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十冬

13、冷水与影子

　　开学第一天，必不可免的事，便是大扫除。
　　空置了一个寒假的教室，处处不见垃圾，却处处是尘土。

　　每个人都被随机安排了打扫任务，林朝露就被安排到擦窗户的队伍里。
　　她负责爬上课桌，拿抹布擦窗户，为了减少爬上爬下的麻烦，专门有人负责打下手，洗抹布换抹布。

　　防止灰尘落在她宝贝的头发上，开始之前，林朝露特意向陈思卉借了她的棒球帽，把头发藏进帽子里。

　　两人一组，负责一扇窗户，动作快的话，很快就能做完。
　　偏偏窗户擦到一半的时候，给林朝露打下手换抹布的同学突然闹起了肚子。

　　林朝露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队友已经捂着肚子跑得不见人影。
　　她有点懵，又觉得好笑。

　　正想着是等队友回来，还是自己爬下来换洗抹布。
　　手里的抹布忽然被人抽走。

　　林朝露一怔，望向蹲在水桶边清洗抹布的男生。

　　他低着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微微凸起的棘突，有种漂亮的骨感。
　　新剪的头发有些短，清爽利落。

　　孟繁辰蓦然起身，将抹布给她递过去。
　　他没有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与她完成这次合作。

　　林朝露也没说话，安静地望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或许也会是唯一一次，站在比他高的地方，去俯视他。

　　教室里吵吵嚷嚷，其他人各自都忙着自己的事。
　　扫地的扫地，擦黑板的擦黑板，一边打扫，一边和邻近的同伴说说笑笑，也有调皮的男生在用扫把打闹，热闹得像是在学校过起了新年。

　　而林朝露眼里，只装得下面前这个安静的少年。

　　望着他的眼睛，会觉得他就是那么一个安静清澈的人。
　　笑起来时，又觉得那双眼睛里面有星星。
　　他微微一笑，那些星星，就落在了她心上。

　　林朝露连忙回过神，接过他手里的抹布。
　　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就被门口忽然传来的一声唤打断。

　　“孟繁辰！”

　　二人同时朝门口看过去。

　　望见门口那个高挑纤瘦的身影，林朝露心尖上像是扎上了一根针，狠狠刺痛着。
　　而随着孟繁辰转过身，走向赵摇月，那根扎在她心上的针，也一寸寸加深，疼得她喘不过气。

　　在这万般难受的时刻，林朝露忽然产生了一个卑鄙的念头。
　　如果她这时候摔下来，孟繁辰会不会像电视剧里一样，突然跑过来接住她？

　　但她也只是想想。
　　生活不是电视剧，她也不是女主角。
　　孟繁辰不会接住她，真从高处摔下来，她得到的，只有伤痛。

　　前一秒还在因为站在高处而欣喜，现在却又因为站在高处，被迫清楚地看到少年少女相对而立的画面。
　　赵摇月在笑，笑得很漂亮。
　　孟繁辰垂着眼，耐心地听女生说些什么，表情也没有去年那么冷漠。

　　她不在场的这个寒假，他们的关系似乎亲近了许多。

　　林朝露费力地收回目光，低头盯着手里的抹布。

　　抹布被男生洗得很干净，干净得有些不忍心再拿它去擦脏东西。
　　但它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抹布而已。

　　抹布“啪”地掉在地上，在地面上砸出湿润的印记。
　　没人注意也没人在意着这个小动静。
　　因为它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抹布。

　　林朝露咬着牙，从课桌上爬了下来，捡起抹布，放在水桶里清洗。
　　褪去热度的水，包裹着她的手，彻骨的寒意从指尖传入心脏。

　　林朝露忽然有些难过。

　　冬天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为什么水温还是冷得这么快？
　　冰得她好疼。

　　**

　　自那次赵摇月来三班找孟繁辰后，孟繁辰与赵摇月谈恋爱的绯闻此起彼伏。

　　林朝露听到过许许多多的版本，两个人已经在谈、仍旧只是赵摇月在单方面追求、两个人其实是朋友……
　　不管哪个版本，都掩盖不了孟繁辰对赵摇月态度松缓的事实。

　　林朝露想，或许，以他们为男女主的小说剧情，已经进展到第二阶段了——
　　男女主的关系在日常相处中渐渐发生变化，离男主对女主日久生情的桥段不远了。

　　那么她呢？
　　她只是旁观这场浪漫的局外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逐渐长长的刘海，是时间流逝的证明。

　　冷天洗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尤其是像林朝露这么长的头发。
　　只是吹干，就需要花上近一个小时。

　　不过林朝露很享受这个过程。
　　这头长发，是她对自己最满意的地方，从小学留长发开始，她就学着妈妈平时的方法，仔细打理。

　　现下正是流行梨花头的时候，许多年轻女孩会去理发店，在发尾烫两个卷。
　　上次和陈思卉去理发店剪刘海的时候，理发师一直在劝林朝露也烫个梨花卷。

　　林朝露向来耳根子软，唯独那次，不管理发师软的硬的怎么说，她就是一口咬定不会折腾头发。
　　剪完刘海后，也不想再去光顾那家理发店。

　　偏偏其他的理发店，剪出来的刘海没有那家理发店好看，每次剪刘海，都要丑出一个新高度。

　　林朝露也试过自己剪，花了一个多小时，剪出来的还是狗啃似的波浪形。

　　索性，她将刘海往两边拨，用发夹固定，等待着刘海渐渐长出，慢慢地从齐刘海换成中分。

　　陈思卉是目睹她与刘海斗争的全过程的人，也知道她特别喜欢这头长发，并且羡慕她这样柔顺的发质。

　　课间的时候，时常会趴在桌上，摸一摸她的头发，发出感慨：“什么时候我的发质也能变得这么好啊。”

