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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绳    ...

  •   殷颂从警局出来时,天已擦黑。

      晚上温度低,他站在明亮的路灯下蹦跶两下,缓解了侵袭上身的几分冷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车。

      柔光下的少年,身材纤细薄弱,校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衣领后敞,露出大片的雪白肩颈。他低着头,睫毛打下一片阴影,眼眶还红着,鼻音闷沉,时不时还抽抽的哼唧两声。似乎得益于这具身体的傻帽设定,他刚刚啪嗒啪嗒掉半小时眼泪,也一点不见肿。

      “什么傻逼玩意?!”殷颂手指纷飞,切换在各个APP之间,愣是没找到原身这货的家庭住址。似乎是破产后落差太大,他难以接受,将以前的信息和地址删的一干二净。

      殷颂踹了两脚空气,压住怒气,捏着手机在脑海里呼唤已经重启三个小时的系统,“系统、系统,滚出来,这玩意家住哪啊!我回哪去啊?”

      如同石子入海,响了一声再也没有下文。

      系统还在死机。

      有这傻帽系统,他还不如住天桥冻死算了,殷颂心里躁郁。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有人叫住他,“殷颂,等一下。”

      殷颂转头望去,身穿警服的男人正从台阶上走过来,身材高大,面目和蔼,是刚刚拯救他于水深火热中,还给他倒热水的优秀人民公仆。

      殷颂把手机装回兜里,迎上去,“宋叔叔,还有事吗?”

      宋柯笑呵呵的道:“我刚下班正准备回家,天黑了,你住的那地晚上不安全。我送你回去,过来吧。”

      他说完,用钥匙开了车锁,不远处的奥迪车灯大闪。殷颂跟了上去,听他意思是知道他家住哪。他眉梢挑了挑,没有拒绝,装出乖乖孩的样子上了副驾驶。

      半小时后。

      “那我就送你到这里,再上去也不方便了。”宋柯把车锁打开,“到家了发条信息,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殷颂拎着书包下去,弯腰道谢,“谢谢宋叔,您也早点回去。”

      “唉,好。”宋柯叹口气,又幽幽看他一眼。

      殷颂被这眼神瞅的莫名其妙,活像他身后是什么龙潭虎穴、血色巢窝,而他这只白白嫩的小绵羊还傻不拉几的朝里蹦。

      “宋叔,开车注意安全。”殷颂和正在倒车的男人挥手告别,心情雀跃地转身,衣角旋出一道喜悦的弧度。

      即使没有傻帽系统他也不用睡天桥,他可真是个幸运蛋,殷颂心里美滋滋的想。

      然而,下一秒,少年明媚上翘的嘴角僵在了脸上。

      年久失修的路灯接触不良,伴随着刺啦的电流声闪了几下终于彻底亮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栋栋拥挤老旧的筒子楼,外墙墙皮剥落,露出红底的砖石,上面是各种“重金求子”、“专治牛皮癣”、“寂寞空虚、八十一晚”的花花绿绿小广告,褪了半边绿色的生锈铁门被人用油漆泼上字,“XXX欠债不还,不得好死”。蚊蝇飞舞的垃圾堆、挂着烂菜叶的臭水沟、楼栋与楼栋之间距离不过半米还挂着竹竿晾衣服。

      在殷颂眼中,

      这片亮着昏黄灯光的危楼小区寸土寸厘都写着“来呀,来呀,我这里三教九流混迹、混混天天上门催债,打架斗殴家常便饭,闭上眼就能缺两根手指头。快来呀!小绵羊!”想到那种血腥场面,他抱着书包浑身哆嗦了一下。

      打小家有高尔夫球场的殷少爷很没见过世面的被吓住了,他表示,他见过最脏的垃圾堆都要比这干净。冻死在外面也不会住在这!

      殷颂站了一会,就态度果决,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开,他宁愿去住天桥。

      “殷颂,怎么还不上去?”宋柯刚倒完车,从后视镜看到了一脸抗拒,抱着包似乎准备跑路的少年,他从车窗勾出头,问,“你要是害怕的话,要不要今晚先去我家住一晚,我儿子住校,家里房间空着。”

      想到今天坐在警局哭得声泪俱下的少年,宋柯一下就明白了,估计是胆子太小,被王志他们几个威胁后产生了后遗症,不敢一个人住。殷颂和他儿子差不多大,他看得心疼。

      “真的吗?谢谢宋叔叔。我就不客气了。”殷颂连礼貌的推辞都不说了,小脸迸发出光彩,熟门熟路的绕去副驾驶开门,右脚刚踩上去,脑海里死机半天的系统又突然上线了,它惊叹:“哇!宿主大大你好厉害!我还没给你传送人物身份和剧情,你居然就靠自己找到了家!你这也太牛了吧!!我们快上楼吧,你柜子里还有张银行卡呢,快、快拿它去还钱!不然你就要被剁手指啦”

