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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相顾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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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说快也快,说慢也过去了。
贵妃刚伺候完陛下喝完参汤就看到了前来问安的郑栩。这一关就是一个月,想起来都大快人心,于是看见人就赶紧挖苦一番。
“听闻大殿下金屋藏娇,如此深情,真是好感人,不若就纳到身侧,避免相思之苦。”
“不劳贵妃操心,还是想着给宣敬挑个出挑的贵女才是要紧。”郑栩经过一个月的闭门思过,人也消减了许多。只是他们不知的是,思的不是过,是他与周邻河之间的那些理不清还乱的事情罢了。
一个月,可能对于旁人来说,是飞逝如梭,可他却是一时一时度日如年般熬过来的,这些天,让他彻底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得之不为失,失之必未得。
经过一个月的时间,出来后的他,越发沉稳,脸部线条都比之前硬朗了许多。但他不后悔自己当时的莽撞,或许帮到周邻河,对他来说,怎么都是好的。
再次遇上贵妃,他也没有了先前的能避则避,不生事端的退让,直接是面不改色的怼了回去,谁人不知道,贵妃把郑炤的事情看得无比重要。
果不其然,在拉扯上郑炤,贵妃就偃旗息鼓了。
贵妃轻哼一声,她倒没有那个心思替别人设想,只是挖苦人罢了,这件事对于郑栩来说,已经是一个抹不去的污点,她们只等着瞧罢了。
但看郑栩的模样,怕是这个月也不好过,也是,失了臣心与帝心,能过成怎样。固然他贪图异族人美色的事情如今知道的人不多,但是里外知晓的人已经数不尽了,多是私底下的窃语,只是在陛下的严令下,不敢宣扬罢了。
大官们对郑栩如今也是颇有微词,郑栩如今就是只要是能固守己任最好,但凡有了错处,被人抓住,就不好看了。
只是郑栩这个人,一般还看不出来,却也是个痴情种,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在众臣面前承认,下了自己的身份。说是痴情,却也是糊涂,拿自己的前程换这一时的喜好,如何值得,也难怪,元家人最近黑破了脸。
只是纵然再喜欢那个异族女又如何,没有陛下的点头,也只能个是外室,无名无分。
或许是郑栩嘲讽的话戳到了贵妃,辗转反侧后向陛下吹起了耳旁风。
为了给这件事圆满的画上句号,陛下想着,皇子都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于是就招呼贵妃设宴,打算,给皇子们敲定婚事。
郑栩是他最满意的儿子,他子嗣不丰,但个个也是人中龙凤。郑栩最是值得他放心的儿子,只是毕竟人还年轻,有些事,还不会做到审时度势,一时糊涂也是情有可原,好比上次内阁会议时的事情,如今都是他的心结。
将来的天下不出意外都是他的,对他自己也是寄予厚望,尽管在外人看来,他更喜爱郑炤,但是他身为一代帝王,比谁都明白,谁更适合成为天下之主,他的偏爱和将来的帝王无关。
看着缄默不言却比之前更沉稳的郑栩,陛下却是格外满意,这才像是他的中宫嫡子。
“如今你也大了,是时候考虑下自己的亲事了。”言外之意就是,他该成婚了。
他一生为国兢兢业业,并不痴心于男欢女爱,只是自己子嗣不丰,于是在儿女的事情上更想他们能为郑氏开枝散叶,先前也不曾紧着他们,只是想他们如果是遇到称心如意的女儿便好,如今他已经有立储的打算,这婚事就不可再推迟了。
到底是先前的事情成为了他的心患,郑栩一日不成家,他都无法放心,那个异族女就是例子。
他的储君不二人选,怎可痴心于一个异族女子,此事也有由不得他了,偏宠也好,都不能越了主位去。
只有成家的人才能收心,安心处事。
郑栩在他意料之中的拒绝了他的提议。
“儿臣不急。”
“你是不急,喜欢的人已经有了,急什么?”陛下只当他仍旧痴情与那个异族女。郑栩的性子十分固执,从元后去世后他就知道了。
“我知你一向固执,若是决定了什么不会轻易放弃,那姑娘也是,你必是要护着的对吧。”
