的话题都会围绕着那个小婴儿呢?
什么是负责,什么又是对她好呢?
不过毋庸置疑,从那天起,我身边仆从每日的报备从每日吃什么,今日学什么,忽然就变成了夏小姐今日吃什么,会爬了,会走路了。
“芝儿今天会说话了!第一声喊的就是爹爹!”
我为什么又在因为这种事参加宴席。
这位夏小姐每次会了点什么,夏叔叔都巴不得宴请八方来客,昭告天下。
我正在发呆,却觉得自己的手被抓住了,我低下头,看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雪团子,咧着嘴对我笑,隐约还能看见一两颗刚冒尖的小乳牙。
“得…得得!”她口齿模糊的不知道喊了一句什么,却见夏叔叔又眼泛泪光的抱起了她,转了几个圈。
“我们芝儿会喊哥哥了!”
说实话,我并未听出她喊的和哥哥有什么关系,只是挡不住夏叔叔又欣喜若狂的给每桌加了几个菜。
哥哥…?她是真的在喊我哥哥吗?
那时我才五岁,一想到她除了爹以外第二个喊的就是哥哥,不自觉就骄傲了起来。
那是我未来的妻子,第二个会喊的就是我!
只不过从四岁起,父亲就要求我每日习武,带我外出游历,所以除去那固定每月一张的画像,我也再没见过她。
七岁那年是我最后一次随父亲游历,父亲是九华山庄的庄主,平日里最爱的便是行侠仗义,他也是这么教我的。
可他也因此招惹了许多仇家,因此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的双腿被齐齐砍下,却把年幼的我护在怀里。
“君子在世…”
何为君子?仗剑江湖,侠肝义胆。
可我似乎没办法再做那样的英雄了,从那日起,我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夏叔叔赶来,救下了我,将我带回了明月山庄。
我的身上满是血迹,很痛很痛,可我心里的恐惧却远远大过身上的痛,我害怕,害怕见到一切陌生的面孔,我只能抱紧了夏叔叔,我发现我是个懦夫,我爹被杀了,我最害怕的竟然是那些人再杀掉我。
“涧儿乖,乖,莫怕,涧儿坐在这里,夏叔叔去去就来好吗,涧儿别怕,别怕。”
夏叔叔将我抱到榻上,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我想要追去,可是我下榻的那一刻,跪在了地上。
我的腿…我的腿明明只是擦伤啊。
我一时间就维持着这个狼狈的姿势,趴在了地上,门传来吱呀一声。
“夏叔…”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着好看的红色小袄,见到我的那一刻,眼中满是惊喜。
“长涧哥哥!”她跌跌撞撞的朝我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脖子。
她小的不可思议,哪怕是我以这么狼狈的姿势趴在了地上,她也不过和我一般齐平。
在我没有动作时,夏叔叔大步走进屋来,抱起了我。
“涧儿别怕,大夫马上就来了。”
他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我憋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只是缩进他怀中小声的嗯了一声。
“爹,长涧哥哥!”我还能听到脚下传来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可我没有看她,我只是在夏叔叔的怀里蜷成一团。
我什么都知道的…爹被杀了,我没有家了。
夏叔叔找了大夫,大夫说我的腿并没有受到很严重的伤,我之所以站不起来是因为受了惊。
大夫说我需要坐轮椅。
我不想…我不想坐轮椅,我甚至连自己如厕的能力都没有了。
我疯了一样冲那些侍女喊着,狼狈的爬到角落中。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她们不敢靠近,我缩在角落僵持不下,可这时候她又来了。
她不要我坐在地上,她夸那架轮椅好看,说我也好看,要坐在好看的椅子上。
我拒绝了她,可她说讨厌我了。
不要…不要讨厌我…我害怕极了,我失去了爹,不能再失去夏叔叔这个倚靠,不能失去她。
那些侍女都看到了我这幅模样,可我不想让她看到,因为父亲从小告诉我,她是我未来的妻子,我要做个大男子汉保护她。
我坐上了轮椅,她变脸变的好快,笑嘻嘻的凑了过来,说根本没有讨厌我,可她脸上分明还挂着泪痕。
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有她是。
爹和夏叔叔说她是我的妻子,我要保护她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
我似乎从那日起就决定了,哪怕是这样,也要学好功夫保护她,这辈子都对她好。
