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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痛喝 石可破而不 ...

  •   翰林院外玉河沿道,乔湛面沉如水地走着。他的怀中揣着一卷明黄卷轴,是才下来的擢升旨意,然而他并不为此欣喜。

      随着圣旨的到来,流传开的整个廷议过程,一想起方才投向他的各色眼神,好像在说:他终于要依靠裙带关系高升了。那些嘲讽的、鄙夷的、不齿的眼神,令他浑身发抖。

      没关系,他有办法辩白。

      “乔大人。”身前不远的道路另一侧有人喊。

      乔湛脚步一顿,听出来人声音,仿若未闻,继续向前走。

      “乔大人……乔明澈!”

      这一喝,乔湛下意识慢下了步子,从声音传来的地方匆匆走来一人。

      “乔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儿?”

      乔湛动了动脚步,转过身看着来人,眼中难掩厌恶。他以为他们的情义早已断的干净,不知还有什么话好谈。

      “关你何事?”

      冯矩出宫后一路不停地赶向翰林院,不想竟巧合地在途中看到了迎面而来的乔湛。乔湛脸色黑沉,冯矩心道不妙,连忙出声唤住。

      此刻被乔湛的眼神刺了一下,冯矩心中微微泛起苦意,却还是不闪避地迎了上去。

      “看方向,你这是要入宫面圣。”

      乔湛眉头拢起,显然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绕过他便要继续走。

      “你要去拒旨吗?”

      乔湛脚步不停。

      冯矩不动,看着他的背影,问道:“乔娘娘托我给你带话,你听不听?”

      乔湛豁然停住脚步,不敢置信地转过身,勃然大怒:“你们还有交集?!”

      他的怒火不仅仅是冲着冯矩去的,更是冲着宫里的乔燕。

      意识到这点的一瞬,冯矩心里腾的升起一股火。他为乔燕不值。

      只是他还记着乔燕的嘱托,勉强按捺下争辩的意气。

      “乔家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走到如今这一步,你若入宫拒旨,惹怒圣上,置乔家于何地?”

      从翰林院走到这里,乔湛已经短暂地思考过这个问题,闻言不假思索道:“家族兴盛固然重要,但这样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盯着冯矩,忽然不知自己为何要跟他解释:“石可破而不可夺坚,丹可磨而不可夺赤。你懂这些吗?总有一日我会凭借自身的本事入阁,兴族建业,只是这些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他不想再和冯矩多费口舌,转身就走。

      他这样轻飘飘的态度,和宫里殚精竭虑的乔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瞬间,冯矩胸口里的那簇火腾冲而起。

      “那五娘呢!”

      冯矩猛走几步追上,一把扣住他的肩头,指节泛白。

      乔湛一痛一惊,回头,对上一双泛红的眼,一时被摄住心神,怔在原地。

      “你跟乔家靠着一个女子保全下来,转身又是满口的清名贞节,那她的不公又要怎么去算!乔湛,这就是你所谓的‘丹可磨而不可夺赤’吗!”

      西北方刮过来一阵秋风,钻入衣襟和袖筒,转瞬就带走了身上的热气。

      这劈头盖脸的一阵寒意,让满腔热血都凝固了。

      也许只有短短的一瞬屏息,乔湛竟率先避开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睁的太久了,乔湛一时觉得眼眶干涩:“她……娘娘让你带什么话?”

      冯矩慢慢松开手,敛起方才的失态,只是眼圈还有些红。

      “她让你接到旨意后先回一趟家,听听家中长辈的意见。”

      乔湛沉默着。冯矩等了片刻,听他艰难地开口:“你和她……”

      “你不要看轻她。”

      怀里的圣旨滚烫,几乎要把乔湛的胸膛烫出一个洞,人生快三十载,他从未有过这般不堪的时刻。

      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走。

      “娘娘随侍御前,我今日有幸入宫旁听,这才在圣上眼皮子底下见了一面。”冯矩在他身后说道,“我不想跟你解释这些,因为我觉得,好像开了这个口,就真的落实了你们的不信任,就忍不住替她不值。”

      乔家,乔父还在鸿胪寺的衙门,倒是乔广川,似乎早就收到了消息,乔湛一进门便有下人等着,被领着去了书房。

      书房内除了乔广川,窗户下还坐着一人,身上绯色朝服没来得及换下,显然是刚从廷议出来就赶来了。

      乔湛有些意外,提起精神对着那人行了一礼:“见过温阁老。”

      “贤侄不必客气。”

      乔广川道:“坐吧。”

      乔湛依言坐在乔广川旁边。

      乔广川看了看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接到圣旨了?”

