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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是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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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冬至时节,玉安城都会下起一场大雪,十分寒冷。
天空泛起微微的鱼肚白,还不甚亮,玉安城一片寂静,城中还没有什么人行走,只有早起的商贩推着板车行走。
玉安城城门外疾疾驶入三辆马车,几个侍卫粗暴地砸起了城门,大喊打开城门。
嘈杂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的大,吵醒了城墙上还在打瞌睡的城卫兵,一小兵被推出来骂骂咧咧的看下墙头几人,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吵醒了老子的美梦。”
裹着一身皮裘的男子从怀里掏出元家令牌,扯下狗皮帽子,露出一张布满寒雪的脸,大声喝道:“我们是元将军府,速速打开城门。”
小兵看不清墙下人,听到是元家将军府,不敢怠慢,忙喊:“兄弟,你等等。”
喊完小跑去叫醒今日值守城门的守城官,直接推开房门,道:“于大人,快醒醒。有人要进城,是元将军府的人。”
守城官晃晃悠悠的侧过身子,抖了抖身上的肥肉,掏掏耳朵没听清,问:“你说是谁进城?现在还没到城门开放时间,任何人都不能进城。”
小兵只好再说一次,尖叫着喊:“属下说元将军府的人要进城。”又偷低声补了一句,“看那打扮像是元家的公子哥。前些时间元五郎带人去了堪势关打猎了,不知怎地这时候忽然回来了。”
守城官听到是元将军府上的公子哥,马上掀开被子,喝道:“怎么不早说是元将军府的郎君。”
丢下小兵,着急穿上官服,火急火燎的朝城门口跑去。
城外,一辆高大的马车内,牡丹花纹紫琉璃香炉内熏着水沉香,元贞着厚厚冬衣,乌发散落,肌肤雪白,不做妆洗。正细细的抚摸着自己脖颈,怪的是她双手密密麻麻的奇异纹路。
她掀开帘子,打开车窗,打量着这被大雪笼罩的玉安城。
啪,忽然车窗被人迅速合上。
“说了多少次了,外边冷!你的小身板可禁不起折腾,你要是病了家里的人非得把我宰了不可。”
“不知道发什么癔症,前天大半夜的爬起来逼着我回家。”
“这么大冷天,冻死人了。”
马车外絮絮叨叨说话的人是元家的五郎元慎和,一脸抱怨。旁边的侍卫们身上飘满了雪花,不敢接话。
几人是元将军府的家生子,每年这时候,元将军府的五郎君和六娘子都会前往堪势关打猎,临近新年了才返回玉安都城。
想起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几人也暗暗咂舌。深夜里,六娘子元贞突然发狂,冲到五郎君元慎和的房中,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五郎君大叫一声,捂着脖子跑出来。
天还没亮,安排众人收拾东西连夜归家。
五郎君元慎和的贴身侍卫小甲发现马厩少了一匹马,去找马的时候,发现马已经死了,血流了一地。
六娘子上马车的时候,他闻到一丝血腥气。
“元慎和,外边冷,你到马车上来,我有话对你说。”马车里元贞突然开口。
冬日里一向怕冷不爱骑马的元慎和,反常地骑马走了两天,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道“我不冷,我们一会就到家了。你自己好好待着吧。”
在堪势关院里,大半夜的,元贞好像中鬼疯了一般,冲到他的房里,双眼通红直直的看着他,冷漠道:“你不是死了吗?”
然后,一口咬在他的脖上,他吓得大叫,怎么也推不开元贞的身躯,力气大的惊人。
他知道自己是打不过元贞的,兄妹是一对双胞胎,从娘胎落地,他就比元贞瘦,大家都说元慎和被元贞抢走了的营养才长得弱小。
元贞虽是他们兄妹六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可武功是最高的。
好一会,元贞自己清醒过来,双眼褪去血红,放开元慎和,轻声说道:“该回家了。”
元慎和心下十分恐惧,脖子上还流着血,咽了咽口水,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又不敢继续追问,这一路上,他都躲着她走。
马车内的元贞淡淡回了一句,道:“随你。”
这是梦吗?不,这不是。
她死了,死在了一把大马刀之下。
她的胸膛曾被人用一把大刀破开,割开肌肤,血肉分离,胸骨断开,那一瞬,其实不是很痛,因为她已经死了,不会有太大的感觉。
现在这幅躯体胸口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痛,因为正慢慢长出了一块极大的肉疤,痛得让她忍不住踹了车厢几脚。
元慎和吓了一跳,以为元贞又要发狂,忙安抚,道“五哥不冷,六娘乖,不要生气。”
又小声碎碎念:“六娘那晚大半夜起来,吵着哭着闹着要回家。现在快到家了,又发起小脾气。真叫当哥哥的为难,谁让她是我妹妹呢?”
