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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 长雨阑风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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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世隔绝的日子还在继续——四个人,正好一桌双升。
双升,也叫拖拉机,最经典的玩法就是四个人分成两派,用两副扑克开玩儿,一派跑分,一派抓分,赢的一方可以升级,输的一方只能留级。在这样的游戏中,单个人的力量往往是不够的,两个人的配合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是两个配合默契的双升选手,即使是很烂的牌,也能打出很高的水准;反之,如果两个人都不考虑对方只顾自己出牌,再好的牌也难以避免输的局面。
牌品如人品。有的人不论别人怎么出,不论输赢,不论脸上贴了多少张小纸条,都安之若素;有的人见不得同伙出牌不合自己心意,一旦他认为是同伙的缘故让该跑的分没跑掉、该抓的分没抓住,立马粗声大气地呵斥教训。任晴、苏瑞、张晓荷都是第一种人,所以,何潇喜欢跟她们一起玩儿。其实,玩扑克不就是打发时间寻乐子吗,何必那么斤斤计较?
但是,每次玩双升的时候,何潇总会想起边阳,因为,边阳恰恰是第二种人。每年的五一、十一、元旦,学校规定男女生寝室可以限时“串寝”三天,这时,自然会有男生来女生寝室,也会有女生去男生寝室,人手一多,双升自然是少不了的。何潇最不喜欢的合伙人就是边阳:她虽然号称智商140,但对于这种竞技的智力游戏无一擅长,因为她只能做到知己,做不到知彼——两个人的象棋,她都下不过7岁的孩子,何况四个人的双升?而他最精于算计,几手牌出下来,每个人手里有什么,已然洞察于心。于是,当何潇出错了牌的时候,边阳总是气急败坏地大喊:“你怎么能出这个?不知道我手里还有这个吗?”无辜的何潇当然不知道,只能摇头。边阳的火气会更大:“我都已经垫了主牌了,你怎么还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没什么?”
只要和边阳合伙,双升的结局必然是不欢而散。
所以,打牌混日子之余,何潇也一直在思考她和边阳的关系。特别是任晴失恋之后,何潇更是感觉兔死狐悲。这种高中时代“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式的阶级感情,到底能不能等同于爱情?如果能,为什么会那么多矛盾,甚至不能相容?如果不能,这四年来的牵肠挂肚又算什么?
很多时候何潇甚至想过,有必要换一个男朋友,换一个对她的出牌错误纵容而不是苛责的男朋友,换一个喜欢她的相貌而不仅仅是智慧的男朋友,换一个认为她娇小玲珑而不是给她买增高仪的男朋友。
可是,她没有遇到别的追求者,也没有遇到一个真正让她动心的男孩子。每每谈起来这些事,309的女孩儿们总是扼腕叹息:“以后咱们要是生个女孩儿,说啥也不能让她上师范院校,一定要上理工院校!”“是啊,师范院校没有几根草,质量还不好!”“好多千娇百媚的小姑娘身边都站着一只惨不忍睹的青蛙,实在让人痛心啊!”“我觉得,咱们寝室任何一个人,放在隔壁工大,都会追求者排成行的!”
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边阳。何潇是309寝室唯一一个经常用手机接打电话的人,因为在那个年代,手机话费要比201卡贵一半多,但何潇和边阳用的情侣卡,互打电话分文不收。从经济学角度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但从沟通学角度来说,却是一件坏事:言多必失,打电话时间长了,很容易上升到吵架。
电话中,边阳说,广东那家单位催着他寄协议书呢,他想先把这个工作签了,万一找到合适的工作,再毁约——毕业越来越近了,不能一直拖着。何潇的眼泪当时就流了下来,才看到异地恋的鞭长莫及导致了任晴的失恋,现在,可能轮到她了——春城和广东之间,几乎是整个祖国了。边阳劝了一会儿,看何潇仍然不高兴,就声音大了些:“你难道想让我毕业的时候没有工作吗?我家的经济条件,又不允许我再复习一年考研,还有几千块钱的助学贷款,我拿什么还?”
