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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仙人抚顶 ...

  •   长生观内,李府管家李福坐在三清殿门外的一处阴凉树荫下,懒洋洋眯着眼睛,神态惬意。作为跟随李客从中原迁徙碎叶城的老人,李福几乎是看着自家老爷长大,最终在异域娶妻成家的。已近甲子之年的老人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着小少爷平安长大,最好也像老爷一样早早成家,让他有一天能再抱抱小小少爷。
      这趟出门,就是与老爷一起,求访长生观当代观主,请他为小少爷赐名祈福。
      想起自家的小少爷,李福饱经沧桑的脸上流露出一抹笑意,很慈祥。这么多年来,他在府上见过许多青年才俊,有其他家族嫡出的少爷,也有寒门出身的书生。在面上,他们无一不表现的恭敬谦逊,知书达理,可在底下,他们做过多少腌臜事,李福或许比他们自身更清楚。
      整座碎叶城,大大小小一百余个家族里,有几个从来没有传出过欺辱甚至虐杀下人仆役的丑闻的?别说把下人当人,仆役能有吃有睡,婢女在失身之后能在床上多做几年玩物不被抛弃,就都算是幸运了。
      而自家少爷呢?冬天不铺地暖,只在屋子里点一个暖手炉,自己冻得手脚生疮,也要把省下的木炭全部送到下人房里。否则,只有一件单薄冬衣御寒的李府下人岂能如此安宁度过去年那个格外严寒的冬天?少不得冻死几个身子骨弱的。
      李福伸了个懒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年纪大了,一安逸下来就容易犯瞌睡。他缓缓起身,走到树荫外,抬头看着天空。冬天的太阳比其他季节的要白亮,阳光也没了活力,可晒在李福身上,依旧暖洋洋的。
      不多时,三清殿的门推开,留着山羊胡子的李客从中走出,脸色不太好看。在他身后,一脸歉意的小道童紧随其后,噤若寒蝉。
      李福叹息一声,没有多嘴过问。五年前他与家主前来长生观替尚未出生的少爷求卦,那名神秘道长突然出现,替少爷取字太白,却迟迟不曾取名。只赠与了李客一块粗朴木雕,并告知他来年凭此木雕自可有缘再见。到时为少爷画龙点睛,从此再非凡人。
      这五年里,他和家主李客几乎隔几天就跑来长生观,风雨无阻,来的都快比门口轮值的道士勤了,结果一次面都没见着,香火钱倒是花了不少。若不是那道长手段确实神异,属李福生平仅见,简直让人怀疑这是不是道观想出骗香火钱的把戏。
      行至道观门口,李福李客二人与小道士抱拳告辞。就在李福吩咐伙计前去驾车,以为又是白跑一趟的时候。那名始终欲言又止的小道士突然叫住了二人,喊道:“李香客请留步。”
      李客一愣,转身仍是客客气气道:“小道长何事叫某?”
      那名小道士又问道:“李香客可是为令郎求名而来?”
      李客点了点头:“然也。”
      小道士深深吸了口气,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咬牙道:“我观中其实还有一名修道长辈,修为不弱家师。”
      “长生观还有一位仙道长辈?”李客大喜过望,随即疑惑道:“某来贵观多次,为何从未听过此事?”
      “那名长辈非我道门中人。所修大道跟脚,小道也不清楚。七年前他突然出现在观中,与家师一见如故...总之,二位一见便知。”
      “烦请小道长带路。”李客拱手道。
      “两位请。”小道士忙作揖还礼,手中拂尘一引,转身向长生观后院走去。
      随着接近后院,三人耳中突然响起了浑厚沉重的撞钟声,一声又一声庄严的唱喝声不断响起。在整个后院,此起彼伏着内容不同的呢喃声,这些呢喃似乎出自同一个人,各不相同却又遥相呼应。
      小道士带着二人脚步急促,越走越快。随着耳畔钟声越来越响亮,李客和李福心中都产生了震荡之感,就仿佛自身心灵便是一口蒙尘大钟,正在钟声中被敲打使用,荡去其上灰尘。
      李客心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习惯性蹙起的眉头不自觉松开了几分。
      “这位前辈,也许真有不小本事...”他心中暗道。一想到这桩拖了五年的心事终于有机会了结,他的心情逐渐好转,脚下步伐急迈,来到了一颗苍翠异常的古树之下。
      古树之下,一名身着简朴长衫,手环念珠的男子闭目而坐,两瓣嘴唇不断嗡动,内院的呢喃声显然是他发出的。
      那男子垂头低眉,气质模糊。随着一声又一声如滚滚闷雷的唱喝响起,他的外貌也在发生着变化。时而潇洒清逸,如翩翩美少年:时而愁苦忧郁,似中年落魄汉。在他身体两侧的高处,不断有花瓣从虚空飘落,暗香浮动,叫人闻之则醉。
      “若一切业定得果者,一世所作纯善之业,应当永已常受安乐,一世所作极重恶业,亦应永已受大苦恼...”
