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鱼之恋歌》丸山枳

1、第 1 章

　　「そんな閉ざされた世界でも、愛のうたを歌いたい」
　　即使是在这尘封般的世界，我也想放声吟唱爱之歌。

　　——“我曾以为，深水之中唯有沉默才是一切。
　　任何光芒都不可企及，海底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从小父母就告诉我人类是人鱼之敌。人类不仅污染我们赖以生息的海洋，还捉走我们的同伴，因为人鱼尾巴上的鳞片对他们而言十分宝贵。

　　有一天我与伙伴玩耍时，不知不觉间就游近了岸边。伙伴着急地提醒我快点回去，不然被人类发现就有危险了。

　　可是，我被岸上的一个孩子吸引了视线。

　　与他身边的小麦肤色的外向孩子相比，他显得十分恬静。常在海底与黑暗作伴的我悄悄躲在水里，看他温柔地侧耳倾听的样子、浅笑的样子……他的每一个表情都使我心动。

　　我抑制不住心底传来的雀跃的心情，想要说点什么却在水中吐出了一串泡泡。它们不断上升，在水面上“噗呲噗呲”地破碎最后消逝于浪花中。

　　那孩子竟然注意到了那些泡泡，他丢下手里的钓竿往我这边走来，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很圆，好奇心的驱使下他盯着海面看了很久很久。我不确定他是否发现了自己，我也瞪圆眼睛观察他可爱的表情。

　　心里的冲动愈发膨胀，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我随着海浪摆动尾巴在海里转了好几圈，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停下来，小心地吐出一个小泡泡……

　　飘飘摇摇，旋转而上。

　　那个泡泡好似有生命。饱含着我心动的讯息，它在我期盼的目光下浮出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岸上的那孩子看见了海面上新冒出来的泡泡动了动眉毛、嘴唇微张，看上去又惊又喜。

　　……
　　海风吹过，脆弱的泡泡破了。

　　同时注视着泡泡的我们，视线也交汇了。

　　那样纯净的眼神我看入了迷。

　　他终于发现了我，双眼眯成两道圆弧，白嫩的脸上舒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楚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十分激动。

　　我想，那样美好的相遇可能此生只有那唯一一次了。

　　此后，我也经常偷偷游到海岸边，在水中听着人类谈话、学习他们的语言。

　　可是，我却再也没见到过那个孩子了。

　　——“哪怕是小小的祈祷，
　　最后也终归泡影。”

　　“你今天又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母亲对我发脾气。我没有吱声。

　　“你晓得的，人类是多么可恨。你看看堆积在海底的各种垃圾，还有被捉走的同胞们……”

　　“可是，他们也会有好人的啊！”

　　我想起了他纯真无邪的笑容，有着强烈地想要接近的魔力。可是我找不到确切的辞藻向父母表述我那天的心情，任何的言语都不及我内心悸动的万分之一。

　　多年后的某天，我姐姐被人类捞上岸，她再返回大海时已是伤痕累累，人鱼尾巴上的鳞片被剥#光了。整个家族中弥漫的氛围很窒息，我越来越不明白。

　　祖母告诉我：“人鱼虽然可以活三百年，但死后只会化成泡沫；人类的寿命虽然短暂，但他们的灵魂能在天堂得到永恒”。

　　我还不懂生命、灵魂和死亡之类的概念，但是他们口中的人类和我所见所感的人类大相径庭、充满神秘。

　　我想要知道答案。

　　关于父母口中十恶不赦的人类、我亲眼所见的永远都忘不掉的那纯粹又干净的笑脸、还有，我那天心中传来悸动的理由……

　　于是，我独自去寻找深海女巫。她拿出了一罐能变身成人类的药水，但是要用我的声音作为代价。我答应了。

　　鱼尾变为人类双足的过程用撕心裂肺来形容也毫不夸张。我光着脚，在夜间的沙滩上颤颤巍巍地练习行走，每走一步都痛如刀割。后来，我还用海里带来的珍珠与居住在海边的渔民交换了一套衣物。就这样，我开始了作为人类的生活。

　　可是，我心里对未来的生活没有任何打算。

　　每天漫无目的地踽踽独行于这座陌生城市的街道中，与无数的人擦肩而过，印在脑海中的面容怎么也找不到。

　　但是我不想放弃，用双脚丈量着这片土地有限的距离，心中再次相遇的期待值却被无限延伸。

　　有一天我途经一个车站，出站的人群里走过了一个戴兜帽、背着乐器包的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那种强烈的预感油然而生。全身的血液变得躁#热，熙熙攘攘的四方空间里时间的流逝好像都变慢了，眼里只有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我立刻迈开脚步、跑着跟上他们。

