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路灯》寻巷里

2、“家人”

　　一阵沉默之后，小沙石中又传来清亮的声音：“我是……路灯。”

　　他似乎对月亮这种称兄道弟的方式有些无言，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月亮懊恼地将头垂得更低，任由目光游离，慌乱地解释道：“我看这个是沙石，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何我会叫出这个称呼……其实，我……”

　　月亮蹲坐在地上，将头埋在怀里，双手抱膝，含含糊糊的话语声飘来：“对不起……这里只有我……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也不对，我也是沙石变得，可是这里只有我……”

　　“我认识你。”路灯冷不丁地打断了正在语无伦次诉说的月亮，有些笨拙地想伸手，像往常一样抱住月亮，却发现自己现在不过是一块黝黑的沙石的形态。

　　“你？你…你认识我！”月亮猛地把头抬起，眼睛炯亮地注视着小沙石。

　　“我有爸爸吗？妈妈呢？”“他们在哪里？”“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路灯兄，你也是沙石变得吗？为什么叫路灯啊……”“路灯兄，其他沙石也和你一样会说话吗？”

　　月亮一个接一个地将困扰已久的问题抛出，眉眼之间掩饰不住兴奋。

　　“我也……没见过你爸爸和妈妈。”路灯踌躇一会儿，将未尽的话说完。可他没法再继续说些什么了，今日的契机很偶然，他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将意识投射在这块小沙石中。他要走了，他张了张嘴，试图告知月亮要走了的讯息却被消了音，立即返回到了地球。

　　哦，没事。月亮心想。这不是本该就已经知道的事情吗？她可能就是平白无故地蹦出来的。再怎么安慰自己，失落依旧像个石头不断地在她的心底下沉，压得喘不过气。

　　“没事，我不还有你吗？路灯兄，对吧。我可以多找你说话吗？”月亮试探地伸出手，轻轻触碰沙石又缩回去。欣喜和紧张同存，等待着路灯的回复。

　　“路灯兄？”

　　“路灯兄，你不在了吗？”月亮祈求能够抓住什么，可沉默还是沉默。

　　月亮如掏空了所有空气一样瘪掉的皮球，瘫靠在大沙石上。她垂着眼睛，有些哑声地低喃：“我果然……还是一个人……哈哈……”月亮笑着笑着，哭出了眼泪。月亮宁愿从未有过这短暂地对话，可她又痛苦地享受这片刻与人对话的欢愉。

　　思绪回拢，月亮眺望着不属于她的烟火——星星们三五成群地整顿行李，欢声笑语着，果然还是和自己无关，不去了吧。月亮聊无期待地安于此处。

　　而星星们彻底在星世界安顿了下来，给这片黑暗带来了光明。建造了很多漂亮的房子，一如他们的嗜好，所有的东西都是亮晶晶的，一闪又一闪地发着光。

　　他们对于月亮这个异类格外的包容，因为她虽然和所有人不一样——她没有棱也没有角，却是圆的。在他们原来的光世界里，她可是和太阳一样的身形。他们暗暗揣测，或许月亮是太阳的同族。

　　但这些揣测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谁也没有主动靠近月亮，他们默契地不闻不问。至今为止，还未有一户人家登门拜访过这位星世界的原始居民，同样也不允许家中的小孩跑到这座山头。只是在家里的闲聊家常中大人们提了一嘴，在那远处的小山头，住着个长得不一样的原始居民呢。

　　有一天，一群小星星趁着父母忙碌，来到这座小山头，玩起了捉迷藏。

　　“找不到我！”其中一个小星星朝着找人的小星星做了个鬼脸，向前跑过来。

　　来了，它要到我这儿了。月亮心想，她攥了攥自己身侧的小沙石，她寄希望于这块有些不同寻常的石头，距离上次短暂地对话已是好久，她没明白沙石兄该怎么唤醒，但她渴求从他身上获得安全感，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小星星，思绪却混乱着。