夏叔叔找人打理着九华山庄,还是将庄主的身份给我,一切决定权在我手上。
她一天天长大,从一个跑步都跌跌撞撞的雪团子,变高,变瘦,眉眼出落有致。
“长涧哥哥!”这么多年来,她常常来陪我,给我送一堆奇形怪状的小玩意,脆生生又甜丝丝的喊着我。
那年我十一岁,在她的生辰礼上,她百般求我陪她,可我拒绝了,我不敢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她没有再求我,只是失落的跑走了。
我以为她会生气,毕竟我从未拒绝过她什么,可她没有。
她带我去了她的秘密基地,后山的一个小山谷,我永远记得那天晚上,有萤火虫,有夏日吹来的风,有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问我她漂不漂亮。
“芝芝,最漂亮了。”我平日也会夸她可爱,可说她漂亮,却是第一次,她已经七岁了,渐渐有了美人的雏形,而我本来再过三年,就到了娶妻的年龄,又有着那些人每日不间断的说她是我未来的妻子,我不禁想象她长大会是怎样好看的模样。
她满意的笑了,让我看烟花,我听话的看去,手里却被塞了一个小玩意,我低头看去,是一把弩箭,小巧精致。
“长涧哥哥。”
“哪怕是不良于行,也是可以拥有很棒的武功,惩恶扬善的能力的。”
“而且长涧哥哥这么聪明,不比任何人差的。”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么…
浓烈的自卑一瞬间席卷而来,可我的另一只手也被她牵住了。
“我相信长涧哥哥的。”
鼻子一酸,我知道自己的眼泪滚落…可我没手擦去,我又怕她见到我如此懦弱的样子,匆忙看向她。
但她并没有看我,而是扭头看着烟花一朵朵炸开。
慢慢的,我学会了制毒与暗器,虽然依旧无法站起身,可我知道,我已经在能够保护她的路上前进了。
十三岁的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都好看的紧,唇儿嫣红,好像永远在笑似的。
我已经是舞象之年,难免有时会想到,她还有一年就会嫁给我了,便不由得窃喜。
那日夜里,我梦到她穿着水红色的纱裙在我面前转着圈,我拍手夸她,她便扑进我怀里,我无措的抱住她,随即她抬起头来,在我的侧脸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第二日早上,我起得很早,自己坐上轮椅,清洗了亵裤,脸烫的像是有火在烧。
她与我从无分寸,依旧是非常亲近,我却时常不敢抬头看向她。
只是那日看她在我面前练习鞭子,看向她高高束起的长发,思绪飞了很远,她长大了,也爱打扮了,常常涂了口脂,或是让侍女盘个好看的头发,她每日不同的口脂,我都是能看出的。
我,想给她做一根金步摇。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从那日起,我开始没日没夜的设计一根好看的步摇,既要美观,又要有用。
这个地方,若是塞进淬毒的银针…
这几个月,她不在我房内的时候,我都在做这根步摇,睡眠时间都少了很多。
冬日的午后,她躺在我身侧的软榻上打盹,我本来是在涂毒药的,却不由得被她吸引了视线。
她真好看,我不由得看出了神。
一片腊梅花瓣随着风飘荡进了窗,落在她的发上,我伸手想要轻轻取掉,她却忽然睁开了眼。
明明是在取下花瓣,我竟然被她盯得感到做贼心虚,只能无措的解释。
老天助我,窗外忽然下起了雪,明月山庄地处偏南,很少下这么大的雪,她的视线果然很快被吸引了。
只留我愣在原地,心扑通扑通跳,压都压不下来。
第二日雪积了很厚,侍女扫出一条小道,供她来找我玩雪。
她捏了好看的雪兔子给我,还凑在我耳边悄悄说,以后若是分散开,忘记了我,就用小兔子做信物,她见到小兔子就会立马想到我,我也要立马想到她。
我暗笑,她不知最近又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况且我并未打算和她分散开。
她将雪兔子塞在我的手里,自己又去嘻嘻哈哈的堆雪人,侍女陪在她的身边,我忽然不合时宜的想到,若是她身边有更好的人…可以陪她堆雪人,打雪仗。
可我不良于行,很难站在她的身边。
“长涧哥哥!”她一声惊呼,我看向她,却见她一脸歉意,这才发现是我的手已经被那两只雪兔子冻得通红了。
她给我准备了毛茸茸的手套,可我甚至做不到站起身为她披上厚实的披风。
晚餐的时候,夏叔叔和我们讲着许多年前,这里还不是明月山庄,那天也是这样下着大雪,他和芝芝的娘就是在湖心亭相遇,一拍即合,煮酒烹茶,共赏湖上的雪景,语气中满是怀念。
“好可惜哦,没能看到湖心亭的雪景。”
吃完饭,她忽然凑过来抱住了我的胳膊。
“长涧哥哥,下次下雪,我们一定也要去湖心亭看雪!”