      “是。”

      “还知道先回趟家里,臭脾气倒也算改了不少。”

      乔湛垂着眼,坦白道:“本是要进宫的,被乔娘娘着人骂回来了。”

      乔广川笑了一笑,摩挲着手指,没有就乔燕的事多说什么,反是道:“我早就派了人守在承天门外,倒是多此一举了。”

      乔湛有些疲惫,不想再听乔广川说一顿,“温阁老和伯父有事商谈,我要么还是先回避吧。”

      “不必,”温却疾道,“我来就是为了见明澈你。”

      语罢,他将手头的厚厚的书册往前推了推,乔湛在他的示意下拿了起来。

      书册已经翻到某页,纸张抬头写着:癸巳年八月廿一卯定,洗心殿晨议实录。

      乔湛骇了一跳,看了眼封面,果见《文景年起居注》几个大字。

      本朝设左右起居舍人,对立廷中,记载帝事于《起居注》。这个《起居注》一般官员不能看,更别提带出宫随意阅览了。

      “这……”

      温却疾知他怕什么,淡道:“不碍事,你看吧,就看我刚刚翻给你的那一页。”

      乔湛目光落回纸张上,心绪纷乱,好一会儿才把文字看进去。

      屋子里有些冷,乔广川没有喊下人,起身亲自揭开铜炉顶,把正燃着的炭拨了拨。

      坐回座位,他又提起炉上的茶壶,倒了三杯热水,将其中一杯往温却疾跟前推了推。

      乔湛看得很慢,尽管如此,这一页的内容也没有花去太多时间。他的目光流连在快结束的地方,那儿有这么一句话:上问乔氏,兄几何,乔氏曰四,乃次述,上悦,乔二以迁。

      这句话,大抵会流传后世了。

      这正是乔湛的心结所在,但是现在亲眼看到,不知为何,他却没了搅动情绪的力气,只是静静地把书册放了下来。

      乔广川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伯父,您有什么话,请直说吧。”

      “请你来此,本意是要劝你接下这份差事,”乔广川道,“圣上的心思,不是乔贵人一介女流可以左右的,今早和内阁扯皮,目的就是要让你进礼部。圣上褫了我的官位,此举未尝没有安抚之意。”

      乔湛看了眼一旁不做声的温却疾,淡道:“如今士林当中对我们家的声讨越来越强,我就算入礼部,也难以安心做事。”

      “这就是圣上的真意了,文官抱成一团,是圣上一直以来的心病,这才抬举阉党制衡,搅得朝堂不宁。圣上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以前,这些年董玉莲渐渐有越权之势,他老人家也怕了。”

      说了这么一长段话,乔广川喝了口水,才继续道:“近来儒林对我们家多有非议,我们家两不靠,倒勉强合了圣意。”

      乔湛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里,温却疾慢悠悠地开了口:“我和你的伯父是一个意思。明澈,你是冯老的学生,为人为学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礼部的这个职位很重要,落在你身上,没有人会攻讦。”

      这句话还劝不动乔湛,温却疾叹了口气,继续道:“太监掌权,自古未有,这就是一群残缺的贪人。本朝放权给太监,结果都看到了,不论我们定下什么利民之策,到他们执行的时候,都只管一个劲的往腰里塞钱。有他们掌权一日,百姓就不会好。”

      说到这里,他看向乔湛。

      “圣上有自己的立场,我们管不了他老人家。但我们始终要做百姓事,我们再不去为百姓做事,大齐就要亡了。董党不除,民生不安。”

      乔湛沉黯不语。

      他能辨别,温次辅确有为生民立命的悠悠决意,但在这层公心之下亦有私心——温却疾在劝他,仍然要和文官们抱团。

      君臣奴婢,每个身份的人好像都有自己的心思。

      他心里有些乱,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才发现水已经冷了。

      乔广川见乔湛没有再开口,没有继续逼迫,由乔湛自己想着,转头跟温却疾就着之前的话聊了下去:“天冷了之后,圣上已经病过一次……如今成年的皇子只有赵王,但赵王自幼由董治陪着长大,敬董玉莲如父,上回董玉莲过寿,赵王还亲自到场。我只怕……”

      “这事我们早就讨论过,”温却疾说道,“年前要想办法让圣上放二殿下出来,束首辅的意思是大家一起上奏,我琢磨着这可万万不行,圣上万一一怒之下砍了二殿下的头,那怎么办!”

      说着,他放下手里已经冰冷的茶杯,正襟危坐,“这是我今日来找你的第二个原因,我们劝不得,但有个人吹吹枕边风或许可以。”

      他的眼睛看向《文景年起居注》。

      乔广川跟他看了过去,过了片刻,问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元辅的?”

      “哪能让他知道,”温却疾吐出一口气,“太过迂腐,难能成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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