　　小星星“哎呀”叫出了声，往前一个踉跄，笔直地撞向月亮。原来是跑得太快，崴着脚了。

　　月亮下意识地慌忙避开，而后有些犹豫地伸手试图扶住小星星，可为时已晚，小星星已经摔倒在地。

　　小星星揉了揉脚踝，啜泣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坠。过了一会儿，小星星用衣袖拭了拭泪水。月亮有些无措，漫长的时光里除了短暂地与沙石兄，她压根没和一个活物对过话。忽然，小星星停下了动作。

　　“咦？”小星星身体往前倾，眨巴眨巴着眼，小心伸出一根指头，触了触月亮的胳膊， “嘿，你是这里的原始居民吗？”

　　月亮慌乱地点了点头，嗫嚅着说道：“是的……”

　　“看看她那样子，她长得和我们不一样哎！”

　　“是的，她好像……像……那个”

　　“嘘，别说了。我们回家吧。爸爸和妈妈还在等着我们呢！”

　　紧接着，一群小星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小伙伴的身旁，旁若无人、交头接耳地讨论。

　　月亮任由他们充满好奇的眼神打量，虽然小星星们并没有恶意，但这像是被火焰轻微灼烧的疼痛感仍落在她的身上，多年未与陌生人接触的她下意识地将目光偏向星群外围，呼吸也忍不住屏住。可字眼一个一个地使劲往心里钻。像？家？月亮在心里不断地翻腾回味着这几个字。仿佛多叨念几遍就能参与其中。

　　可月亮终究无法鼓起勇气开口询问你们在说什么或我可以加入吗之类的问题，漫无止境的黑夜终究是淹没了她所有昂扬的念头，却将她的目光紧紧地跟随着成群结队离去的星星。

　　“噌”的一声，月亮从沙石的身旁离开，急切地向前跑去。

　　她从未用过这么快的速度奔跑过，迎面而来的风似乎都在为她的勇气摇旗呐喊。“呼哧呼哧”，越来越靠近了，月亮停下奔跑的步伐，将自己的身子隐在随处可见的沙石身后，平复自己的呼吸。随后，不经意地一瞥，月亮愣在了原地。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去形容眼前的场景。

　　一条银光闪闪的长河不断向前延伸，仿若没有尽头。两旁皆是布局整齐的矮房屋。镂空的雕花窗桕射入细碎的光芒，忙碌的身影重叠在墙上，尽显烟火。而在远处，便是坐在河岸上已化形的星星，她们身穿白色明亮的衣服，头戴金光闪闪的额饰，正手拿木棒捶打着盆中的衣物，欢声笑语阵阵入耳。

　　月亮不由地上前一步，她想亲手触摸一番。此时此景对她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梦幻的画卷。

　　“臭小子，怎么现在才回来！去哪儿野了？”一位长辈一边伸手拧着其中一位小星星，一边往家中方向走。而这一声问候也惊醒了月亮。月亮回过神，将自己重新躲藏在沙石后。

　　“慢点，慢点，妈，我疼。”小星星试图将母亲的手挪开，磨蹭地跟在身后，“小乐，我先回去啦，明天见！”

　　“好，老地方见！走，我们也回去吃饭！”小乐两只手各搂着一个小萝卜丁似的小星星，推着往前也离开了。

　　月亮将这些对话深深地记在心中，像是不知饥渴的植物无节制地吸取养分。静悄悄又小心翼翼地跟在小乐一家身后。

　　一路上，月亮惊奇地瞧着闪闪的石头，暗暗赞叹这是多么漂亮的路啊。而自己所居之地只有黝黑的泥土，想到这里，月亮不由神色一黯。一切崭新的事物如雨水洗刷着月亮的全身，却怎么也无法让她变得和星星们一样的明亮，有的只是冷调的白，月亮侧过身试图找出哪怕一丁点的共同点。可圆圆的身子没有一丝棱角。

　　她萌生退却之意，失魂落魄地回到所居之地，怅然地背靠大沙石，有些恍惚。

　　好想……好想……月亮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