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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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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坑是捕猎设的陷阱,隐蔽处有渔网尖钩等物。许是设的陷阱时间太久,加上近日下雪,那陷阱的效用就小了,阿福除了那些麻烦,倒是没有受伤。
陷在里头的两个行路人却没有那样好运气,一个已是死人,另一个只余微弱气息。顾宁将揣在怀里的袋子直接丢下去:“给他喂些,看看能不能活。”
走了那么久,栗子跟鸡蛋还是热的,阿福剥蛋,又揉化雪水,粗鲁地掰开那个行路人的嘴往里塞吃的。仆从阿天也跳下去帮忙,手脚利索除去那人身上的衣物,捧雪揉搓他的四肢。
那人头戴毡帽,留络腮胡,毛发浓密,除去衣物后身躯也是毛发旺盛。顾宁看他身材修长,肤肉健壮结实,挺年轻的,瞧着可能就二十出头。他的躯干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最新的就是他腹部位置的伤,勉强被绷带包裹着,不知包了多久,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在看到深坑雪地中,显露出来的刀剑时,顾宁的心悄然打鼓,这永安郡郡守手下的兵将防卫了得,郡中太平了好些年,以至于她忘记周边的郡还是有匪患逃兵的。
这白鹿山周围本就地广人稀,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书院,那只有一群文弱的书生。看男子身上的伤,刀枪箭斧俱全,显然不是简单的过路人……人心难测,顾宁不想惹任何麻烦上身,尤其是跟她上山的不过普通仆从,而男子的躯干渐渐不再僵硬了……
阿福发现男子能自主吞咽了,在他继续给男子剥蛋时,顾宁叫他们两个:“别管他了,快上来。”
阿福下意识看向顾宁时,手里的蛋滚落在地,他这才发现不妥,姑娘还在这里。他们刚刚情急之下救人脱了男子的衣,男子还没有醒来,现在甚至还没有穿衣。为了不污了姑娘的眼,他手忙脚乱给男子盖上那脱下的里衣。
与阿天准备上去之际,又听顾宁道:“把我的栗子拿回来。”
好端端的虽不知缘由,但姑娘向来说一不二,阿福不知所措,急回头将那个装栗子的袋子从那个男子身侧拿来,小心先递去顾宁那:“姑娘,这袋子脏了……”
顾宁没细听他说什么,先伸手把他拽上来。她没留神袋子脏不脏,也没看阿福是什么神色。因为她接过那袋子,就看到坑里的那人睁开了眼。
只是他还没恢复,低低咳了几声,还依旧半躺在雪地里不得动弹。
眼下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底细,动不了才好,顾宁掌心掂量着那袋栗子,示意阿福从旁边的树木中拗根粗树枝过来。
忙活到现在,天色已然暗了,四下比早些时候更冷了,顾宁焐着栗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深坑那个一动不动的男子,语速飞快道:“好汉,时辰不早,我们也得回家去了。喏这里有热栗子,回头你好些了就自己取吃,不必多谢。”
递来的树枝被顾宁插入深坑边的雪地里,那袋栗子也被高高地挂在枝丫上。
事至于此,既然有了知觉,那栗子就不会再轻易送到他嘴里。
他若是想活,就需要靠自己努力。
不管男子能不能够着,也不管那男子听没听清,话落,顾宁就带着人快步下山。
随着那几人的脚步声渐悄渐远,这天地间就剩他一人。
男子望着挂在树枝上的袋子。
冬日的冷风从不避人,如刚刚那女子打量他的目光。他回想那人警惕的眉眼,是极熟悉的,她怎么会在这里?
男子周身忽冷忽热,他一件件穿衣,面无表情地将死去同伴的衣服都剥下。他强按手心,掐出淤痕来,不让自己睡去。他迫自己去想那人热的呼吸,这里没有烈酒取暖,他就含着她软的身体,让她紧紧贴着他,靠在他肩头低低的喘……
地上那只剥好的蛋早就被风吹地冷硬,男子捡起,冷着脸自行进食。他的动作很慢,用唇齿之力嚼咬地温热才吞下。最后他爬上去,拿好行囊,越走越远,任由那寂黑的山林将他吞没。
当天叶舟回来地很晚,顾宁还没有睡,歪靠着弹墨迎枕看书。
叶舟不便吵她,略洗漱了一遍出来。桂嬷嬷已经重新热了那浓白的鱼汤,还有那老鸭汤,笑眯眯地看着叶舟喝完:“三爷,再来一碗吧?”
