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醉》再旭

35、第33章

　　屋內鴉雀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聶輕風慢慢地開口道：“爺爺，你這是什麼意思？”

　　遠山抬頭看了看他，再看向顏秋意，然後搖了搖頭，拄著柺杖走過她們，來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說道：“坐。”

　　聶輕風跟顏秋意兩人對看了一眼，走過來坐在遠山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以後，顏秋意欲抽回被聶輕風緊握的手，誰知他握得更緊，緊得顏秋意都感到隱隱作痛。

　　“爸，你說他們不可以在一起，到底是怎麼回事？”許映霞也是一肚子的困惑，忍不住開口詢問。

　　遠山比了個手勢讓她安靜，過了一會兒，才朝著低著頭的秋意緩緩開口道：“長得太像了……”

　　顏秋意抬頭，不解地望向他。

　　以前沒發現，現在才注意到聶輕風長得跟他有多像，看著他，仿佛依稀可以看到當年那英姿煥發的少年模樣。只是那名少年，如今兩鬢都有了歲月的痕跡。

　　“老爺爺，你說什麼？”她問。

　　“你跟你奶奶，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遠山半瞇著眼，似乎在回憶記憶中的那個容顏，一時間竟難以分清楚眼前的人是真實還是虛幻。

　　顏秋意瞪大眼，問：“你認識我奶奶？”

　　“當然認識，從小就認識……”遠山望向窗外飄浮的白雲，“算一算，都有六十年了……”

　　“可是，我從來沒有聽奶奶提起過你。”

　　遠山輕笑，“她就算提了，你也不知道說的就是我，你知道我姓什麼嗎？”

　　顏秋意皺眉：“你不姓聶還能姓什麼？”

　　遠山搖搖頭，說：“我不姓聶，我跟你一樣，姓顏。”

　　聶明海和許映霞對望一眼，不知道為什麼遠山突然提起這件事，他很少跟外人提起他的本姓的。就算是聶輕風，也不知道他爺爺本姓不姓聶。

　　聽他這麼一說，顏秋意更加困惑了，“難道……你不是叔叔的親生父親？”

　　“咳，不是這樣的。”看看遠山的臉色，見他沒有阻止的意思，聶明海開口解釋道：“那是因為，我爸當年是顏家的贅婿。”

　　“哦。”顏秋意應了聲表示明白，但隨即又問：“那你跟我外婆又是什麼關係？兄妹？姐弟？”

　　遠山苦笑，“要是兄妹或姐弟，對你們還講還好一點。”

　　“什麼意思？”

　　“你奶奶……”他頓了一下，“是我的前妻。”

　　平地一聲雷，炸得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遠山娓娓道來：“我們住在同一個村子，打小就認識，因為常玩在一起，雙方家長也就早早就為我們定下了娃娃親。十六歲那年，我娶了她。她的體質不易受孕，因此結婚了幾年肚皮都沒有消息。我心中雖憐她，但你們也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子嗣對於我們那一輩的人來說，太重要了。我母親幾次要我另娶，都被我硬壓了下來。後來，因為天氣乾旱，田裡的莊嫁連年失收，大家窮啊，只得到城裡找工作養家糊口。我跟著村裡面的人來到C市，進一家工廠做工，便認識了廠主的女兒……也就是輕風的奶奶，聶亦桐。

　　她能幹、漂亮，也一直對我好感，還提拔我管理廠中的事務，我一方面對她心存感激，另一方面也因為自己給不了她什麼而覺得有所虧欠。怪只怪當時年輕氣盛，在一次喝酒後跟她發生了關係，還讓她懷了孕，她性子烈，說如果我不娶她，便帶著肚裏的孩子去跳河。我知道她說到做到，無奈之下只好答應。然而她父親只有她一個女兒，疼愛得緊，非要我入贅不可。我不敢告訴我的父母，私自答應了下來。

　　跟亦桐結婚之前，我回鄉了一次，誰知月兒竟然也有了四個月的身孕，她因為想給我一個驚喜，所以才沒有信中告訴我。那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拖了好久就是不回C市。正當我猶豫不決的時候，亦桐竟然找到我村莊來了，月兒一看見她，立刻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她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一夜，第二天，她很平靜地告訴我，要我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再回來。我說我不離開，她說，那好，她離開。我以為她在說氣話，想讓她靜一靜再說，誰知道那天夜裡，她只留下這個懷錶，就真的離開了，從此沒有再回來過……我有請人探聽她的去向，知道她去了別的村莊居住，還幫我生了個兒子。但是我沒臉去找她，只能請人暗中關照他們母子倆。後來，亦桐也幫我生了個兒子，也就是明海。”