对着几个侍从,悄悄问道:“你们有妹妹吗?”
“我告诉你们,妹妹这种东西真是太难养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要做弟弟,肯定不要妹妹了,我也要可以欺负别人。”
…
元贞皱着苍白的小脸,冷汗连连,听见元慎和的傻话,她只想发笑。可她痛的想哭,她流不出泪来了。
她回来的那一夜,她就想哭,哭不出来。
她的泪水早就哭干了,现在能流的只有血了。
那一夜,把元慎和吓坏了吧,明明想吸干了他的血,现在元慎和只说她是吵着哭着闹着要回家。
元慎和,真是对不起,这一世换我来护着你。
元贞眼角留下一颗滚烫的血泪。
城门缓缓打开,守城官于大人领着一队护城士兵跑出来,哈腰赔笑道:“五郎君,您快进城。下官接驾来迟,望您赎罪。”
元慎和收起嬉皮笑脸姿态,高坐在马上,俯下身拍了拍守城官肩膀,表示感谢,道:“今日多谢,走了。有空一起喝酒。”
守城官忙拱手作揖,笑道客气客气,就要迎他们一行人入城。
元贞戴好手套,打开车窗,问:“大人,现在是入城的时辰吗?”
“回六娘子,现在还未到入城时辰。”小甲忙抢答道。
看小甲插话,元慎和拍了拍他头,道:“你小子多什么话。”
“既然如此,我们在城外等到了时辰再入城。”元贞对着守城官淡淡的说道。
此时天上还在下着大雪,元慎和不同意,守城官忙打圆场,道:“六娘子,虽还未到时辰,你们也可先行入城。”
元贞笑了,说:“我五哥哥年纪小不懂事,难道大人也不懂事?未到时辰,怎可入城?”
“要连夜启程回家的是你,现在不进城的也是你。你到底要怎么样?”元慎和最是怕冷,生气反驳道。
兄妹二人说的守城官好是尴尬,也不知如何是好。
“人是要守规矩,不守规矩那便乱了。”元贞冷了声音。
“从前也不见你守规矩。”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见兄妹二人吵架,守城官于大人也不敢多言,只得等二人吵出个结果。
半晌,元慎和败下阵来,只得带让守城官先行离去,气道:“你先回去吧,我们等到了时辰再入城。”
守城官一行人只好先行离去,走之前,垂眼看了看马车。
元府人只好到城下收整休息行李,等待入城。元慎和气急脱去皮裘,钻到马车内,问:“你怎么在外人也不给我面子?”
马车宽敞舒适,即使多了一个男人也不觉得拥挤,元贞不答,看着旁边气急的哥哥,反问道:“你不怕我了吗?。
元慎和走了两日,他实在是太累了,躺下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外边实在太冷了,你咬我就咬我吧。我要睡觉了!!”
“元慎和,我们不该这个时辰进城,这样不好。
“还不是你急着要回家我才让人开城门的!”
