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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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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缓步踏入屋内的少女一袭红裙分外耀眼,正忙着低头拨理着自己那油绿绿的披帛,虽满头珠翠,打扮得甚是浓妆艳抹花枝乱颤,却依旧难掩动人的容貌。只是似乎来者不善,眼角眉梢上还挂了点若即若离的笑意,教人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县主的气色瞧着好多了,可不知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重然虽强忍着视觉冲击,但这句话倒是发自肺腑。
看着她那神采奕奕的模样,一时很难将之与前日躺在岸边的半死不活的可怜鬼联系在一起。
虞枝闻言,蓦地莞尔一笑:“小郎谬赞了,毕竟那日是我冒犯丞相在先,此后一直心怀愧疚坐立难安。这不,立马巴巴地赶来了登门赔礼。”向他身后投去了寻觅的目光,不解道:“咦,你家丞相人呢?”
见屋内仍是一片寂静,重然愣了愣,不知该如何收场,便支支吾吾道:“公子他……”
“原来,大人是病得很严重么?”虞枝眸光沉沉,竟旋即换上了副惟妙惟肖的悲悯神情,“既然大人病得这般严重,连声都发不出了,那我便只能改日再来了。”
说着就将提着的朱红捧盒盖合拢,还挽上了婢女的胳膊。
不知是故意在讲给谁听,音量扬高了几分,语调却仍是惋惜至极:“橘春,咱们走罢。只是可惜了这些特地从御膳司带来的佳肴……大人到底是没这个口福……”
南齐国御膳司制出的吃食乃九州一绝,且只为云氏皇亲所服务,旁人能见到或者品到的机会少之又少。
据她所了解,没有人能拒绝御膳司的诱惑,慕惜朝也不能。
果然,她刚佯装扭头就走,身后就传来冷冰冰一声:“站住。”
“我何时允许你走了?”
听了这句话,虞枝却倏尔立在原地不为所动。
她故意留给了人一个单薄而又孱弱的背影,让人以为她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心里已有了算盘。对付这种表里不一的人,就得使用点别的方法。
重然对她道:“县主,请吧。”
虞枝忙弱弱答了句是,这才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房内。
迈着盈盈的步子来到那张床榻前,她将双手交汇遮在袖中,乖巧地低下了头,并微微屈膝,软糯糯地说道:“小女虞枝,给大人赔不是了。”
隔了一层如烟雾般的轻薄幔帐,衬得那男子的轮廓愈发清冷。
只听他声音凉凉:“传闻中的敏诚县主,是这样唯唯诺诺的性子吗?那日在水中不还如女中豪杰一般,似要将本相生吞活剥了,如今却反倒不敢吭声,当真是稀罕。”
开始了开始了,这件尴尬的事到底还要被拉出来鞭尸多少次啊?虞枝懊恼地闭上眼,决定暂时不愿与之发生正面冲突。
“那,那只是个意外,我也没有…没有想到来着。”
乖巧委婉地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后便开始怔怔垂着首,盯着脚尖发呆,再不给对面的人半点反应,像是担惊受怕极了。
四周静悄悄的,唯剩下她发髻上那支夺目的金步摇因被微风吹动,而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这正是虞枝的A计划:装死。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沉默寡言就完事了。
反正人人都知道这敏诚县主偶尔会变成二愣子,既是二愣子,那么除了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呆之外,是不会说太多别的话的。
可这慕惜朝偏偏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在他面前装结巴妄想蒙混过关比登天还难。且貌似对于虞枝实在是恨之入骨,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更是不悦,在榻上支起只胳膊撑着身,向她投去了点意味深长的目光:“那你笑什么?”
笑什么?
她何时笑了?
噢,想起来了,估计正是自己拉人下水前,冲着他露出的明媚一笑。
至于为何,那自然是因为在嘲讽冤家路窄,这才没忍住笑出来。可毕竟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此举措确实诡异无比,难怪被记挂质疑了这么久。
她故作小心翼翼地开口,实则打算将话本里的措辞信口拈来:“是因为,那是小女第一次得见大人真容,忽觉惊为天人般,这才…”咬了咬牙,强忍着脚趾头都扣紧了的尴尬,声情并茂道:“这才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还不忘泫然欲泣一番以做收尾:“若非大人出手相救,只怕我已是水下孤魂,其实在我心里,早就将大人奉为救命恩人了。可如果早料到会既失了仪态,还会被大人这样误解,我真不如当时便一死了之!”
