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来无踪迹

2、开局

　　楚沃站在老旧的楼道里，按响了门铃。
　　她面对着那扇过于高大的铁门，面无表情的听着里面男人口齿不清的叫骂：“妈的!大晚上找老子干啥？”
　　她右手颠了颠口袋里那个冰冷的物什，内心毫无波澜。
　　银绿的长发散落在纤细的肩膀上，女孩还未开始抽枝的身形格外弱小。
　　楼下传来孩子三三两两的嬉闹声，飘散在夜空里，与不断叫唤的蝉鸣声融为一体。
　　楚沃突然想起来，自己和他们差不多大，应该也像他们一样天真到发蠢。
　　但还是算了吧。楚沃莹绿的眼眸里是不该出现在她这个年纪的冰冷与嫌恶。蠢货都活不久。
　　门里传来叮铃咣啷的酒瓶子敲击声，和男人拖着鞋略显烦躁的脚步声。
　　“吱呀——”生锈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敞开在楚沃面前。
　　高大的男人醉醺醺的低头，看着这个刚到他腰的女孩，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莹绿的眼眸闪着疯狂的光，摇摇晃晃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似的，近乎疯癫地往前一步，常年不锻炼导致的虚胖压得中心不稳，另一只手猛地揽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他破口就骂：“老子让你买个酒你他妈怎么这么晚回来？！”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抓女孩的衣领，想要像以往那样把人拎起来，丢在墙角，狠狠地踹上两脚，以此发泄没钱还债的怒火。
　　如果当初不是她，自己怎么可能打不过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都怪这个死丫头，把老子害成这样！都是她害死了筱筱！
　　冰冷的月光下，扭曲的手不断靠近女孩纤细脆弱的脖颈。
　　对，掐住它，让这个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在自己手下痛苦哀嚎，看着她挣扎，再一点点复于死寂……
　　男人狰狞地咧开嘴角，残忍的笑声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溢出来。
　　突然他愣住了。
　　楚沃头也没抬，直接打开了男人无力的手。
　　男人愣住了，像是没料到这个向来软弱可欺的女孩竟然敢反抗自己。顿时怒火中烧，抄起门口不知道谁扔的铁棍子就要上手去打。
　　“别动。”楚沃终于抬起头看像面前疯狂的男人，声音冷的仿佛透着冰碴子，明明是稚嫩的嗓音，却莫名让人汗毛倒竖。
　　“咣啷”，铁棍滚落在地。
　　男人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不是因为楚沃不同寻常的态度和话语，而是……
　　顶在他眉心的，黑洞洞的枪口。
　　枪，多么熟悉的东西，十年前，他还带着这东西，穿梭在高楼大厦中，按下扳机结束一个个人的生命。
　　他还能记起那些人被枪口对准时，震惊恐惧的表情。
　　而现在，这把熟悉到刻在骨头里的手枪，却对准了自己。
　　而拿着这把枪的人，是自己刚满七周岁的亲生女儿。
　　男人一下就瘫软在了地上，满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步步靠近的楚沃。
　　要是八年前……不，不用那么久，要是三年前，他也不会被一个乳臭未干小孩吓倒，可是常年的颓废和回避，在就把他骨子里的不可一世磨光，他早就是个能被任何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废人了。
　　月光似水，从残缺不全的窗玻璃缝隙漏进来，一缕缕铺在满是尘灰的地板上，印在楚沃不急不徐的步伐上。
　　一步，两步。
　　她走的那么从容，那么轻松，仿佛自己不是用装满子弹的手枪对准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
　　楚沃面无表情，一点点将枪口抵上男人发胀的额头，冷静到可怖。
　　她冷冰冰地注视着面前男人的眼神，看着那双和自己像极了的眼睛，忽然感到无比的荒谬和讽刺。
　　细密的颤抖从枪身转到皮肤，楚沃忽然勾了勾嘴角，像无数小孩子那样笑了。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很开心，她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她笑得停不下来，仿佛是要把过去七年没笑过的一并补上。
　　良久，她终于笑累了，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再次看向面前看傻了的男人。
　　她开口，用那稚嫩清澈的嗓音：“你是不是觉的我疯了？我的父亲？”
　　她特意把“父亲”两个字咬的特别重，玩味的看着他不住颤抖。
　　楚沃的胳膊举得有点酸，她缓缓蹲下身，抬头仰视近在咫尺的男人，用枪口点了点男人的额头，好像只是女儿玩累了向自己的父亲撒娇，但手里拿着的冰冷物件却明晃晃的昭示着事实。
　　“您不是恨我吗？不是想见我母亲吗？”楚沃凑近男人的耳朵，脆生生的问。
　　楚沃拍拍男人的肩膀，柔声安慰到：“别怕，我这就送你去见她。”
　　男人在那一刹那，突然就想起了七年前的某一天，阳光，沙滩，海风，爱人和孩子。他抱着不满一周岁的楚沃，揽着自己的妻子，踩在微凉的海水里，冲着远方大笑。
　　海风突然糊住他的眼睛，他看见脸色苍白的女人倒在自己怀里，腹部血淋淋的伤口，止不住往外流的鲜血带走她所有的体温和生命。
　　她好像说了点什么……到底说了点什么？
　　男人看见楚沃扣着扳机的手突然用力，“噗”的一声，子弹冲破自己的额头。
　　他看见楚沃拍拍衣袖站了起来，背着月光看不清神色。
　　他听见自己倒在地上，四肢开始抽搐。
　　他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楚沃毫不留恋的背影。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筱筱当年对他说了点什么了——
　　“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