“谢谢你,元慎和。只是我们该长大了。”
说的话奇奇怪怪,元慎和以为她葵水来了,不以为意,毕竟元贞每个月都有几天不正常。
………
守城官看着墙下的元府元家高大的马车队,唤来小兵,两人一阵低语,小兵朝着城中莫尚书府跑去。
入城时分,雪停了。元府马车驶入内城,马蹄声在清晨的玉安城内显得格外响亮,不少城中百姓被吵醒。
当马车再次停下脚步,停在一座府邸时,元贞戴好帷帽,眼看叫不醒元慎和,忍着疼痛自己走下了马车,望着第一缕阳光照耀下的元府二字,她心里默道:“到家了。”
管家率众多下人向元贞行礼,告诉她,暖厅已备好他们爱吃的早饭。
云贞挥手让迎接伺候的婢女退下,自己朝着府内走去。
府中正是忙碌的时候,元将军和元夫人常年驻守在北地。
家中其他主子也不常在家,今天二人提前归来,还未到府,府中各部门下人们天没亮就起来了。
最忙的还是厨房,六娘子和五郎君是一母同胞,但两位小祖宗口味差异极大,偏又喜欢互相较劲。
大清早,厨房里的厨师忙得晕头转向,早早的准备了今日两人可能会吃的吃食。
二人早饭皆喜欢吃豆腐脑,六娘子无辣不欢,豆腐花一定要吃咸的,五郎君恰恰相反,吃不得咸,嗜甜如命,每次吃豆腐花都要浇上两勺桂花蜜、蜂蜜。
两人常常因为豆腐咸甜大打出手,五郎君常常是输的那一个。当然,他们也是有相同之处,便是都不喜欢玉安城的豆汁。
默阁是元贞的庭院,走入闺房,环视房内,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这是她年少时的住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桌一椅都刻着她生活的真实感。
有人敲起房门,语气紧张地说着:“六娘子,怎么着急的回房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入府?”
“六娘子,这几日怪怪的。前夜里突然不让我们伺候了。
”六娘子,你不在的时候,奴婢可想你了。”
“六娘子,可是有好好照顾身子,奴婢也可想你了“”
“六娘子,你怎么不出声呀。”
元贞听得头痛欲裂,清喝了一句“安静”,又道:“我要自己休息片刻,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要来找我”
门外的叽叽喳喳的一群仆妇丫鬟面面相觑,默阁的管事巫荷花低头思索片刻,朝房门行了个礼,便带着她们离去。
元贞急着弄清楚,这幅躯体是怎么回事。
坐在床上,打开暗格,取出一个红色珠子仔细端详。这颗珠子是怎么得到她已经记不起来了。
但她莫名她知道,这个珠子会有答案,急着回家便是为了它。透着阳光下,可以看见红色珠子内有一个小人。
嗜血的欲望,怪异的感觉,仿佛身体里有什么要破体而出,脱掉身上厚重的冬装和帷帽手套,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元贞,全身上下竟密密麻麻布满了金红色的纹路,是梵文。
此刻,已经蔓延到脸上。
只留下一双死气沉沉黑白分明的双眼,她知道这是上一世她的眼睛,看了太多的死亡,流过太多眼泪。
金红色梵文在她身上疯狂流转,鲜活得快要跳出来。抚摸着胸口那个刀疤,还能感觉到当初留下的死亡感。
金红色的梵文忽然全部消失,双腿开始慢慢失去知觉,无力倒下,元贞将那颗红色珠子吞下,渐渐昏睡过去,隐约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元贞天命如此,人死不可复生。”
“天命?元贞才是天命所归,滚开。”
“逆天而行,何必。”
金红色的梵文再次爬满全身,发出刺眼亮光,又慢慢暗淡下来。
…
元将军府管家元庆将还在沉睡的元慎和摇醒醒,满脸同情道:“五郎君,快醒醒。”
“大郎君今日早起练武时,特地嘱咐我让你一回来,就马上去校场找他。你上次的事情,可能被大郎君发现了,仔细你的皮!”
元慎和睡得正酣,听见大哥找他。吓得元慎和怪叫一声,赶忙跳下马车,灰溜溜的往校场跑去寻大哥。
内城,莫尚书府,下人们一遍又一遍扫着府邸的雪。婢女们正捧着热毛巾,热水伺候刚起床的莫尚书。
今日是休沐日,一大清早莫尚书被吵醒,脾气不是太好,吃过早饭,将漱过口的茶水吐在婢女身上,抬脚便往书房走去。
有人来报,说是守城官于大人手下小兵前来报信,正在书房等候。
见到佝偻背着双手进来的莫尚书,小兵下跪行礼道:“奴才拜见尚书大人,今早还未到规定开城时辰,元家五郎元慎和带着他妹妹提前回城了。守城官于大人吩咐我前来汇报。”
莫尚书端起泡好的普洱茶,眯着双眼问,道:“哦?那他是什么时辰入城的?”
小兵忙又回道:“回大人,本来元五郎是要提前进城的,不过他妹妹坚持要等到了入城时辰才肯入城。”
放下茶杯,盖上茶盖,莫尚书摇摇头笑道:“元贞啊,元贞啊。”
“来人,准备马车。本官马上要入宫一趟,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