这敏诚县主虽从穿着打扮至言行举止皆异常古怪,但再怎么说也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况且人是先帝亲封的县主,还颇受当今陛下宠爱,既然歉也道了,可以差不多得了。
在一旁侍奉的重然如是辣眼睛地看着外加出神地想着,忍不住轻咳了咳嗓子,有意提醒自家公子稍微客气些。
可今日他的公子在这件事上却一改常态,不仅丝毫没有解气,反而冷声道:“确实,本相不过是举手之劳,却没料会救上个无耻之徒。”不容置喙,“你可知对本相做出了此等事,会有什么下场?”
这下轮到虞枝在心里打出一排问号了。
自己是在水中对他乱摸了一通没错,可那还不是因为太过害怕这才失去了理智,又不是故意的,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看来这位丞相的确如《临州名士录》中所描写的一段内容完全一致,将重度洁癖和对女人过敏这两方面发挥的淋漓尽致。
那日她那样扒拉他,比杀了他还难受。也难怪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原来主要是心病。
虞枝无奈,想道是时候祭出另一种方案了。
趁慕惜朝略显疲惫地抬手揉捏起额角的那片刻,她调整好神色,颤颤地问了句:“小女不知……当时对大人做了什么事,竟让大人如此怀恨在心。”
大概是这怯兮兮的嗓音令他一噎,虽态度依旧万分疏离,却还是不情不愿地瞥了她一眼。
只见红衣翠袖的少女复又屈身行礼,眼眶已微微发红,薄唇也因被紧抿良久而沁出点血色,愈显唇色娇艳欲滴;甚至有豆大的泪珠从那紧绷着的苍白小脸上悄然划落,像要平白无故滴落在人心坎上似的。
仿佛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委屈。
可慕惜朝记得自己分明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重话。
看来那日不惜得罪韩夫子也要女扮男装闯进稷下书院、又像泼皮无赖般肆意行大胆之举,的确是这脑子不大好使的敏诚县主一时抽风罢了。
现今一看,这动辄诚惶诚恐的柔弱作势,和帝京那些畏惧她的贵女也无甚区别。
实在是无趣。
慕惜朝忽觉不甚自在,也懒得再去惦记御膳司的珍品了,只想让重然立即送客。正打算接着合眸小憩,便随意丢下句:“没什么,不过是你丝毫不顾女儿家的做派,在我身上……”
话还未说完,却忽地戛然而止了。
感觉有什么温热又夹杂着属于少女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慕惜朝愣愣睁开眼,看见了虞枝那张近在咫尺的秀丽脸庞。
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的少女不知何时已跑到了榻前蹲下,小手正扒着床沿,眼巴巴儿地将自己瞧着。
“在你身上……如何?”虞枝无辜地眨了眨眼,重复着他那句话,好似在努力回想着什么,突然紧张兮兮道:“我该不会是不小心摸了大人您吧?”
她忽伸出手,神态激动,啪一下便拍在他的脸颊上:“是这吗?”
不顾青年登时铁青的脸色,接着一寸一寸地抚上了他的胸膛,“还是这?”
她紧蹙着眉,以一手掩住唇:“哎呀!”却未停住动作,佯装茫然道,“那……不会是…吧?”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便要继续向下游离。
隔着单薄的里衣,胸膛上的那只小手柔软温热,刻意途经之处有种说不出的痒酥之感,慕惜朝忍不住闷哼一声,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脸。
此时的虞枝满脑子都是只想借机好好羞辱慕惜朝一顿,虽已尽力伪装成了副智商欠缺的懵懂模样,却因附带了太多个人色彩,还是不经意间露出了点狐狸尾巴。
旁人或许看不出,但慕惜朝看出来了。
她是故意的。
她又在装。
这家伙…到底是想做什么?
猝不及防间,他竟牢牢握住了她的手,顺势往身上一带。
她便冷不丁被拉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从上方传来的声音冰凉处带着些讽然:“你不想活了吗。”
虞枝被死死扣住了脑袋,正想着该怎么脱身,可因与之靠得太近,便暂时被另一个声音吸引去了注意力。
就说总听见哪儿在敲锣打鼓呢,原来从慕大人胸口处传来的。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心律不齐了啊?
