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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离开 (2)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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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开
生日宴刚结束,住在邻县别庄里的方老夫人沈氏,就是方子盈的祖母差人送信来报说染病卧床,方夫人问方子盈是否愿意去帮忙照料老人家,方子盈立即答应了。
她次日便带着贴身的丫环和婆子动身到邻县的别庄,在老人家跟前待疾,忙了三个月。
老人家身体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祖孙之间相处很是和乐。
某日晌午,方子卓忽然冒冒失失地跑到别庄来。一跳下马就直冲入房里,吵闹着要找方子盈。
方子卓在看到方子盈后,面色苍白,紧紧抓住方子盈的手腕,手指泛白,满头大汗的叫她半天姐姐,面色恍惚地说不出一句清晰的话来。吓得她忍住腕间的疼痛,急忙唤丫头找大夫,要给弟弟看是否有什么不妥。
刚有仆人应声,方子卓立即像被惊醒一样,惊叫的让所有人退下,不准人靠近,只紧紧抓住方子盈的手。
这样的方子卓是方子盈从未见过的。
从小到大,方子卓都是讨人喜欢的孩子,聪明谦逊,做事进退得体,从未失过分寸。
她让众人退去,房间里只有他们两姐弟。细声安抚弟弟莫明的激动情绪,好容易方子卓深吸几口大气后,才一脸认真的看着她:“姐姐,我居然一点没看出他们这是阴谋。是我太大意了。”说完他便生生跪在她的面前。
方子盈大惊要拉起他,心下不安的细问发生了什么事。
只看到方子卓双眼一红:“姐姐,我一早就知道姐姐是养女的事了。可是我一点也不和姐姐分生,娘也说是姐姐先到了我们家,才有了我和妹妹降生的福气。所以我们应该感激您的。姐姐一直把功课做得很好,是我学习的榜样,爹娘和师长一直夸我,我知道那是因为有姐姐在我前面让我不敢松懈才有今天的成绩。姐姐和东玉哥青梅竹马是两家人都知道的事情,三个月前东玉哥来提亲,家里便开始筹备婚事。我也满心欢喜的为姐姐能找到心爱的人而高兴。我一直忙于功课的事,我想爹娘万不会亏待姐姐的。。万万没想到他们是故意支开姐姐,做出这样过份的事情,我竟然毫无所察。。。。我太愧对姐姐了。”
方子卓语无论次的说着。说到激动时,泪水就流下来。十几年来对姐姐的亲情与喜爱,让他此刻难受不已。
“到底是什么事?”方子盈只觉是不安渐渐在扩大,特别听到婚事。她看着弟弟脸上闪过的焦急,恼怒和愧疚。她发现自己被方子卓抓着的双手,也开始发起抖来。
“原来家里现在准备的,是让子妍嫁给东玉哥。他们想瞒过姐姐,明天就拜堂成亲。”方子卓咬着牙,说出父母的不是让他愧疚,家里人合伙这样欺负姐姐也让他痛苦,东玉哥背叛姐姐让他气恼。
他昨天知道真相时,这份纠结的情绪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转身就跑出家门,待稍为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在来别庄找姐姐的路上了。
他自小和方子盈亲厚。他知道,方子盈不会接受这样的事实。
而他,怕的就是要失去这个姐姐了。
方子盈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刺了一下,痛的让她抽了口冷气,她瞪大双眼,耳边回响着方子卓刚刚说的每一句话。
怎么可能。父母。妹妹。东玉。。。怎么会。。。怎么能这样对她。
“爹怎么说?东玉呢?”她怔怔的问。
“我是昨天看到子妍试嫁衣才发现不对的。我之前在家看到她做刺绣,还以为是因为姐姐在这边忙,她帮着做的。我太糊涂了。。。直到昨天看到她试穿嫁衣。我笑她怎么随便穿新娘的嫁衣,绣娘说子妍就是新娘子啊。我问子妍是怎么回事。原来子妍一直爱慕着东玉哥,所以听到东玉哥来向姐姐提亲,便和娘闹,非要嫁东玉哥,要不她就去死。娘抵不住。。才。。。我在家里,只看着家里准备着婚事,只以为是为姐姐准备的。我该早点发现。我。我。。。”
“子卓,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告诉我,东玉知不知道他要娶的人是子妍。”
“我昨天问爹娘为何会变成这样。娘亲口告诉我,东玉哥是知道的。还拿了他两个月前亲笔写的帖给我看。是东玉哥的字。上面写着他和子妍的名字。姐姐,如果我多留意一点,就不会这么久都没发现一点迹象了。”
“子卓,他们,明天拜堂成亲?”方子盈的声音,听起来除了冰冷,再无多一丝情绪:“我和你回去吧。这是我们的妹妹出嫁呢。”
方子盈到祖母床前辞行,沈氏行动不便的躺在床上已久了,看到孙子孙女一脸异常的表情,心知有事,也不阻拦,交待备足银两马匹,又派上两个家丁,护送两姐弟回家去。
只是两姐弟急着赶路,一路快马不停,不久两个家丁便被甩开。整整赶了一日的路,终于在次日天亮后不久,风尘仆仆的回到方家大门前,满目的喜字与红灯笼让方子盈立时僵在马上。