我又怎能不答应?她得了应允,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她就及笄了。
我终于出现在大庭广众的面前,手捧着那根做了一年的金步摇。
她…今日便要与我订婚了。
这么多年,似乎都像是做梦一样。
以至于她跑走的那一刻,我都是浑浑噩噩的。
我并不生她的气,这样的场景,我也不是第一次想到,只是我是个懦夫,从不敢提起,我贪恋她对我的亲昵,我害怕任何会让她远离我的话。
耳旁人们的议论,让我抬不起头,可我依旧生不起她的气,我想她现在一定也很难过。
喧哗的人群散场,我落败的回到了房中。
是该离开吗?还是这样留下呢。
这样的情绪只是到我看到桌上那封信为止,她说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要下山去散散心,可她哪里认识什么新朋友!
我生怕她出事,又不敢告知夏叔叔,不然夏叔叔是一定要痛骂她一顿的。
自行推着轮椅下山真的非常困难,哪怕夏叔叔这些年为了我将山路都修的平缓,但也难免有些枝节遍地。
我从未想到,那日下山,再上来,便是物是人非。
尸横遍地,而夏叔叔的尸身,在我的房里。
夏叔叔的胸口,插着我要送给她的那根金步摇,我的双手颤抖,不可置信的握住它。
“爹!!!”那撕心裂肺的声音让我回过头,看见她那好看的脸上,满是泪水。
“兰长涧你为什么啊!!兰长涧!为什么啊!!”
她痛苦的喊着我的名字,声嘶力竭,抽出了摆在门口的剑,向我刺来。
我能躲开的,可我没有,那把剑离我肺腑不过三指远,刺进我的身体,我感觉喉头一阵腥甜。
她猩红的双眸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只是泣不成声。
“不是我…芝芝…不是我…”
“滚!滚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滚出明月山庄!”
她把剑拔出,扑上来将我身下的轮椅用力推出去,我被摔下轮椅,狼狈的趴在地上,又是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和泥土混在了一起。
芝芝…我无力的念着,可我忽然清醒过来,不是这样的,不是我。
那群人随时可能找上门来,我不能死。
我要保护芝芝。
我推动着轮椅下山,看到一个蓝衣少年大喊着夏姑娘,气喘吁吁的跑上山。
他没有注意到我,我一身衣服满是血和泥土,狼狈不堪,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九华山庄留下的旧人脉让我组建了一支情报阁,我取名叫之星阁,之,是芝芝,芝芝与我而言,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般,遥不可及。
之星阁表面由一块令牌代表身份,实则是一个小兔子的玉坠,像是芝芝去年堆给我的雪兔子。
那个少年叫凌州,和芝芝一般大小,是个好孩子,我知道的。
可我还是忍不住的嫉妒他,可以这样陪在芝芝的身边,我只能让自己不断收集情报,好忽略掉这种感觉。
可我还是忍不住在暗处看着她们,那个少年的反应很敏锐,也很警觉,我知道不能久留。
我只能每个月给芝芝画许多画像,这一画就从她及笄之年画到了双十年华。
而今年,我有了新的线索,只是我没办法告诉芝芝。
那个少年,凌州,就是带来这场灾祸的源头。
她不会信我,恐怕会更恨我,连唯一在她身边的人都要夺去,我心下苦涩,却毫无办法。
那些人追着他们又到了江南,我也回到了江南,去了明月山庄。
我在山谷见到了芝芝,我已经六年没有离芝芝这么近了。
她怔愣的看我,我头脑一热,告诉了她一切都是凌州带来的厄运,她脸上的戒备让我好难过。
那些人跟着追到了明月山庄,这次她信了我,在担忧之余,我竟然有一丝侥幸心理,她会不会就此离开凌州,回到我身边?
可来不及多想,我需要保护她,也需要加入战斗。
那群杀手很狡猾,他们心知凌州一定会找芝芝,于是步步直冲她而去,我杀了一个,另一个却失手了。
他提剑刺去,芝芝躲闪不及,我下意识站起了身,挡在她的身前。
深入肺腑,我深知再无回天之力。
可是此时此刻,却像是我无数次幻想的一般,我站起身拥抱她,我的芝芝。
与我想象中一般,她比我低了一头,身子瘦小,我双臂有些失力,意识也有些模糊了。
可我却还是抱紧了她一些,我感到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肩头。
“芝芝…好多年没笑过了…”我不知是在和她讲,还是说给自己听。
“可是芝芝…最爱笑了…”
好累啊。也好困。
明明不想松手的,明明还想问她可不可以去湖心亭一起看雪的。
可是真的好困…
我摸索着,将那个小兔子的玉坠塞到她的手中。
芝芝…
“涧儿长大了,一定要保护好芝儿啊。”
最后的画面,是爹爹握着我的手与我拉钩,要我保证会对她好一辈子。
爹,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