郑栩不说话,在所有人看来,自己就是痴情不否,已经如此,他也不会去辩解什么。当初是为了庇护周邻河,自己替他承认了这个事情,如今看来,就是一场笑话,人家不仅不承自己的情,还能理直气壮的指摘他的不是。
如今说什么也晚了,喜欢谁又有谁真的就在乎。
他的沉默倒是给陛下足够想象的空间。
“既然如此,便先把那丫头收进宫里,就给个夫人的名分吧。然后你还是得立正妃,必须是官家女才可。你知道我的想法,东宫是敲定你了,在这之前,势必是要有成家的,你也是,你的弟弟们也是有这个安排。”
“父皇,儿臣自知才学浅薄,不敢当事,东宫事关郑氏基业,还请父皇三思。”被承认自己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郑栩心中惊喜胜过被安排婚事的不屈,这是他兢兢业业多年的目的,如今被承认,不能说是自己的努力。自己居嫡长,他向来都知道,不出意外,储君之位会是他的,只是郑炤的存在就多了一个未知数。
母后的去世,贵妃的盛宠,父皇的偏宠,让他多了几分揣测。
此刻父皇的话,他还是不敢相信,相信自己就是被他认定的储君。
他从没有想过父慈子孝,多年来所历经的,早已经消融了他对这份感情的肖想。
郑栩面色上倒是没有任何改变,看似无动于衷,似乎成为储君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值得他能和颜悦色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心里不在意的,便是如何都不会感兴趣的。也不是指的他不在意这个储君之位,他不在意的是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罢了。
“我思的够久的了,我知道你,因为你母后的事情与我生了嫌隙,这件事,个中缘由不可言说,我亦不能与你解释,你现在也不会明白的。”
一个皇帝,能如何深情到从一而终?更何况斯人已逝。
他对郑栩谆谆善诱:
“你我父子之间,是清淡气寡了些,你心中不满,却也无法,你现在不是计较一分偏宠的时候,你不是宣敬,也不会。作为长子,你得拿出你该有的气度来,心若琉璃,冠盖京华,善未雨绸缪,却不是叫你瞻前顾后。”
“你得为后面考量,不要意气用事,知道吗?”
为君者,得堪天下利:为父者,得利家世兴。
郑栩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身为人子也是为人臣。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纵然拾不起曾经的父子之情,但是,能视他为储君的人选,并交付天下,已经胜过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父慈子孝了不是吗。
承乾宫父子俩的谈话无人探知,只当又是训诫罢了,贵妃还沾沾自喜,为了郑炤的婚事,与恶心到郑栩而快意。
“你的婚事,我会为你安排好的,红叶那孩子我打心眼里喜欢,与你婚配是最好不过。”
宫里上上下下都是她一手操持,届时郑炤的婚事也就好办多了,娶周家的女儿,是她自来就打算好的,幸得的是,郑炤也喜欢,倒也不至于是强扭的瓜。
郑炤那般钟意周红叶,如今听到安排自己的婚事别提多开心了,如今这与周邻河的婚事差不多就是敲定了,只欠东风。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周家去,去看看自己的意中人,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那,郑栩呢?”
郑炤最怕的是郑栩事事都先过自己,他喜欢周红叶自然不喜欢其他人娶她。
他眼里,周红叶比其她世家女子都好,自然也担心别人眼红于她。
“他,这我管不着,要谁他自己决定的事。不是现在正喜欢一个没有名分的女子吗,这事可有的乐了。”贵妃摆弄着手帕,只等着看郑栩的笑话。
郑炤没有再说什么,郑栩的事情他也多有耳闻,却没有像贵妃一样对他有些轻视的看法。
他固然是有讨厌郑栩,但是听说他能在内阁上,父皇面前承认一切,那般气概,那份勇气是他没有的也是他肯定的。
喜欢一个人就是该这样,大大方方的承认,不畏畏缩缩的。这一次,他挺郑栩。
正是黄昏时,那位新上位的京卫统领余不为现身在了元家。
“余不为拜见元老大人、元大人、元公子。”
元鹤点头,侍从纷纷退去,连原本一同在厅内的子孙都挥退了。
出门后,元鹤长孙元唐齐向他的父亲元璧澜问来者的身份。
“那是?”
