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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望天卜雨 ...


  •   “燚儿,花生有营养,沾片糖生嚼着吃,记得用右边牙。”
      梁老太手快人几等,趁着喝水的闲隙,剥了小把花生米。
      她从旮旯里掏出一包皱纸,拿起块黄片糖递给符燚。
      “外婆,我想听故事。”
      符燚一手一个花生米,不停塞里,右腮鼓起小包一起一伏,吃得津津有味,不时有花生米碎跑到左腮,压在鲜血未干的牙床,只听痛“啊”的一声,瞪大的瞳孔散开又一下子凝聚起来,在等故事开场。
      早上吃饭掉了颗乳牙,梁老太教他正对着右厢房的瓦顶,双脚对齐合拢,双手合十夹紧,默念完“上牙扔土里,下牙扔房顶”,梁老太扶着符燚的小手斜向上用力一扔,牙齿掉到屋顶顺着瓦片滚动落地,寓意着小孙子很快就要长新牙,而且长得整整齐齐的。
      关于儿童换牙的传说,吴燚的外太爷爷曾在清代随商船出海,倒是见闻不少:在遥远的大洋外,长着白色皮肤的小孩子换牙,家长会让孩子在临睡前将牙齿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牙齿就变成巧克力;长着黑色皮肤的小孩换牙,会将牙齿丢向太阳,让小鸟叼走旧牙,祈求太阳神带来新牙……
      梁家的这些见闻在农村绝对是奇闻逸事,没几个人会相信,只觉应是编造出来哄孩子的。

      “妈,您真会讲故事,净是睁眼说瞎话,还白皮肤黑皮肤,那都是些什么怪物,我活了五十多年,就只见过黄皮肤的人,还都是土黄土黄的。”
      大儿媳妇周红艳听得“噗呲”一声笑出,含在嘴里的花生浆糊,白生生、粘乎乎的喷了出来。
      “红艳,你懂啥,咱妈可是上过私塾的,我外公家可是名门世家。”
      “你也会说旧时代,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我小时候在外公家生活过,那可真神气。”
      “是是是,说了几百遍,可土改都被打趴下了吧!”
      “哎,那个年代我也没经历过,我爸那时候的事倒是记忆犹新。”
      周红艳特别喜欢吃花生,一大把花生粒塞进嘴里,牙齿嚼得稀巴碎,牙口锋利嘴舌刁钻,像一台无情的压榨机。
      “还是我们贫下农好,苦是苦了点,但都能活命。”
      “活活饿死的也不少,路边白尸骨一堆堆。”
      “那也不用被批斗,搞得家破人亡。”
      “过去不好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别提了。”
      吴才英戛然而止,凝视正前方,他担心妻子的话语勾起母亲不幸的回忆。

      可周红艳的刀子嘴从不饶人,她才不管什么母子情深,只图自己一时的痛快。
      “还是你弟好,吃国家粮,不用被日晒雨淋。”
      “那也是他读书换来的,各有各的命数。”
      “你小学二年级毕业,一辈子就当牛做马,这就是命!”
      “好过你没读过书,文盲!”
      “你也是个半文盲,五十笑百步!”
      这两口子日常斗嘴,一般女胜男负。
      梁老太没出声,只莞尔一笑,一心埋头干活。
      大儿媳妇周红艳只对自己的老嫁妆感兴趣,只有古董宝物才是真的;对二儿子一家能去县城生活,那小心眼里硬是塞满了各种羡慕妒忌恨。
      ……
      “妈,去年收成很不好,交粮税后余粮不多了。”大儿子俯下身,手里拎着麻袋,“这有几个番薯,您先和燚儿凑活吃。等我去打渔卖了钱,再换米给你们兑着番薯丝煮粥。”
      吴才英来回踱步,口吐烟圈,脸色苦闷。
      “儿啊,妈理解。你还有老婆子女六口人要养,我和燚儿都跟你这么多年了,本指着才德也能养我们,可……”
      梁老太停了停手里的工夫,睨了符燚,发出压抑已久的忧虑,但话出一半又咽了下去。
      “妈,您别说了,我有口吃的,就不会让你们饿着。弟也有一家子要养,我当哥的,要多担待。这不您经常叫我们善待他人么,何况还都是自家人。”
      吴才英把手里的烟头熄灭,转过身拿钓鱼的家伙,捋了捋线,捏起鱼钩,“您不用担心,爸走以后,您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四兄弟姊妹拉扯大,那么苦我们都过来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妈知道你懂事,但你也有妻儿,凡事不要偏颇,失了理儿。我还能动,得空带着燚儿去采草药卖点钱,减轻负担。”梁老太手脚麻利,边说边拨着花生,三除两下,簸箕净是花生,竹筐只有藤根,一分二白,绝无瓜葛不清。
      “这可使不得,过几天我和弟商量商量:能否每月,或者一年能给您补贴点家用,别让你们太受苦。”
      吴才英从口袋拿出一摞小纸,抽出一张,大拇指和食指细搓着烟丝,捏实成条状置于纸上,再滚动手指几下,一条卷烟儿就成型了,眼见有十年八载的指力。
      “你少抽点,免得哮喘又犯,还有风湿,阴雨天来,够你受的。”
      梁老太只劝少抽,知道戒不掉的,自从他爹没了,这大家子的担,有近一半落在大儿子肩上,知命之年却未如日冲天,幸得随她劳苦拼命不埋怨的性子,才糊了十几口嘴。