她只离家三个月。一切都变了。
门房看到方子卓立即跑上来:“大少爷,您到哪去了,您昨日一夜未归老爷和夫人都很着急呢。快换了衣裳,别误了吉时。。。。。大,大,大小姐!您回来了!”门房看到随大少爷回来的正是大小姐时,不由惊叫。
原来已不是秘密。看来被瞒着的恐怕只有大小姐和大少爷两个院的人了。方子盈看到门房使着眼色让人立即进府里通报,嘴角忽然挂起一抹冷笑。
回眼看到下了马走到她跟前,要扶她的方子卓。眼里温度回升了些许。
或许,也只有单纯的弟弟,是真正为她着想过的人了。
方子盈跳下马。抬着看看红喜字的灯笼。不理会骑马太久而来的一身酸痛,方子卓已拉着她往府里走。
府里刺目的喜庆装扮。家仆都穿着喜色的服饰。看到方子盈进来,人人脸上掩不去的惊讶。
方氏夫妇得到消息,立即走到厅堂,看着儿子的样子,不由相互对望的叹了口气,千算万算,还是小看了儿子对于姐姐的亲厚的感情。
“爹,娘。子盈得到祖母允许回府,未先告知爹娘,请爹娘恕罪。”方子盈跪下向父母请安。
“盈儿,你快起来。唉,到今日我也不再瞒你,你也看到了,今天府里有喜事,东玉要娶子妍,这事是两家定下的。”方夫人看着跟前跪着的女孩子,养了十六年,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只是亲生女儿为此事哭着闹着寻死,她不能不理。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以后,要怎么补偿养女都可以。
“ 母亲说的,子盈懂了。弟弟告诉我是东玉亲笔写的帖,今日妹妹能嫁到心许的人,子盈明白的。”方子盈低低的说。
方夫人扶起她,终是不忍,轻轻搂住她娇小的身子,在方子盈耳边轻道:“孩子,娘只自私这一次。就这一次,娘向你保证。”
方子盈抿着唇,良久才道:“母亲让子盈先回房梳洗吧。”
“姐姐!”方子卓敏感的抬着看着方子盈。她改口叫了“母亲”。多么生疏的叫法。而方夫人浑然未觉。
“姐姐!姐姐回来了?”侧门一阵哗然,只看到一身红妆的方子妍跑了出来。看到方子盈哇的一声哭起来,咚一声,跪在方子盈跟前:“姐姐,姐姐,你打我骂我都好,是我自私。请你成全我这一次,我真的很爱很爱东玉哥哥。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您成全我。姐姐,求求你,姐姐。。对不起。。。”她一哭,脸上的妆都花掉了。她紧紧的抱着方子盈,哭得全身发抖。
方子盈看着从小疼爱的妹妹抱着自己道歉,哭得伤心。她心里酸胀得无处可发。
事到如今,道歉对她来说,还有用吗?
所有人都看着方子盈。她只是轻轻的抚上方子妍的脸上,声音平淡的说:“够了,你快去把脸洗了。”
“姐姐,求求你别生我的气,姐姐,对不起,姐姐。”方子妍泪水不断的流。
方子盈抬起头,对一旁的婆子丫头道:“还站着做什么,快请二小姐回房梳妆。”
大伙才回过神来,看到方夫人在一旁点头后,立即扶着方子妍往她的院子去。再耽误,时辰就真的要到了。
只有站得近的方子卓清楚的看到,方子盈的眼中,隐隐含着一丝水气。
“子盈。。”方夫人对长女不哭不闹也一时放心不下。
“母亲,子卓性子急,昨天特地跑到别庄去把我找回来,这事请您不要怪他。我能回来看着妹妹出嫁,也是好的。想来母亲对这婚事已交办妥当,请允许盈儿回房休息片刻。”方子盈低着头。方氏夫妇交换了下眼神,便应允了。方子盈转身退出厅堂,往自己的小院去。
“姐姐!”方子卓一脸担心的陪着方子盈走回她的院子。她院里的贴身丫头和婆子之前随她一起去的别庄,现在院里只有留守的小丫头和婆子。从昨天起,方子盈在路上,在进家后对父母,对妹妹所表现出来的沉默,让方子卓觉得心惊。
她沉默不语,而脸上再看不出一丝情绪。像是隔绝了所有的人,不再让人亲近她。
“子卓,你该去换衣服了,一会有亲友进府来道贺,你要见客人的,别管我了。我困了,想睡一会。”方子盈说着,拿出干净的衣服,小丫头伶俐的急忙铺床。
“姐姐,我是站在姐姐这边的。有什么事,姐姐一定要通知我。”方子卓脸上遮不掉的担心,让方子盈看得不由一暖,伸手搂住弟弟的肩:“子卓,姐姐谢谢你。”
长大后,她许久没有这样亲近过弟弟了,她把头埋在方子卓的肩上,至少,还有一人此时此刻是关心着她的。有你这样的亲人。真好。
方子卓有些尴尬的望天,姐姐忽然来的亲近让他不太适应。
方子盈抬起头。放开他,脸上挂上一抹笑意:“出去吧。让小厨房给我送些饭菜进来就好。我不出去让你们分心了。”
方子卓看她进入内室,才转身走出房,想了想,转身对小丫头道:“大小姐如果有什么事情,你立即去找我,拿我的玉佩他们会给你通行的,照顾好大小姐。”他解下腰上的一个玉佩,才缓缓离开去。
方子盈看着铜镜里面色苍白的人。
她连夜赶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原以为到了家里,她就会哭会闹会要个说法。。可是,从看到家门口的红灯笼和大红喜字开始,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点一点的透着冷意。让她哭不出来,也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她赶着回来,只是为了亲耳听听亲眼看看,睹真有其事。
还是,心存着期盼其实是方子卓弄错了?