　　拼命挤出人群，即使被绊倒狠狠摔在地上也爬起来努力靠近他，那是我历尽千辛才盼来的一丁点希望。颤抖的手揪住了他衣服的后摆，他回头了。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他身高长高了好多、五官也长开了。脸的轮廓多了些棱角，甚至下颌还蓄起了胡子，但眉眼依旧能看出点小时候的样子。

　　他看见我时表情有些困惑。他身旁长发的男人问：“苏格兰，你认识这个小姑娘？”他摇摇头。

　　眼看他就要走了，我更加拽紧了他的衣角，嘴里吱吱咕咕想渴求他带上自己却怎么也无法发出声音，内心很是着急，眼角渗出了几滴泪水。

　　他笑了，温柔似初遇时的光景。

　　因为这个笑容，我十分确定自己找到了他。

　　“和家人走散了？”他微微俯下身问，视线与我水平。我轻轻摇头。

　　“那是离家出走吗？”我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他的另一个金发朋友语气有点不客气，“喂喂，苏格兰，你该不会是打算把她带回组织吧？别多管闲事啊。”

　　他温柔地问我：“想跟着我吗？”

　　我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很危险的哦。”他补充道。

　　我依然对他点头。尽管脸上的泪痕未干也露出很坚定的表情，就连他见到都微微怔住了一瞬。

　　“你看，没办法。”他无奈地向金发朋友笑笑，“看见她总是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而且，她好像患上了失语症，正需要帮助不是吗？”

　　金发的黑皮肤男人了然似地耸耸肩，轻轻叹了口气。

　　“莱伊，你的意见呢？”他问正在一旁吸烟的长发男人。

　　“无所谓，别影响组织的任务就行。”

　　“那就决定了。”我面前的他双眼笑成了两道漂亮的弯弧，是我深深印在脑海中的样子，我又有些想哭了。

　　他向我伸出手，我明白，那是人类之间名为“握手”的仪式。

　　我也欣喜地伸出了手回应他，掌心相碰的一瞬，灼烧的痛感在我手中扩散——

　　人类的体温对于我来说过高了。

　　他的神色有些许迷茫，但最后还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

　　“欢迎你加入我们。”

　　——“一直祈祷着的奇迹，
　　好似耗尽了我的全力。”

　　我终于结束了漂泊无所的生活。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是绿川唯，我微微撅起嘴尝试了无数次喊出他的名字「ゆい」，可是我的声带真的很不争气（或者说是女巫的咒#术过强了），他只是温和地笑着让我慢慢来、不要太勉强自己。

　　我与唯和他的两个朋友生活在远离东京都心的地带。我们的居所附近其实烟火味挺足的，唯常常担心我在房间里待久了太闷太无趣，他会在工作闲暇时带我去周边的公园呀、河边呀散散步。

　　说起他们的工作，我有时会看见他们聚在一起一脸严肃地讨论事情，帮助他们做家务时偶尔也会发现一些看上去很危险的武#器。更有几次我在深夜惊醒，是他们工作结束回家了，但是整个屋子弥漫着血#液的味道。或许是人鱼的五感过于灵敏，那种感觉真的很让我窒#息，我只能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流泪。体贴的唯总是能及时照顾到我的心情，蹲在我的床边一边陪我说话一边轻轻安抚我的后背。隔#着衣#物，我感受不到对于我来说人类过高的体温，只有他满是温存的暖意遍布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在唯的眼中我像个小孩子，不会说话、有些笨手笨脚的，还经常走路不稳容易摔跤。我想起了祖母说过的话，人鱼的寿命有三百年是人类的好几倍，我们的生长速度比人类更缓慢。此时的我在他们眼里好像是人类概念里的高中生，但实际上我应该是比唯大几岁的。所以，明明是我该好好照顾他才对，他的温柔总是让我既心动又觉得难为情。

　　我被唯保护得太好，那些日子简直像梦境一般不真实。我想大声且骄傲地告诉父母他们对人类的固有偏见是错误的，实际上他们是很善良的。

　　可是这天，我独自一人在家中看电视，新闻报道说科学家发现人鱼鱼尾的鳞片与人类血液结合后，可将血液中的红细胞转化为干细胞。干细胞则可以进一步形成机体的所有组织、器官，并为人类长期困扰的受损器官的修复、移植问题提供了新的解决办法。