看着一身正气,似是军中人。
“新任御林军京卫统领。”
元唐齐脚下一顿,知道他的身份后,他瞬间明白了余不为来此的目的。
元璧澜知子有一颗玲珑心,不知随了谁,也不随元家的孩子的性格。
元唐齐心中不是滋味,他那般敬爱的祖父,居然也在利用他的外孙,皇后早逝,元家人对郑栩都是格外宠爱,他自以为,祖父也是一样,会把对女儿的爱转移到孙儿身上,现在,他却是想错了。
原来余不为是祖父的人,使人殴打周邻河,不过就是为了把这个人弄到京卫的位置上,为他所用,同时也警告了郑栩。
可是,这是多么危险的一步棋,但凡周家不满,但凡陛下追究起来,郑栩在朝中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他在监察司也并非就是根深蒂固,不可动摇,这是一步险棋,置死地而后生,但,他却没有全全顾虑到郑栩的处境。
“父亲,您说祖父有没有想过,若陛下会震怒,会牵连到大殿下。”
“你祖父决定的时候,没有人能阻断。”
元鹤这个人,利益看得比亲缘重,元璧澜却不能同元唐齐说,怕他会对元鹤生隔阂。
“他不心疼殿下了吗?”
小时候,祖父都是最疼郑栩的,家里的兄弟姊妹都不及他,现在还有对他的那份心疼吗?
“你别多想,你祖父做事向来稳妥,深思熟虑过的,必不会让殿下难做。”
话是这么劝的,可他个人却在向元鹤问起时,元鹤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又是始料未及的。
“那又如何,若是迁怒,我的人进去了,便也成功一半。若是陛下选择息事宁人,那便普天同庆,大殿下还是能有利用价值的。”
利用价值,这个字眼赫然刺痛了元璧澜的心,他终于能体会到在元唐齐知道余不为这个人后,为何会是那样的反应,幸亏他不在,不然祖孙俩还得吵起来。
元后是他的姊妹,他们家最受宠的女儿,嫁给了她倾心爱慕的男人,但这条路却是一条不归路。爱上的男人是皇帝,她也毅然决然的选择进宫。好在是一宫之主,母仪天下,地位不可撼动,可到底是皇家的男人,一份男欢女爱能保持多久?这不,红颜薄命,留下年纪尚小的郑栩就撒手人寰。她走后,留下孤儿在世受人欺凌,陛下又盛宠她人,他真的很想问她一句,若是知道将来会变成这样,你还愿意入宫吗?
“若是皇后还在……”
他都心疼郑栩,年纪尚小就经历的多,受尽人情冷暖,原以为,元家就是他的后盾,能让他无虞,却是不成想,家父对他没有他们所设想的那般有爱。
若是皇后还在,必然不允许有人这样欺负他吧。
元鹤听不得这些话,元璧澜只是提起了皇后几个字元鹤就恼羞成怒了。
“她若还在,必然会痛心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何像我元氏儿郎!”
元鹤气得拍桌子,砰砰砰的向。
元璧澜没有在说话,只是有些寒心,到底郑栩是元后的儿子也是他们元家的子嗣,父亲这样冷漠,他都不敢设想,若是最后郑栩没有登上帝位,迎接他的会是怎样的待遇。
周邻河等着陛下派遣官员外放潼关的旨意等到望穿秋水了都要,因为自从郑栩结束了惩罚后他在监察司遇见郑栩是必然,而那日两人争执后,他自愧无颜面对郑栩,远远的看见人都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进去。
这不,他的顶头上司们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就把事情推给了他,当起了甩手掌柜,而他不能反驳,因为他是这里面官职最小的,只能听从。
周邻河看着手上的一沓卷宗,只得认命了。
只是他要去见郑栩啊,见那个一个月前和他翻脸了的郑栩。
他捧着卷宗来到郑栩所在的房门外,瞅着阖紧的房门来回踱步,长吁短叹。明明就是一门之隔,但是,这一步他还真不敢跨。
回想起之前,郑栩仇恨他的样子,自己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了吗?