她从领口掏出那晶莹剔透的紫玉葫芦,嘴角咧开一抹难看的笑。
裴东玉,你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弃我了。是吗?
方府内外热闹非凡,全城轰动的婚礼,商贾之家的裴大少爷娶武林世家方二小姐,江湖上,商业上许多人前来观礼道贺。
锣鼓鞭炮声,一直没断过。队伍绕城走了一大圈,好不风光,长长的嫁妆队伍更显得方家女儿的华贵。许多老百姓都大开眼界。
裴府也是一派喜气。拜堂之时里里外外挤了三层的人,新郎官裴东玉脸上含着笑意,在一声送入洞房时把新娘子牵入新房中。
裴府大开百桌流水席,一时间主仆都分不开身。
不多久。新郎被拉出来,逐桌被宾客们灌酒。人人喜笑颜开。
方子盈站在房檐上,风把她的衣衫吹得飒飒作响,她远远的看着裴府,在人群中轻易的找到一身红衣的裴东玉,也看到他脸上的笑意。
最终她闭上眼,转身离开。
是夜,方子盈站在方府大门前。
除了她,大家今日都很开心吧。她忽然和这里格格不入的。这里没有她立足之地了。
她,只是个局外人。
“子盈!”一个声音划破安静的夜色。
方子盈非常吃惊的转头,看着气喘吁吁跑到自己跟前的人。
裴东玉,今日的新郎倌。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穿着那身刺眼的新郎服跑来这里?
“刚刚子卓告诉我你回来了。我立即赶过来了。我是不得已,他们说子妍会死,他们说我不娶她,我就再见不到你。他们不让我找你,我找不到你。你今天才回来。你可信我对你从不变心?你要怎么罚我,我都愿意,别离开。”他一脸的焦急的看着她背着包袱,伸手抱住她娇小的身子。
方子盈嘴角划出一抹笑:“他们?谁?你的父母?我的父母?此时此刻,你觉得,我该如何?指责我的父母,我的妹妹?你放开我吧。”
裴东玉怔怔的看着方子盈,眼中含着各种痛苦的思绪,不敢放开她:“我娶你,他们说我娶了子妍,才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向他们妥协了。子盈。我现在可以娶你了。别走,求求你。”他全身发抖,口里发苦,着急的生怕自己说不清楚,继续道:“两家原都说好要结亲,我不知道为什么提亲时,忽然回复说要我娶子妍,我不肯,可是我找不到你了,我也找不到子卓。没有人告诉我你们的消息。他们告诉我,如果不娶子妍,他们会害你,他们说你是养女,他们下得了手。我不敢冒险,只有答应娶子妍,他们会让你在婚礼后能回来。今天我娶了,你回来了。子盈,我不放你走。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裴东玉,你现在想娶我作妾吗?”方子盈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说。
她的话。让裴东玉瞬间全身一僵。
显然他也没想到,他今时今日所执著的“可以在一起。”是对他们更残忍的伤害。。
方子盈趁机推开他,看着他一脸歉疚,低头从袖袋中拿出那个紫玉葫芦塞到他手中:“还给你。从今以后,你我,从此两不相欠。”说完,她转身。
“不,别走,子盈。别走!”裴东玉慌忙扑上前,从她身后抱住她。不肯放开,他脑子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解决眼下的情况,只知道不能放开眼前这女子,不能放手。。
“放开我!”方子盈一字一句的说,裴东玉不肯。
方子盈试着使力挣不开他。低头咬咬牙,缓缓抬起手。
方子盈知道自己流泪了,看到裴东玉,她终忍不住流下了一直忍着的泪水。
只是,她与他,已经不能在一起了。
她的泪滴到他的手上,裴东玉还未有所反应,就被她冰凉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的扳开。
夜色中特别清晰的听到一个个骨骼断裂的声音。
裴东玉身后的亲信侍从听到声音不对劲,立即跑上来:“少爷。”
当看到裴东玉的手指以不自然的角度僵硬着,他们不敢置信的看着方子盈。
方子盈已挣开裴东玉,用袖子抹开脸上的泪,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将裴东玉推向他的侍从,道:“你们立即带他回去吧。新郎离席过久未归,裴家和方家都丢不起这个脸。”
说完,方子盈转身走入黑暗之中。
她不能再留下了。她必须离开这个她长大的家。这座她长大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