　　好一會兒，顏秋意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的意思是我、我……”

　　“沒錯，你父親便是我兒子，也就是說，我就是你的爺爺。所以，你跟輕風是……”

　　“夠了！”聶輕風倏地站起來，眼神凌厲得幾乎可以殺人，“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她就是你的孫女？你做過DNA檢驗了嗎？”

　　遠山柺杖重重地戳了一下地板，沉聲道：“還用得著DNA嗎？就憑她那張臉，就憑她姓顏！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能說明她就是我孫女！”

　　聶輕風冷然道：“你說她奶奶是你前妻是吧，你又如何知道她父親不是她再嫁以後生的？”

　　遠山閉了閉眼，說：“小意，你說，你父親今年是不是剛滿40歲？”

　　顏秋意木然地點頭。

　　聶輕風沉默，半晌後，他突然抓起顏秋意的手，往外走去。

　　顏秋意驚道：“聶輕風，你要帶我去哪裡？”

　　“去驗DNA！”

　　“你……”正想說什麼，手中的懷錶掉落在地，“啪”地一聲打開。一張黑白照片鑲於其中。顏秋意俯身拾起，當她看清楚裡頭的人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半晌後，她緩緩地將手中的照片遞到聶輕風眼前。

　　聶輕風垂眸，看著那張照片，嚨喉滾動了幾下，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只見照片上的女人小腹微微隆起，臉上掛著淡淡的淺笑，輕輕靠在男人的肩膀上。

　　如果不是黑白照片，如果不是裝扮不同，沒有人會懷疑，那上面的人就是聶輕風跟顏秋意。

　　看著那張黑白照片，聶輕風眼神漸漸冰涼，全身像突然間失去所有力氣，抓著顏秋意的手也緩緩鬆開。

　　“哈……”他突然笑了出來，妹妹……她竟然是他的妹妹！還有比這個更可笑的事情嗎？“哈哈……”

　　顏秋意從來沒有看過他這副樣子，明明在笑，眼神卻那麼絕望，像被全世界遺棄了一樣。她想上前拉住他的手，然而他看她的眼神，卻讓她動彈不得。

　　憤怒，悲傷，掙扎，痛恨。

　　顏秋意腳下像生了根，無法動彈，只能看著聶輕風一邊笑一邊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去。

　　“輕風！這麼晚了，你去哪兒啊？”許映霞擔心地追上去，等她追到門口的時候，只聽見一陣引擎的發動聲，聶輕風早已乘車絕塵而去。許映霞著急地跑回屋，喚道：“明海，你快跟上去看看，別讓他出事了！”

　　聶明海點點頭，拿起車鑰匙趕緊出門追聶輕風去了。

　　“天啊，怎麼會出這種事呢？老天保佑，千萬別有什麼事發生才好啊。”許映霞雙手合十喃喃自語道。

　　顏秋意雙手摀住臉，脫力地跌坐在地上。

　　她就知道，老天從來不放棄捉弄她。

　　不管怎麼逃，都逃不過命運那翻雲覆雨的手掌心。

　　“是我對不起你們……”遠山悔恨地說道。

　　顏秋意倦然說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跟你阿姨。想不到你們也來了C市，也許冥冥之中早有定數吧。”

　　“那你滿意你看到的嗎？”

　　“我沒想到你過的竟是這樣的日子，我要是早點找到你，就不會讓你吃這麼多苦了。我之前找到你的時候就想跟你相認了，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所以我先把那懷錶給你，想讓你自己發現，怎知你一直都沒有打開。我在想，會不會是月兒在天之靈不希望我去打擾你們的生活呢。這一猶豫，竟也拖了一年……孩子，讓你吃苦了。”遠山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以後搬來跟我住，可好？”

　　顏秋意看著他，說：“為什麼你會覺得你的出現會是一種救贖呢？我從來沒有期望過你的出現。你可知道……”她笑得蒼涼：“你打碎了我所有的美夢，所有的。”

　　聞言遠山頓時像老了十歲。

　　不知從哪兒來的一隻杜鵑在天空盤旋，啼血哀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人生中，真實有時，虛幻有時，歡樂有時，悲傷有時。所有的傷口總有一天都會癒合，成為再美好不過的回憶，而曾經那痛徹心扉的感覺，誰又還會記起呢？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大雷，請帶好避雷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