何潇无话可说,在边阳的逻辑面前,她永远无话可说。复习考研的时候,边阳风风火火找工作,不肯错过一场招聘会,理由是不能研没考上,工作也错过了,她无话可说;考完研感觉不好,让他留意本市的招聘信息,他却又忙着做兼职挣钱,理由是成绩不好想上学需要送礼,她劝也没用。现在,他要去广州工作了,她表示异议,那就是让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挂了电话,何潇和任晴一起去学校里的理发店理了短发,扬言要抛弃三千烦恼丝。
理发回来,苏瑞不知哪里去了,张晓荷独自坐在床上发呆。看见她俩进屋,幽幽地说:“我该跟你们一起去理发了。”
“为什么?弄一个全寝一致的标志性发型,作为毕业留念?”何潇笑笑说。
“我也失恋了,你那个破网友,刚才打电话说,觉得我跟她不合适,没有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还说,总会有一个骑着白马的王子,在不远的前方等我。”张晓荷露出一丝苦笑。
“那咋办?我们再陪你去剪一次?”剪了头发的任晴觉得浑身轻松,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算了,我这烦恼丝还是留着吧,十年没有剪过短发了,实在舍不得啊!”张晓荷自我解嘲地说:“看我这人多没勇气,人家有的人失恋了,命都舍得,我呢,连点头发都舍不得,呵呵。”
“你这才是大智慧,大勇气!”何潇竟背起了课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地鲜血……”
话音未落,苏瑞闯了进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咋了,被人给煮了?”何潇依然是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
“怎么办?怎么办?”苏瑞的声音有些颤抖,一点都没有她一贯的那种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气度。大家都愣住了,不知怎么接口,就听苏瑞接着说:“他发现了……他发现了……”
“发现什么了?”任晴关切地问,顺手递给苏瑞一杯水,“没事儿,喝点水,慢慢说,天大的事儿,咱们一块儿扛着。”
“就是去年夏天,咱们一起去照艺术写真,那个摄影师……”苏瑞喝了一口水,有气无力地说。
大家突然想了起来,那时,阳光帅气的摄影师狂追苏瑞,还免费为她制作了两本特别精美的相册,照片中,苏瑞笑靥如花。那段时间,苏瑞也有些精神出轨,跟着摄影师一起去长影参观,一起去雕像园拍照,一起去南湖泛舟、净月潭划船。后来,在大家的声讨和教育下,在周大卫二十年如一日情感的感召下,她终于意识到那段感情的不现实,就明确拒绝了摄影师的追求。
事情都过去大半年了,这件事情怎么又被翻了出来?
“那件事,我没敢跟大卫提过,今天,他突然给我发短信,说是在我邮箱里看到了摄影师的邮件,对我彻底失望了,没想到,他爱了二十年的苏瑞,竟然会背叛他……”苏瑞说完后,靠在了徐子涵的被子上,长叹一口气。
“他也够卑鄙的,怎么私自看你的邮箱?”何潇说。
“他不是偷看,是因为他急于给别人发邮件,自己的邮箱总也发不出去,就借用了一下我的,无意中就发现了。我刚才去系里上网看了那封邮件,确实写得很露骨,难怪让他这么伤心。唉,我当时怎么就那么鬼迷心窍了呢?”苏瑞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不已。
“真是不可思议,没有男朋友的,一瞬间都有了男朋友,原来有男朋友的,一下子全出了问题。”张晓荷不知该怎么安慰苏瑞,只好把大家都失恋的消息告诉她,让她知道,大家都是她的同盟军。
“苏瑞,你这件事不大,”任晴自告奋勇地说:“我来劝劝David,我觉得,他应该能够理解你,你们一定会重归于好的!”
“可以吗?他会听吗?”苏瑞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任晴。
“别的人话他或许不会听,但我不一样,只有我跟他有类似的经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任晴的这句话,却又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了苏瑞的心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