      这会,天偷偷放晴了。
      海风夹杂着飒飒的凉气,呼呼地拍打在两扇门板上,左扇门的神荼和右扇门的郁垒,无力挥动战戟,没了往日神武的姿态、威严的面容,似乎有些消极怠工,任凭这阵妖风乘机而入,扰乱这清苦但宁静的一家。
      “啊,外婆,好热好热,我要喝水。”
      符燚躺在梁老太身旁的竹藤椅上,睡梦中猛然惊厥,脸色青白,呕吐物带着黑色酱香味倾泻而出,手脚瞬间变得冰冷,整个身子都在颤,抽搐着嚬呻着哀嚎着。
      “这、这不会是、是、是中了早上那邪气吧?”周红艳张口结巴,一脸惊悚样。
      “是酱油!早上蘸鱼吃的,我们吃剩用桌罩盖着,该不会是他喝了吧?”吴才英摸摸呕吐物,凑近一闻。
      “他也太贪吃了,好端端的喝酱油,让他爸妈管管!”周红艳忙着手里的活,话也没停。
      在她眼里,祖孙就是个累赘。
      老的还能帮着干点农活,这小的只进不出,否管他爹多大的官,从未尽过一份财力人力物力。
      每月都要十几斤大米养着婆孙,逢时节的瓜果蔬还要分,本来就拮据的家,还不如多养几只鸡几只鸭着数。
      “红艳,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周红艳听此言,偷着乐,便停了口舌。
      她知道家婆向来说一不二,这也是她深得乡亲父老尊重的原因之一。
      吴才英长满老茧的手速摸了符燚的额头,缩回几秒又放回去,再挪开时,已经压不住手抖。
      “妈,燚儿烧的发烫,得赶紧打针,怕烧坏了。”
      他两手抱起孩子准备直走,见梁老太手里的花生洒落一地,再道:“您别担心,我这就送他去卫生站,您让文松给他叔打个电话。”
      ……
      铺子的老板是乡供销社的职干,在村里的黄金地段另起小灶。
      两间红瓦房外,黑色沥青布架起的大棚,就是一村人的快乐小基地:
      有打叶子戏的,有看黑白电视的,有围着吃瓜的……
      一通电话打破了这里的嘈杂声:
      “叔,符燚发高烧,我爸带他去卫生站了,奶奶和您说。”
      吴文松二话不说按了免提键,合上话筒捧着话机凑在梁老太嘴边上。
      “才德啊,清明回来吧?你儿、你外甥生病了,得送去乡上的卫生院哪……”
      梁老太停顿的那一下,文松急得给她不停使眼色,生怕有天大的秘密被说破。
      “他生病打电话给二妹啊,我工作忙,没空搭理。要不让哥带去看病,以前小燕在家跟着哥,不也活得好好的,还长这么大了。以后这点小事就不要烦我,好了,没事挂了,话费贵。”
      电话这头只有埋怨和气愤,毫不理会那头的着急和无奈。
      电话机旁的木柱上“拨打2元/每分钟,接听1元/每分钟”两行字显得特别刺眼,旁的人都瞪着眼睛准备说闲话。
      住在县城的“同志”心疼几块钱?这是人心不古还是社会变了?梁老太为什么说“你儿”?
      “呃,叔,那您忙……”吴文松凑过去说。
      梁老太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脸上那半点惆怅也憋了回去。
      “嘟嘟嘟……”急切的挂断声才让梁老太缓过神。
      事关孩子的健康也短话快说,平日里不见他这般省钱!
      吴文松双手伸去准备搀扶,被梁老太轻轻推开。
      奶奶没事吧?要不等过几天叔叔回来再理这事?
      她挺直腰板,长舒一口气,若无其事地离开吃瓜群众的视野。
      抬头瞅了瞅,云乌的多过白的,严密密的,顶得老天爷喘不过气。
      她掐指卜算,瞬时她紧皱眉头,轻轻摇头。
      今年怕是多事之春,只恨落花无情,不解春风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望天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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