或许是他在外面踱步弄出了声响,亦或者是他的影子投射在了门上,被里面的郑栩看见了,然后他朝外面喊了声:
“谁在外面,进来。”
听到郑栩的声音,周邻河就是一僵,不敢动弹,内心呼喊系统,但他不出意外的装死了。
系统只是让他和郑栩翻脸,但是没有告诉他,这翻脸后的日子怎么过啊,自己又不能说走就走,潼关的事情还没有音讯呢。
最后,周邻河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一副就死的模样义无反顾的向前。
周邻河踩着小步,头都要低到了胸口,埋进卷宗里。
“殿下,这是今年重新整理出来的卷宗,您过目。”
郑栩原本也正是在奋笔疾书,头也没有抬,听见是周邻河的声音后,笔下一顿,没有了动作,墨水滴在纸上,染了原本的字迹,他也没有反应。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字,眼里却早已经没有先前的平静,握着的笔杆的手指都挤出了异样的青色,却努力克制着自己不抬头去瞧来人,也没有出声,任由周邻河弯着腰抬着手臂站在下首作出呈上的动作。
周邻河手都软了人都没有出声,他起初并不以为是郑栩故意的,只当他没有听见,然后重复说了遍:
“殿下,微臣奉命送来卷宗,烦请您过目。”
郑栩这才抬头,他丢下了笔,看着头都不敢抬的人嗤笑:“这就没有耐性了?抬累了?”
周邻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没有说话,心想原来他是故意装作没有听见的,故意捉弄自己。
好吧,原本就是他的错,反复无常,被郑栩这样对待也是正常,认了,但愿不要再有这样的时候,来自寻死路。
看着那微微抖动的衣袖,好似是真的不舍得这样去惩罚人,郑栩到底是心软了。
“呈上来。”
周邻河悄悄松了口气,然后上前,小心翼翼的将卷宗放置案上,不敢出一点差错,这刚要撒手时,郑栩却忽然捉住了他的手。
“殿下!”
周邻河被吓得魂飞魄散,着实被郑栩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他想撤回自己的手,却被郑栩死死的攥着。
“做灯笼的时候,手疼吗?”
郑栩问的问题,让周邻河不免得猜想他是否是想砍了自己的这双手。
郑栩越发的捏得紧,他都感受到了疼痛,却不敢多说一句话。郑栩正是对自己不满,他却不敢做了他的导火索。
郑栩看着被自己紧紧握着的手掌,五根指头都充了血色,手掌却一如既往的白皙,养尊处优惯了,白白嫩嫩的,倒像女儿家的纤纤玉手。
郑栩如狼似虎的盯着周邻河的手,他的呼吸都喷洒在了他的手上,周邻河感受到热气,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已经觉得后背隐隐有汗流了。
果然就是在恨自己灯笼的事情,他怎么能说其实除了第一次的灯笼,后面的都其实是他特意为他一个人制的,是他特意在中元节前连夜赶制的,是他特意向父亲学了手艺一点点改进了美观的成品。
他不能,明白系统的安排,但是他不能不听,毕竟自己的生死真的不在自己手上。
他也只是想活着,活着也想干出一番事业,他既然来了那他就是天选之人,得有自己的成就,才不枉来这个世上一遭。
“殿下,微臣不知其意。”周邻河颤着唇瓣,故作无知。
郑栩却是笑了,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这般笑,却看上去充满苍凉。
他红着眼眶,似要落下血泪,深深的注视着周邻河,看着他的眼神从头到尾都不曾落在自己身上,看着他无动于衷的面孔,真想扒出他的那颗冷血的心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人会如此凉薄之于可恨又可爱。
“我挺恨你的。”
恨吗,是恨吧,毕竟他那颗炽热的心,被他踩在了脚底,碾碎了,自己疼,疼了好久,一个月的时间才想通,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知道吗,我都已经设想好了你的往后,我都已经着手为你安排好了一切,只要你不变,我能让你拥有一切,过的比任何人都舒心随意,你曾经向往的,我都会一一为你实现,只要你想,我都能为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我当时连不否都替你认下了,我不喜欢她,我也不是他们口中的好色之徒,我只是想帮你。那么多大臣在,你知道吗?我以为我会被废。”
“我那个时候,我敢不惜一切的替你出头,却不是想叫你为难,你能明白吗?”