      “……”殷颂踩着车框,动作顿住。他敏锐地从一堆废话中捕捉到了关键词,“银行卡”、钱。他现在浑身上下只有两千块,想住一个好一点的酒店都不行。他看一眼筒子楼,又看一眼笑呵呵的宋柯,一边是金钱的诱惑,一边是安逸的召唤。殷颂拧着眉,把迈上车的脚收回来,义正言辞道:“宋叔叔,我想了想还是不麻烦您了,我作业没写完,明天还要去上学,住您那里不方便。”

      宋柯看着少年步伐坚定的背影,又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他儿子也能像这样对学习上心,一心求学,连恐惧都能克服。

      殷颂跟着系统导航,紧贴着墙,避过了两个醉鬼和一对情到浓处的男女,找到了二楼最里面一间的租房,他撕掉贴在门锁上的小广告,开锁进去。

      房间逼仄压抑,昏暗不见光,只有一扇小窗还被对面的墙挡住。应当是刚搬进来,行李堆积在地板上,敞开的行李箱衣服扔的到处都是,一言蔽之,就是乱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卡在哪?”殷颂摁开开关,裹着污渍的灯泡闪烁几下后亮起来。

      系统:“绿色贴着贴纸的行李箱夹层里。”

      殷颂扒拉出一条路,将花里胡哨的行李箱拖出来,用脚祛开一片空地,拉开拉链,一颗橙色的签名篮球弹了出来,滚到衣服堆里。殷颂没理会把行李箱里面的手办、模型和各种礼物盒掏出来,终于在最底下的夹层里翻出一张薄薄的银行卡。

      殷颂盘腿坐在地上,抱着它亲了两口,立马登录网上银行查余额,里面有一万五。他把钱转到支付宝上,看着终于蹦跶到五位数的余额,烦躁了一天的心情才稍微舒服一点。想当初一万五还不够他买条领带,现在居然异常满足了,殷颂头埋进枕头有点想哭。

      系统看到他拿到钱后,就躺倒在床上,忙催道:“宿主大大,你别睡觉啊,我们快去还钱吧。”

      殷颂平复心情,和它搭腔:“还什么钱?”

      系统记着殷颂不赔钱就要被砍手指头的事,重启时一直提心吊胆,现在只想早点解决冲突,息事宁人,它更急,“就是你打碎的那两瓶黑桃A。你不赔钱就要被砍手指头了!!我害怕!”

      殷颂没有想到它居然还有胆小如鼠的设定,“赔什么赔,等他们有本事从看守所出来再说。”谁能知道他今天只是卖可怜多掉几滴眼泪就让那群小王八蛋剃秃了头在看守所多蹲了一个月。看来这具小白花身体的杀伤力够大。

      “啊——”系统摸不清头脑,它设定的简单算法理解不了弯弯绕绕,但它能明确感知到一个道理,“哇!宿主大大,你好厉害啊!”

      “少贫嘴,滚边玩去。”殷颂从床上爬起来,从电视柜里翻出一瓶碘酒,掀开T恤下摆,咬住,捏着棉签细细擦拭腹部那片挫伤,他疼得皱眉,分神问系统:“说点正事。重启之前,你说要把人设剧情传给我,快点。还有,你这个破终端怎么回事,一直掉线重启,不能行快点换个高端货。”

      “哦哦”系统急忙点头,开始缓慢的运转终端,殷颂脑海里响起像是老旧电风扇不堪重负的旋转声,殷颂一下想到了垃圾堆淘来的零件拼成的二手组装机,只能兼容Win7根本带不动Win10。

      他心里不安:这玩意真的靠谱吗?

      系统像是看出来他的疑虑,解释道:“宿主大大不用担心,终端虽然旧,但是老而弥坚。因为现在和主剧情线相隔太远,信号不好,所以会时不时掉线,都是小问题,您不用担心。”它又说:“本书的剧情会在梦里传给您,睡着就能看到了。还有您这个人物人设,您一定一定要记住,减少ooc,千万千万不要乱搞。我给您念一下人物介绍哈,殷颂是家道中落的落魄小白花少爷,身娇体软的豌豆王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碰一下眼眶痛红,弹一下猛掉眼泪,对感情忠贞不二,一往情深,视金钱如粪土,愿意为爱情赴汤蹈火。”

      “……”殷颂沉默,片刻后说:“我要是非得ooc呢?”

      系统:“其实要是ooc也什么大问题,就是您回到现世后,可能会三天两头病一场,一年半载断个腿这个样子。”

      殷颂:我他妈?!

      “你们没有什么仲裁法庭吗?我能告你们吗?”殷颂笑得咬牙切齿。系统傻白甜的想了一会,“啊,我没听说过这个东西唉,我是个新手,您是我第一个宿主,好多东西都不懂。等会儿我去找前辈帮您问一问。”

      对牛弹琴,殷颂拿它没辙,低头给伤口贴上创可贴,“算了,就当我没说吧。”

      “嗯嗯”系统积极响应,还想说什么,终端又开始不堪重负的“哔哔——”作响,系统道:“哎呀,宿主大大,这里距离主线时间实在是太远了,终端又没信号了。我要去报修一下,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能陪在您身边了,您要加油哇!”