　　我忽然陷入了思考，如果唯知道了我是人鱼，他依然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还是真的如父母口中唯利是图的人类一样，榨干我作为人鱼的所有价值？

　　晚上见到了工作结束的唯，他看上去很疲惫了却依然问我：“想出去走走吗？”自私的我想让他多陪陪自己，犹豫了一会还是点头答应了。

　　我们并肩漫步于河边，从双脚传来的阵阵痛觉让我意识到女巫药水的作用好像有些倒退了。我不得不时常坐下来休息，隐忍的痛意使我的额边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唯很是担心，他半蹲下来平视我，原本漂亮的眉宇此刻挤出了一道道褶皱，秀气的上扬眼尾却有些低垂。他试图拂去我额头上的汗水，碰到了我冰凉的皮肤时，他指尖传来的僵硬和瑟缩浸染了我同样颤栗的心。

　　晚风吹动我们的头发和衣摆，树叶沙沙作响，土壤和草本的清香飘入鼻尖，可是我们之间的气氛却越来越微妙。

　　那暗中涌动的情愫名为何物？

　　我忽然听见河里传来一声巨大的落水声，一边挣扎着一边站起身子，发现不远处有孩子掉进水里了。没有时间考虑我便向他跑去，纵身跃入水中，紧紧拽住了溺水的孩子。

　　唯在岸上焦急地看着我，我抱着孩子浮出水面向他挥手示意，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好让他放心。终于，他叹了口气，紧绷的表情舒缓开来，也对我淡淡地笑了。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我回想起了多年前第一次遇见他时的光景。

　　象征着心动的泡泡“噗呲”地破碎了，岸上的他与水中的我视线交汇，心脏鼓动的节奏也逐渐走向失控。

　　上岸后，我全身湿透瘫坐在草坪上，并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遮住了腿上冒出来的星星点点的人鱼鳞片。唯小声责怪我太冲动了，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我身上。

　　唯忽然靠近了我，额头相碰，以额前的头发作为靠垫倒不必担心我被他的体温灼伤。

　　他语气有些心疼，“吓死我了。以后不许这样，知道了吗？”我认真地点点头，动了动喉咙，声带依然无法产生振动，只能做出“对不起”的口型。唯用力贴紧了我的额头，说：“没关系。不必道歉，不必……”

　　唯将我横抱起来，刹那间失重的感觉让我心脏猛地一缩，落入他怀中的感受使我全身的肌肉紧绷、血液像燃烧起来了一样在我身体里奔腾。他抱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默默地、细细地感受他胸腔里的心跳……脸颊好红、好烫，唯的外套好温暖，在他的怀里好舒心。

　　该将这份感情称之为“爱情”吗？

　　——“倘若拥有了心爱之人，
　　鱼儿们的恋歌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我弄清楚了心中悸动的原因后，面对唯时害羞的感情明显增多了。

　　另一方面，我发现自己的双腿退化得越来越厉害，有一小部分的皮肤已经变回鳞片了，每走动一步都是揪心的疼痛。

　　恰巧最近的日子里唯和他的同伴工作很忙碌，他们隔好几天才回来一次，短暂停留便再次出发。

　　唯走到我的床边来，俯身揉了揉我的头顶，“抱歉最近没有时间陪你。”我抿起嘴，对他摆摆头，做出口型“没关系，外出工作请小心”。他笑了，是我最喜欢看的眯眼笑，温暖和甜意扩散在心底，有他在的地方就很幸福。

　　唯收拾了一下行李又马上出门了。

　　然而，这一次，我等了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回来。

　　起火了。

　　我从窗户看见有一群穿黑衣的人聚集在公寓楼下。不知道这是意外还是人为，我只想独自守在这片我与唯的回忆之地不肯离开。

　　房子里的家具燃烧起来，火苗在我眼前跳动、高温使我我几欲昏厥，浓烟和焦臭味萦绕着我。

　　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默呼唤着他的名字：“唯……”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咬紧嘴唇冲出了火海。

　　遇见他、寻找他、爱上他已经跨越了这么多苦难和磨炼了，怎么可能死在这里。我还要、我还要继续等他回来……

　　我动了动喉咙，沙哑又含糊地第一次说出了我心爱之人的名字：“唯——！”

　　——“即便你我无法侧耳倾听，
　　那微弱的歌声诚然飘入了心底，
　　传递着日积月累的思慕。”

