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十冬

16、瓶盖与物理书

　　林朝露再也没穿过那条连衣裙。

　　从博物馆回来的当天傍晚，她去了那家总推销她烫梨花卷的理发店，将齐腰的长发剪短。
　　老板十分惋惜，手法却干脆，手起刀落，她最疼惜的长发就这么落在了他手心。

　　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林朝露心里堵得厉害。
　　但她还是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一个和赵摇月一点都不像的微笑。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林朝露成功收获了一些惊讶的目光。

　　陈思卉是最了解林朝露如何宝贵那头长发的人，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怎么把头发剪了？还剪这么短？”

　　林朝露故作轻松地笑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打理起来太费时间啦，现在还是专心学习。”

　　陈思卉比本人还难以接受：“那你岂不是要考年级第一？”

　　林朝露笑了笑，没作回答。

　　她离年级第一的差距还很遥远。
　　她的目标，是考进年级前一百，然后是前五十，前三十，前十。

　　每学期初，考进年级前十的学生，会专门拍一张照片，贴上优秀学生栏。
　　孟繁辰的照片，总是在第一个。

　　而她的目标，是在成绩表上离孟繁辰尽可能近一点，和他一同去拍照，贴上优秀学生栏。

　　剪掉头发的林朝露，就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学习。

　　第三次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她的排名却仍在一百名开外。

　　成绩在上升，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迅速。
　　照这个进步速度，她根本无法在毕业之前达到目标。

　　林朝露的积极性被严重地打击到了。

　　她问妈妈：“小说和电视剧里，弹指一挥间就过了十年，成绩垫底的女主一夜成长，用一年的时间就能逆袭成功，可是为什么现实中，长大和成功是一件这么缓慢的事？”

　　妈妈笑着告诉她：“因为大人的人生太匆忙，老天希望你们在少年时期不要错过成长路上的那些美好。”

　　林朝露并不理解。

　　她宁愿人生过得匆忙些，因为她一点也没感受到成长路上有哪些美好。
　　只觉得辛苦，学习很辛苦，暗恋也很辛苦。

　　成绩出来后，林朝露就一直闷闷不乐，连体育课的自由活动，都没法让她开心起来。

　　陈思卉不愿意让她在体育课上都抱着书本啃，拉着她去看班上的男生打篮球，跟她一起坐在场边，看着两个人都看不懂的篮球。

　　篮球场上，充满活力的少年们在阳光下肆意挥洒汗水，一颗小小的球成为他们追逐守护的东西。

　　孟繁辰也在其中。
　　额前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润湿，但少年不知疲惫，黑眸在阳光下熠熠有神。

　　午后的日光，燥热的篮球场，为球追逐的少年，每一幅画面，都值得被定格。

　　这是林朝露为数不多能正大光明看孟繁辰的机会。
　　她有些出神，以致于身边的陈思卉什么时候去买了饮料回来，她都没有发觉。

　　太阳毒辣，即使场边有树荫遮挡，也还是热得出奇。

　　陈思卉又坐了一会儿，便又要跑去小卖部买冰棍，走之前还问林朝露，要不要帮她带一根。

　　林朝露摇摇头，拿起手里的樱桃味气泡水，说：“我的饮料还没打开喝呢。”

　　陈思卉有些无奈，一个人跑去小卖部买冰棍。

　　林朝露也终于觉得渴了，拿着饮料瓶要拧开喝，拧了几下却没拧开。

　　她不信邪，放下怀里的书本，往衣服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又倒着瓶子，在瓶底拍了几下，翻过来继续拧。

　　林朝露在树荫底下费力地拧着瓶盖，连脸上的肌肉都在使劲。

　　场上的少年无意间瞥见这一幕，接球的动作微微一顿，传过来的篮球被对手趁机抢走。

　　宋乘风对孟繁辰这个失误十分不满：“怎么回事啊？”

　　“累了，歇会儿。”
　　孟繁辰不咸不淡丢下这句，向场外的替补同伴示意，便下了场，朝树荫那边走过去。

　　“需要帮忙吗？”

　　林朝露还在和瓶盖斗争的时候，头顶忽然响起男生的声音。
　　嗓音清冽，气息有些喘，但裹着笑意。

　　林朝露顿了顿，反射性抬起头，便看见男生俊朗的脸。

　　他逆着光站着，身后是刺目的天，颀长的身形轮廓，也因此被明澈天光勾勒得更为清晰。

　　鬓边有汗水顺着流畅的下颚滑落，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润湿，有些凌乱，却一点也不显狼狈，反而减淡了他平日里沉静的清冷气质，平添了几分阳光的朝气，属于少年人的朝气。

　　孟繁辰朝她伸出手，食指那道淡色的浅疤随之印入林朝露的眼帘。

　　林朝露忍不住地想，是不是她现在的表情，还是拧瓶盖时的那样狰狞，所以在孟繁辰眼里看见了明显的笑意。

　　“谢谢。”