      最后一个“哇”字余音戛然而止,傻帽系统又下线了。

      “操”殷颂气得在床上滚了一圈,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不靠谱的玩意,结果不小心衣料蹭到腹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缓过来后,他想到梦里才能传送的剧情线,便不再想其他,压着被沿滚一圈,把自己团成卷,头埋进枕头里闭眼睡觉。

      午夜一点,星子寥落,团云掩住勾月。

      黑魆魆的窗前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眸光灿亮,玫瑰花瓣秾艳的唇瓣轻启,吐出一句亘古不变的名言:“傻逼。”

      发泄完火气后,殷颂抽出纸巾擦拭潮湿的额发,盘腿坐在地板上,一件一件拆开地上的礼盒,冷笑声频频从唇舌间溢出。

      这是一本堪称脑残的都耽爽文。作者写文的本意大概是为了空手套刀片,妄图凭一己之力完成五金店一年的KPI。

      这本书男主名叫闻青陆,按照主角必须逆风开局的爽文设定。他是郦城闻家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有一个出身尊贵、事事胜他的哥哥。他将哥哥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是他执掌闻家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故事发生在男主大学毕业开始入主闻氏时,为了把哥哥从总裁的位子上拽下来,他不择手段,勾搭哥哥的白月光去偷商业机密、酒会下药逼哥哥娶了贪慕虚荣的男配、撺掇男配下慢性毒搞垮哥哥的身体,最后年仅三十魂断挪威,骨灰无人认领,撒向大海。而男主,拿着哥哥赚下的家产,抱着哥哥的白月光,登上时代周刊受万众瞩目。

      殷颂醒来后就灌了一杯水消火,要不是剧情传送不能中断,他可能中途直接气醒翻墙去弄死那个癞蛤蟆男主了。

      关键他看到还有不少读者叫好。

      「哇!男主好狠我好爱啊!一心搞事业冲!」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人设超带感」

      「心狠手辣第一人,明明无所不有其极,却还是对白月光受一往情深,爱了爱了。」

      这种脑残垃圾能叫带感??殷颂一时分不清到底书里书外谁才是真牛马。

      而男主的哥哥就是闻峥,也是他的任务目标。闻峥会在高中时因为一场车祸导致双腿残疾,身体严重受损,这也是他后来中毒后身体状况急剧日下的重要原因。而他要做的就是帮助闻峥躲灾避祸,躲开男主迫害,顺顺利利健健康康活到寿终正寝。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剧本都在脑子里装着,他安心做个田螺王子等到出车祸的时候推他一下就好。

      可现在问题在于,他,殷颂,现在的身份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逼。还和闻峥结了仇。

      殷颂突然想起刚刚系统的人设介绍,细细一想,真可谓是字字诛心。

      我,殷颂。

      身娇体软的小白花少爷。

      对待感情忠贞不二、一往情深,是闻青陆的究极舔狗。

      视金钱如粪土,为了给闻青陆买礼物不吃不喝住贫民窟。

      愿意为爱情赴汤蹈火,闻青陆指东不往西,闻青陆说对付闻峥,我就可以不顾后果得罪了闻峥。

      然后遭到闻少爷的猛烈报复,本就岌岌可危的公司彻底破产,爸妈借了高利贷跑路,留下八百万负债给我,家里各处房产做了抵押,我无家可归,走投无路还不忘给闻青陆买礼物。今天去酒吧找他却被戏弄一番打碎两瓶黑桃A,被小混混堵在巷口打得半死,直接归西。

      殷颂将地上的礼盒全都拆开,一件件崭新的礼物摆在眼前,价值不菲的机械腕表、限量版高达模型、知名球星亲签、奢侈品手环……

      这些礼物,闻青陆那人渣也配?

      殷颂要被原身的恋爱脑气到呕血,想着已经投进去的一笔笔听不见回声的巨款就心疼,狗吃了肉还知道叫唤两声,闻青陆那个渣宰收了礼物后只会说下次还要。

      他困意全无,把还能变卖的礼物挂到闲鱼。又将礼盒里一封封情真意切的舔狗语录尽数扔进垃圾桶才感觉身心彻底干净了。

      他心里怄着气,又在床上拳打脚踢翻滚了好几圈才消停,隔壁敲墙骂他:“你他妈大半夜折腾什么?不知道他妈去开个房吗?”

      殷颂踹回去,“我乐意,你羡慕就直说,单身狗。”

      对方恹恹息声。殷颂折腾累了,裹着被子迷迷糊糊睡过去,半梦半醒间一直在想,他究竟是怎么得罪闻峥了?

      他这个绝世小甜豆应该能补救两人关系吧。

      毕竟家里破产其实和闻峥没什么关系,原身的赌鬼老爹早就开始做破产清算和财产转移,闻峥应该没这么讨厌他吧……

      睡得囫囵间,他突然想起原身的一段记忆。游泳课、换衣间,他剪短了闻峥生母留下的红绳,那是他妈妈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剪得稀碎扔进了垃圾桶。

      “……”

      凌晨四点,眼下乌青的殷颂裹着被子对着墙开始背诵艺术通史。

      他想,如果他是闻峥,他一定会用指头撬开殷颂脑壳,把他脑花掏出来烫火锅。

      此等大仇,不共戴天。

      殷颂预感,一切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假象。

      他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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