她的思绪为此飘了很远,便默了会才说:“哦。”
可惜这个回答过于轻描淡写,仿佛令慕惜朝很是不满意,他冷笑道:“哦是何意?”
“不是,我的意思是。”
“不用解释了。看来你以为,单凭县主的身份,本相就真不敢动你了。”
???
虞枝抽了抽嘴角,挣扎着爬起来。适才的半点惊慌早已烟消云散了,反而愈发凑上前去,托起腮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丞相大人,您放狠话就放狠话,心跳得这么快作甚?”
……
那张俊美的脸瞬间由铁青转煞白。
她觉得此刻的慕惜朝,像极了戏台子上的川剧变脸达人。
旋即,虞枝就被甩了开来。
“重然,把她给我赶出去,现在马上立刻。”
素衣的青年长发未束,宽袍缓带,眉眼秀雅似潺潺春水,赫然是一副天下少有的绝世容貌。
如果不是亲耳所闻,没人会相信这句咬牙切齿的命令,竟是从那清贵出尘的青年口中一字一字地蹦出来的。
当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重然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居然看见了自家公子的耳根…正在微微发红。
重然后知后觉的应了诺,刚想送客,却见那小县主又一骨碌站了起来,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鬼点子,唤来了她那婢女:“对了橘春,我带来的那几道菜可热好了?”
橘春向她福了福身,答道:“回县主,都重新热好了。”
虞枝便抚掌笑道:“不错,呈上来吧。”
*
不出片刻,四角八仙桌上便堪堪陈列好了一笼小笼包、一盘糖醋排骨,一盆麻椒鸡,一碗莲叶羹。
满屋香气扑鼻,重然不禁咽了咽口水。
往旁瞄了一眼,却见自家公子神色如常。
即使因生病的缘故将近四日未被允许进油盐,看到这些眼花缭乱的佳肴仍能坚持无动于衷,不愧是高堂世家培养出的嫡长子。
重然暗自称赞。
不过,其实慕惜朝未让重然看见的是,自己那藏在广袖中,紧紧握着竹筷的手。
……这要是寻常的菜品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御膳司的。
距离他上一次品尝到御膳房的手艺,还是在一年前的瑶台宫宴上,但是宫里的规矩良多,一道菜只能尝三口。说来惭愧,每次他都是强忍着不舍,目送宫人将佳肴端走,再在心中独自回味着。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慕惜朝回过神来,不由得多看了虞枝几眼,
小姑娘正招呼着重然与橘春入座,自个儿却在忙着布菜。
橘春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见有小姐会给自己撑腰,当即乐呵呵地坐下了;重然到底是慕家的家仆,可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热心肠的小主子,一时有些纠结,便向慕惜朝投来了求救的眼神。
这敏诚县主,通体上下的穿衣品味极差,还刚巧都是令慕惜朝不喜的奢华样式,且不知往脸上涂了多少层胭脂,红得像个猴屁股。虽模样俗不可耐惹人心厌,可如今倒貌似难得做了件人做的事。
慕惜朝不动声色地勾起了唇,想继续看她能搅出什么名堂,便温和地说:“既然是敏诚县主的一片心意,你就随她吧。”
虞枝喜笑颜开,轻车熟路地推着那玄衣少年的肩直到去位置上乖乖坐下:“记得多吃点啊,这么多菜呢。”
对上那灿若桃花的笑靥,重然才刚木楞地拿起筷箸,便又险些一不小心撒了手,只强笑应附道:“谢过县主。”
虞枝满意地颔了颔首,目不转睛地含笑看着对面的素衣公子。
她将那盆麻椒鸡往他跟前推去:“这个,是御膳房新制的特色菜。我听说,就连皇后娘娘那等出了名挑剔的主儿,都对这道菜赞不绝口。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可能过于辣了些……”说着便要将盆收回去,颇有想独占的意思。
慕惜朝却冷哼一声,又伸手重新端回来:“不巧,本相就爱吃辣。”