      男子突然睁眼,伸手虚指,对着身前聚拢着的一堆碎石头轻轻一点,只见那些石头无风自动,上下不断摇晃,状如点头。
      仙人教诲,顽石点头...李客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只见空中不知何时华光流转,烟雾四溢,在翠树枝下汇聚成一个又一个模糊天女人形,之前飘落的花瓣正是她们洒下。
      “阿弥陀佛!”又是一声庄严轻喝,如大吕黄钟,李客顿时清醒,一时之间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相逢即是缘法,不知二位施主何故来此。”
      李客取出一直放在腰间的小木雕,恭敬道:“我等来此,是因五年前与长生观主有约为某小儿赐名之事,此为当时订约之物。打扰仙长清修,还望恕罪。”
      男子神色恬淡,右手手掌托出,那块木雕立即飞入了他的掌心,异象顿起。在他身侧四周衍化出了无数不同的天地景象,有苍茫大海,有巍峨雪山,有隐蔽道观,有深山古刹。一时之间,整座后院光影闪动,四季并行,如同无数座小天地。
      这些不同的景象在男子身前悬浮转动,不断碰撞重合,又不断分离。最终,所有的景象都重合在了一道身影上。
      在无数小天地中,有一道道身影盘膝而坐,右掌托出,掌心握着一块小木雕。
      “原来如此...”男子起身,喟叹道。随即无数小天地中传来无数喟叹声,那些各不相同的身影同时起身,共同看向一个高处。
      在男子身上,无数道陌生却又如浑然一体的气息同时从天地之间传来,落入了他的体内。
      他的长衫顿时膨胀鼓起,各不相同的气质在他的身上交替浮现。有富贵如人间帝王,有优雅如江南才子,有猥琐如山贼盗匪,有平凡如走夫贩卒...最终,他一直不断变化的样貌定格,化作了一名美眉广顙,长耳大目的中年人模样。
      在他身后,一位样貌年轻,嘴角含笑的年轻道人模样悄然浮现,他与中年男人的模样近乎一模一样,却少了几分悲苦庄严之感,而多了几分逍遥洒脱之意。
      正是李客苦寻而不得见的当代长生观观主。
      只见他手掐道诀,后退一步,以一种近乎横冲直撞的姿态撞入了中年人的身体。
      李客眼前一片耀眼白光,下意识闭上眼,再睁眼时,只觉眼前既不见那中年男子,又不见那年轻道士,二人竟是已如浑然一体。
      “远游逍遥,不知人间岁月...小道让两位久等了。”年轻道人作揖行礼,笑眯眯道:“话不多说,让小道见见我那还未入门的徒儿,如今是何模样。”
      李府内,还在思考要揣多少道具在身上才保险的李扶摇眼前一花,下一秒便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处陌生小院里,身前坐着的正是那名让自己记挂了很久的年轻道士,而身旁,则是管家爷爷和自己的“二哥”。
      来不及思考又发生了什么,李扶摇下意识想要藏起玉葫芦,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那只玉葫芦已经被年轻道士拿在了手里。
      年轻道士打开葫芦口,凑在鼻前嗅了嗅,没有闻到酒味,颇感失望地将玉葫芦别回李扶摇腰间,微笑道:“这么好的酒葫芦,不拿来装酒可惜了。为师那儿有不少珍藏好酒,待你成年可随意来取。”
      随即,他拍了拍一直在心里念叨“完蛋了师傅就是怪前辈,怪前辈就是师傅,我说的坏话师傅都听到了”的小道士肩膀,吓得他浑身一哆嗦,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问道:“师尊有什么吩咐?”
      “带两位香客去前殿休息,我与你小师弟有话要说。”
      “就这事?”小道士一脸不敢置信,以往小肚鸡肠的师傅这次居然放过自己了?
      \\\\\\\"不然再抄二十遍三清太玄经如何?”年轻道人笑眯起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问道。
      “不如何!徒儿告退!”
      等到院子里只剩下年轻道人与李扶摇二人的时候。
      李扶摇坐靠在树干上,静静看着年轻道人,等待他的动作。
      见他如此,年轻道人摇了摇头,开口道:“你确实很不一样,从自己家中,突然被传送到陌生地方,即便是成年人也少不得惊慌失措。小小年纪有如此静气,很少见。”
      李扶摇欲言又止。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他才刚开口,嘴就被年轻道人食指堵住了。
      “你不要觉得我是在夸你。”年轻道人收回手指,接着说,“少年有静气,是好事,可是太多,就成了暮气。一个少年郎,整天比老头还老头,闷在屋里,像什么话。更何况你连少年都还不是?”
      李扶摇眼观鼻,鼻观心,干脆装傻充愣,默不作声。
      “罢了。”年轻道士挥挥手,示意李扶摇过来,悠然道:“答应了替你画龙点睛,便是收你为徒了。徒儿,且看为师送你一场造化。”
      李扶摇犹豫了一下,乖乖凑了过去,结果被年轻道士一把按住脑袋,随后轻抚着他脑后有些凌乱的长发。
      一股暖流自他掌心不断传来。
      只听他嗓音温醇:“何不重新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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