　　林朝露将汽水瓶递给他，小声地道了句谢，分不清现在是窘迫多一些，还是雀跃多一些。

　　孟繁辰接过汽水瓶，拧开瓶盖。
　　在递给她后，顺势在她旁边坐下，瞥见她脚下的书本，“上体育课还看书，不放松一下？”

　　林朝露却因为他随意就地坐下的动作，整个人都绷紧了。
　　男生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钻入鼻间，又好似将她整个人包裹。

　　听到他的问话，林朝露更是如临大敌般，磕磕绊绊道：“因、因为我成绩不好……”

　　“你不是进步了很多吗？”
　　孟繁辰说完，自己也愣了愣。

　　林朝露果然抬头看向他，眼神惊讶又疑惑，自己的成绩竟然被他关注了？！

　　孟繁辰移开与她对视的视线，解释的声音很轻：“之前刚好帮老师统计成绩。”

　　林朝露小小地“哦”了声，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还没自恋到觉得孟繁辰会特别关注自己，但心里仍免不了是欢喜的。
　　哪怕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能被他注意到，她也很开心。

　　林朝露嘴角上扬着，抿了一口汽水，樱桃味的碳酸饮料，有点呛嗓子，却十分甘甜，甜得她的唇角又上扬了几分。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妈妈那句话的意思。

　　此刻，她就希望时间不要那么匆忙，最好就定格在这一刻，让她的美好多持续一会儿。
　　哪怕多一秒，也是上天的恩赐。

　　上天的恩赐止于第三人的到来。

　　宋乘风拿着两瓶矿泉水朝这边走过来，向孟繁辰扔了一瓶，被后者稳稳接住。

　　宋乘风笑嘻嘻开着玩笑：“你们俩在这聊什么悄悄话呢？也说给我听听噻。”

　　一句无心的玩笑话，让林朝露瞬间热了脸颊。
　　她慌张地站起身，匆匆道了个别就走了。

　　宋乘风是个很擅长八卦的人，她唯恐自己再多待一刻，就被他发现埋藏的秘密。
　　走得太过匆忙，连地上的书都忘了拿。

　　宋乘风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有些迟疑：“孟繁辰，你觉不觉得小林同学……”

　　孟繁辰看着女生匆匆逃离的背影，微微皱眉，“她怎么？”

　　宋乘风摸了摸下巴，煞有其事：“她喜欢我？”

　　“……”

　　空气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孟繁辰睇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喜欢你？她瞎吗？”

　　宋乘风：“……”

　　宋乘风很想跟他理论一番，如果不喜欢他，怎么每次都看到他就脸红跑走呢？
　　而且他都好几次在课间的时候，抓到小林同学偷偷往他这边张望。
　　不是一次，不是两次，是好、几、次！

　　但宋乘风自觉是个大度的人，不把这句讽刺放在心上，大喇喇在孟繁辰旁边坐下。
　　瞥见地上的书，伸手正要去捡起来看，却被孟繁辰先一步捡走。

　　孟繁辰拍了拍书上的灰，若无其事放在腿上：“我的。”

　　宋乘风挠了挠头，有些奇怪：“你不带速写本，开始随身带物理书了？”
　　他又笑嘻嘻问：“你不是应该参加艺考考美院吗？这么费劲学理科干嘛？”

　　孟繁辰的外公孟宪清是知名画家。
　　自孟繁辰幼时展现过画画的天赋后，孟宪清一直对他寄予厚望，想让他走上美术这条路，继承衣钵。

　　听宋乘风提起外公，孟繁辰眸光黯淡了几分。
　　他盯着那本物理书，神色晦暗不明，冷不丁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学画画吗？”

　　宋乘风想都没想就说：“还能为什么，喜欢呗，不喜欢你能坚持这么久？”

　　孟繁辰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不是我喜欢，是我外公喜欢。”

　　宋乘风惊愕。

　　他和孟繁辰几乎可以说是一块长大的，毕竟从小学一直同班到高中。
　　第一次注意到孟繁辰，就是因为他跟班上其他男生都不一样。

　　别人课间都在打闹，只有他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拿着个速写本画画。
　　有同学放学后邀请他去玩，他也一概拒绝，说自己要回家画画，外公还在家等他。

　　那时候，宋乘风就觉得，这小子是个画痴，哪有人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来画画？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怎么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持做同一件事？

　　如果这么坚持做一件事，不是出于喜欢，那他……该有多痛苦？

　　宋乘风看着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孟繁辰摇摇头，身体往后仰去，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
　　他抬起头，耀眼天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老树枝叶繁茂，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少年脸上投下一片金色光斑，像是天神的吻痕。
　　微风轻拂，发丝随风而动。

　　孟繁辰抬手，遮住那片阳光，食指上的浅疤在光下若隐若现。
　　他盯着那道疤痕，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顾明旭让我跟他回去。”
　　“外公让我继承他的衣钵。”
　　“可我……不想再当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