　　拖着虚弱的身体，我顺着河流游回了东京湾。

　　女巫的药水逐渐失效，我的人鱼鱼尾也日益成型，意味着我不能再变成人类了。一想到我与唯不能再见，心中便怅然若失、好苦好苦，仿佛喘不过气来。

　　人鱼同伴们抱怨着人类又向海里投倒垃圾了。

　　此时的我恨自己过强的嗅觉，半信半疑地游近他们口中的“海洋垃圾”一看，那竟然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脸庞……

　　唯的胸口上有一个狰#狞的血#窟#窿。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但是我明白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对我温柔地笑了。他的身体好冷好冷，我终于可以紧紧地拥抱他，头靠在他空洞的心口，闭着眼感受他不存在的心跳。

　　飘飘摇摇，随着他一起沉入海底……

　　就好似我们初见时我吐出的泡泡一样。

　　我捂住脸，泪水与他的血液交织，最后消融于海中。

　　“唯……”

　　我会说你的名字了，可是为什么你现在听不见了呢？

　　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能拯救你的……？

　　倏地想起了曾在我们住的房子里看过的电视新闻，也来不及思考成功的概率，我立刻将自己尾巴上的鳞片揪下来。每扯一片都很疼，可是远不及心里失去爱人的痛楚。

　　我担心仅是鱼尾的鳞片还不够，全身所有能用上的鳞片都收集了起来，双手小心地捧着，填补进他胸口的空洞里。他的血液浸润着我的鳞片，在幽暗的海底发出了凄美的红光。

　　为了使鳞片更好地修复他的心脏，我紧紧地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呼唤着。

　　眼泪已经流干了，我伤痕累累的身体甚至感觉不到失去了鳞片的痛苦。一心只想让他活过来，再一次对我展开笑容、再一次让我感受他的温暖……

　　——“让真心实意渐成雏形，哼唱成旋律，
　　爱意载运至心间，恋爱的水声回想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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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我感受到了他渐渐回升的体温、心脏孱弱地开始跳动。

　　我惊喜地望向他的脸颊，看他慢慢地皱眉、睁眼……就这样不可思议地苏醒了过来。

　　他呛了好几口水，我差点忘记了他还是人类。我吻#了他，一边帮助他呼吸，一边带着他往海面上游。

　　他的嘴唇是苍白的，不仅毫无血色还有些干燥开裂。这不是一个完美的#吻。更何况，我现在脑子里全都是想如何快点送他去岸上。

　　可是，他做出回应了。他主动含#住了我的唇#瓣，轻轻地来回摩#挲，酥#酥#麻#麻的，我感觉像是有细微的电流流经了全身。

　　他心口的鳞片掉了出来，沿着我们上浮的轨迹撒落至大海深处。

　　它们亮晶晶的，好像在发光，美得想要落泪。

　　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他送到了海面上，我趴在他的肩膀，喘着气，默默看着他身后海平面即将升起的朝霞。

　　“唯……”

　　我虚弱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抱紧了我，手抚上了我的后脑勺，在我的耳边留下了一个浅#吻。“果然是你。十多年前我在这附近的海岸边遇见的人鱼就是你。”

　　瞳孔倏地收缩，然后又闭上眼继续靠在他的肩头，有些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怀抱。

　　“第一次看见人鱼的我真是太开心了，在岸上一直说着想和你交朋友、交朋友，不知不觉中失语症也治好了。”

　　原来，那时的他在说这个啊，真可爱……

　　我释怀了似的笑了笑，鼻子有些发酸。

　　“在车站与你重逢时我隐约感觉到了，还有在河边救助溺水的孩子那一次也是，让我更加确定了。”他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脑，继续说：“谢谢你，我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的，最后你还救了我的命……”眼泪夺眶而出，我在他的肩上摇头。

　　海浪轻轻拍打着我们的身体。朝日渐渐从海平面上升起，那道光好似能将我的身体贯穿，我的周围泛起涟漪，从海底浮出一连串的泡泡……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的名字其实是景光。”

　　“景……光……”

　　“是的。”

　　“景、光……”

　　“我在……”

　　他双手捧着我的脸，在我的唇#上诚挚地留下一个#吻。

　　“我喜欢你。”他说。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好像快要变成泡泡将他包裹。我努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对他说：“我也、喜欢你……景光……”

　　太阳跃过海平面照亮了这座城市。

　　一个海浪拍打过来，我变成了泡沫消逝于大海里、阳光里、我心爱之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