“谢谢嬷嬷,不了。”叶舟是吃了晚饭才回来的,一路下了好大的雪,马车难行,冷的他直哆嗦。现在顾宁温暖的房间里,足足喝了两碗热汤,他感觉肚子里全都是水,暖乎乎的。
顾宁身边的人一向做事细致,衣食住行照料地极好,叶舟好好谢过桂嬷嬷,等她出去后,叶舟转回盥洗室好好用青盐来回漱口。
叶舟在房间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白瓶,拔出瓶口。
房里烧着炭火,叶舟很熟练地温酒,一边跟顾宁说着他在外头的事。读了多少书,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吃了什么,路上看了什么。
一切有意思没意思的事,叶舟都会拿出来说,顾宁看书本就在走神,他说话时,她的注意力就在他说的内容上,时不时笑笑,问他几句。
窗外簌簌飞雪,屋内暖和地不像话,炭火灼烧。
叶舟将酒热好,感觉不太烫了,才端到顾宁跟前:“你喝喝看,这甜酒酿听说是吴齐来亲手酿的,他带来书院的就是全部了,昨夜他们说说笑笑就喝完了,我提前偷偷留了一小瓶。当时我尝着甜甜的,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吴齐来也是叶舟的同窗,两人交好,他家中有好几个酒庄,家里的酒除却拿去卖的,剩下的也喝不完。但他平常自己也会酿酒,跟酒庄里卖的不一样。每次酿了新东西,都会拿到同学们聚会的地方,大家一起品尝。
叶家不比顾家,叶舟知晓顾宁吃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舌头早就养刁了,所以每次拿回来的东西务必是新鲜的,外面买不到。
酒酿加热后,溢出香甜的气息,顾宁被他说动,放下书,浅浅尝了一口,点头:“嗯?的确香甜。”
叶舟欢喜,喂着顾宁喝了那一杯酒酿,又继续给她倒了三杯。
杯子小小只,但顾宁喝完容易上脸。她的皮肤一向很好,粉白光洁,酒后那红晕就在那张脸上淡淡地漾开来。就近的灯烛光亮,印着她的脸,显得既冷艳又妩媚。
叶舟一直看着她,整个胸腔麻麻痒痒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边抓着他。
他轻轻唤她宁宁,问:“你是不是喝醉了。”
顾宁还靠着迎枕,闻言眉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眉头有点皱皱的。其实此刻叶舟本不该在这里,顾宁给他定的日子,今天洗漱完他就该去书房温书的。叶舟坐在她旁边,靠近了她些,又靠近了她,伸手去搂她的腰。他们是夫妻,做什么事都是理所应当的,叶舟控制不了自己,但也怕她拒绝,小心翼翼地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手里托起她半边的脸,一点点将唇贴了上去。
颤抖着吻她脸上的红晕,然后向下,吻她的唇。
明明喝酒的不是他,但叶舟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热。
酒酿真的很甜。
久久,感觉顾宁并不抗拒,叶舟心下欢喜,俯身一把将她抱起,抱入不远的拔步床上……
阿福次日带着好几个庄户汉子上山,见深坑被收拾地干干净净,里头的两个人也不见了踪影。昨夜下了雪,将一切踪迹都掩埋,竟不知最后那人到底死了还是活着,亦或者是被其他人给救走了。
那袋栗子亦不见了。
顾宁听说后,令人守好别院,连着数日都没有上山了,每日午后就在汤池子泡着。叶舟闲暇的时候本就少,除了日常的课业,他还要与同窗的举子往来交流,偶尔会宿在书院中,所以顾宁一直过得很闲适。
临过年了,他们才收拾行装,回了叶家。
叶父叶淮南近两年在外做官,一妻两妾都留在家中,没有随他赴任。妻赵氏,生养了一女三男,均已婚嫁,叶舟是其中的幼子。两个妾室分别生养了一个女孩,二姑娘叶璇已及笄定亲待嫁,三姑娘叶园只有四岁,由生母宋姨娘带在身侧。
家中没有老太太,管着大小事务的是太太赵氏。小夫妻两个一回来,将庄子里的一些特产野味交由管事分发,先去看望太太赵氏。赵氏素来最心疼幼子,知道他在别院住着,也没有贪玩耽误,而是在白鹿书院苦读,嘴里连番念叨他用功。
叶舟的大哥叶楠是附近清县的县丞,二哥叶山在云安书院担任教职,平常难得一见,在赵氏跟前的只有两个小少爷和一个小小姐,赵氏平常带着孙儿孙女已是头疼不已。叶舟回来了,那几个小的就被奶嬷嬷带到外边玩去了。
顾宁不是多话的人,赵氏与叶舟母子两个在上头亲热说话,问些衣食住行的事,她则坐在不远的圈椅上,听他们说话的同时,就着桌上的红豆糕喝花茶。两人偶尔说到什么,亦会看向顾宁,问她几句。
晚间小夫妻跟赵氏一起用饭,两个妹妹与几个小辈有下人伺候,都在另一桌。厨房煮的栗子炖鸡。白鹿山一带的栗子是有名的粉糯甜蜜,他们装了满满一车回来,除日常餐用,亦可做小孩们的零嘴。晚饭吃罢,赵氏就没有多留他们了。
三位爷都有单独的院落,叶舟与顾宁住的是西南边的乘风院。
乘风院门口有一棵种了许久,不知具体年份的柿子树。树高三十尺有余,树枝密集,依稀积着雪。最上头的树枝挂着十来个红澄澄的干柿子,是秋日时候家里人费尽心思都没能打到的。
叶舟在皑皑雪地里看到一只大概是刚掉下来的干柿子,俯身捡起,拍干净雪粒,笑着拿给顾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