　　每当这时候，林朝露不管在做什么，都会马上停下来，认真地教她：“首先，洗澡之前给头发抹上护发素或者精油，戴上浴帽，然后……”

　　陈思卉只认真听过一次，之后的每一次，都会马上举手打断：“打住打住，太麻烦了，我的头发不配我这么精致。”

　　林朝露不仅仅只是很乐意和别人分享方法，更多的是一聊到她感兴趣的事情，就停不下来。

　　就算陈思卉打断她，她也还会继续说。

　　这一次，也依旧如此。

　　不过这一次，就在她仍在喋喋不休“传教”怎么养护头发的时候，陈思卉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嘴，夸张地做出孙悟空被念紧箍咒的语气：“师父！师父！别念了！徒儿知错了！”

　　林朝露被她夸张的语气戳中了笑点，笑得花枝乱颤，停不下来。

　　“小林同学，什么事这么好笑啊？”

　　刚从门口进教室的宋乘风看到她们这边的动静，笑着走过来凑热闹。

　　同他一块进教室的，还有孟繁辰。
　　令人意外的是，他也跟着宋乘风朝这边走了过来。

　　瞥见走过来的孟繁辰，林朝露马上收敛了一些笑意，不敢那么放肆地笑出来。
　　但刚刚被陈思卉戳中的笑点，还是让她觉得好笑，导致她不得不紧抿起唇，努力控制疯狂翘起的嘴角。

　　她一边强忍着笑，一边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宋乘风瞧着她这副又想笑又不敢大笑的模样，也觉有些好笑：“想笑就笑嘛，憋着干什么，别憋坏了。”

　　林朝露用余光飞快瞥了眼孟繁辰，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些许困惑。
　　也不知是哪来的魄力，笑意瞬间被憋了回去，不自觉就坐直了身体。

　　殊不知，她这副调皮小学生遇见教导主任后正襟危坐的模样，反而更好笑了。

　　孟繁辰目光飘了飘，抬手掩唇轻咳一声，趁机藏起唇角的弧度。

　　“不过，”宋乘风忽然开口，盯着林朝露，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小林同学，你是不是换发型了？”

　　林朝露轻“啊”了一声，摸了摸被发夹夹到两边的刘海。

　　陈思卉先替她开了口：“我们朝露都中分多久了，你竟然才发现。”

　　宋乘风耸耸肩：“我又没天天和她待在一起。”
　　又想起什么，他忽然笑了：“不过小林同学露出额头还挺好看的，是吧，繁辰？”

　　他不经意的一问，让两个人都紧绷。

　　林朝露下意识就看向被问的孟繁辰，没料到他也正在看自己。
　　视线在空中相撞，教室里的吵闹声如潮水般从耳畔消退。

　　几乎是同时，两个人都微微撇头，错开与对方对视的目光。

　　林朝露低下头，捏着外套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就像在等待考官宣判成绩的考生，好坏与否，全取决于那个人。

　　但她还没等到孟繁辰的回答，又等来了宋乘风的一句玩笑话。

　　宋乘风搭在孟繁辰肩上，笑嘻嘻调侃：“这个发型，远远看过来，还以为是小赵同学呢。”

　　林朝露抬起头看向他，目光疑惑：“小赵同学？”

　　宋乘风笑着解释：“就是一班的赵摇月啊，追着咱班长跑的那个美女。”

　　他自以为，赵摇月是骄阳公认的女神，被夸像她，总是不会出错。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林朝露被冻得个透心凉。

　　她努力地跳绳、喝牛奶，日复一日地做着最讨厌的事，是想变得更漂亮更优秀，离她喜欢的男孩更近一点。
　　但从来没想过，要去模仿他身边的女生。

　　她宁愿当没有名字的配角，也不要做永远低人一等的影子。

　　手指松开捏着的外衣，指甲掐进肉里，林朝露扯出一抹笑：“是吗……”

　　她低着头，祈求着，孟繁辰千万不要说话，千万不要觉得她像赵摇月。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哀求，叮叮咚咚的上课铃声突兀地插进课间的吵闹中，教室外的同学陆陆续续从门口进来。

　　林朝露没有听到孟繁辰的回应，再抬起头时，孟繁辰和宋乘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林朝露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郁结却怎么也不能随着深呼吸排出去。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她想哭。

　　这节课是语文课，年轻的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进了教室，站在讲台上，笑眯眯说了声“上课”。

　　所有的同学同时起立，拖着声音喊了句“老师好——”。

　　在这悠长的招呼声中，林朝露抬起手，扯下了刘海上的发夹。
　　连带着几根头发，一同紧紧攥进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