眼瞧着慕惜朝夹了块肉丁就往碗里送去,这时从屋外陡然响起了声:“大人,万万不可——”
居然是李郎中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并迅速从重然手中抢过双竹筷,无情地夺走了慕惜朝碗里的麻椒鸡肉丁。
“大人,您的风寒尚未痊愈,不可食辛辣之物。”
慕惜朝略一楞然,很快又调整了心情,试图伸向那笼小笼包。
可惜,李郎中又出手了,可爱精致的小笼包冷不丁被打落在了地上:“大人,此等油腻之物……您不宜食。”
紧接是糖醋排骨:“此物过酸,您也不宜食。”
最后则是莲子羹:“此物甜腻,您还是不宜食。”
察觉到面前逐渐凝结的气息,李郎中忙作了一揖,恳切道:“大人放心,一会下官便去为您盛碗粥来。下官、下官这都是为大人您着想呐,若再过几日还不能将大人的病彻底治好,只怕会被老爷怪罪,还望大人能够理解下官的拳拳之心。”
慕惜朝沉默了。
他干脆不吃了。
竹筷被冷冷一丢,刚好丢在了虞枝跟前。
此时虞枝正跟个没事人似的吞咽着一大口米饭,还偷偷望了对面的青年一番。
分明佳肴亦近在眼,可不好意思,您就是吃不了。
不出意料,他的脸又变臭了。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她心满意足地搁下了筷子。
虞枝早就料到了,像慕惜朝这样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自小被一万双眼睛盯着,怎会容忍他在风寒还未痊愈的情况下随意吃得尽兴。
只可惜了这些佳肴……
全都归她一个人啦!
虞枝在心中仰天狂笑,再不想装腔作势,张开双臂,将满桌的菜全部拢于麾下。
按照适才慕惜朝挑选的顺序,先是麻椒鸡,再是小笼包,然后是糖醋排骨……虞枝加快了动作,将之一样一样尽数送进了自己的“血盆大口”,还时不时发出啧啧感叹,就差一边吃一边抹泪了。
这就叫做,不仅要你吃不了,还要你看着我吃。
正狼吞虎咽着的少女眸中流露的幸灾乐祸之意过于刻意明显,慕惜朝不怒反笑,却不打算出言,只静静地将她打量着。
重然早就看出了自家公子处在了愤怒的边缘,便轻轻放下碗筷。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坐在原处左右为难。
至于橘春,虽心性直率,但也不是傻子,见一旁的重然忽然间就没动静了,自然同时感到不对劲了,她抬起手绢抹了抹唇角的污渍,并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县主以作提醒。
可敏诚县主本人却当作没看见。
待得她吞下莲子羹中的最后一粒汤圆,他才慢条斯理地笑询问道:“吃饱了?”
“吃饱了。”
其实说完这句,他的表情便愈发不容乐观了,可她仍坚持打了个嗝,还向他露出个亲切娇憨的笑容,竖起大拇指道:“……真好吃!”
*
尚不知公子此刻是怎样的心情,反正目睹了一切的重然终于傻眼了。
殊不知这敏诚县主,到底是因为人傻而做出的无意之举,还是真和自家主子有过什么仇什么怨?
虽目前来看,还都是些女孩子家的小把戏,可他那公子一世英名,偏偏在与姑娘……哦不,与这位姑娘相处时反应总是慢半拍。
如此一来,难保日后敏诚县主丧心病狂起来,会做出什么杀伤力极强的实质性举措。
重然很是为自家公子的人身安全担忧。
不过好在自家公子从来便是睚眦必报之人,很快,重然就再一次见识到了。
慕惜朝眉眼间布满了挥之不去的阴霾,一言不发地打横抱起还在兀自灌茶水的敏诚县主,大步往外走去。
那一袭红衣的姑娘由于身量格外娇小,被高大的青年强行放在怀中时,宛如一只分明落了网却还想用爪牙使劲挣脱的小猫,模样很难不教人觉得滑稽。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猫儿便被由下往上、呈一道完美的弧度——给丢到墙外面去了。
丞相府中也由于没了敏诚县主这个聒噪的存在,蓦然变得宁静了下来。
“重然。”
青年拧着好看的眉,冷冷说道。
重然当即拱手应在。
“记得去收尸。”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