周邻河曾经说过,揽下不否的事是叫他为难,他怎么能知道,他随口的话伤极了他,而那个时候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让他觉得如刀扎般疼。
“可是,你辜负了我。”伴随着这句话落下,郑栩丢开了他的手,周邻河被甩开,差点没有站稳。
他狼狈又慌张的低着头,余光却从发丝间偷窥前面的人,想看到他的脸,想辩解自己曾经的行为。
周邻河心中一点点破防,这声辜负,他差点就红了眼眶。
他没有想辜负任何人,他也不想伤害郑栩,郑栩是他的命啊,又不仅仅是之前认可的存在了,他又不是瞎子,哪里就看不见他的好,他又不是没有心,哪里就感受不到他的赤城与悲伤。
他怎么就这样了,他只是按照曾经安排的方式去活着啊,只是按照系统说的去过活啊,这也有错吗?他能信谁?谁又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周邻河,他只是想好好活着,想真正的活着。
终究是,心里千言万语,却没有一句能说出来的。
周邻河拨回去滑到胸前的头发,对着上面人,行了大礼。
“臣,告退。”
郑栩倔强的偏过头没有去看,直至周邻河离开房内,他才恍然的回首,只是人已不在此处,连空气里都没有了他的气息,好似没有出现一般。
置气吗,是的吧,多少有气啊,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见惯了生死离别,没有人知道,他多么期待得到一个人的真心相付,原本以为,周邻河是,他都是了,为什么最后却告诉他不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自己若对周邻河没有任何的价值,可能自己也不会与他有这些年的交集吧。
固然他离开的是那般镇定自若,却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逃一般的逃走的。
转身后,自己的镇定才若城墙般轰然倒塌,出去时,来拉门的手都是在抖,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好像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周邻河。”夏寂瞧着周邻河的异样,大步而来,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手,一把覆盖住他的手背。
眼里全是他苍白不堪的模样,担心又着急。
“你怎么了?”
周邻河小声的摇头回答,强颜欢笑。“没事。”
说完便抽回手离开,夏寂望着合上的门,知道他是为里面的人如此,叹气又无法。
他不明白周邻河同郑栩是怎么回事,但是在郑栩的事情上,他见多了周邻河的溃败,在大雁关的人,纵然是一副落魄却勇毅率真,不惧强权,敢作敢为,如今人回到了自己的家,为什么就失去了曾经的那份开朗了呢,他在隐忍什么?郑栩与他是怎么回事?为何他们之间,总有一些自己看不明白的。
他们无人知道,其实郑栩在周邻河合上门的那刻就走出了他故步自封的位置。他想,若是周邻河在他面前服软了,或者是,有半句的解释,就算是骗一骗,他都能不计前嫌的去原谅他,可是,一切都没有。但是最后,他隔着一道门也看到了周邻河的颓败,至少,不是他最害怕看到的他的无动于衷,至少,证明,周邻河也是不是真的就是铁石心肠。
郑栩站在门后,看着人一前一后的离去,自始至终都没有拉开门,这扇门隔绝的东西太多了。
他打不开。
这一天似乎过的格外快,快到,自己都没有察觉天昏地暗,快到他已经是行尸走肉。
自听到郑栩的那一番剖白后,他浑然觉得,自己以为对的事情却是在伤害他的基础上实行。
是他错了吗?
第一次,他陷入了怀疑中,怀疑自己做的事情,怀疑系统的安排。
他不是来拯救郑栩的吗,为什么要让郑栩难过啊?
可是,自己也好难过,替他,替自己。
他本心疼郑栩,却第一次这样心疼又难过,不是为他的身世为他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是为了,他那是为自己而红了的眼眶。
他好像真的没有错,只是事事为了自己,才犯了错,而自己却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指责他的不应该。
几曾何时,自己也变成了这样不堪的人。
一滴泪落下,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抹去了,然后又落下一滴,他才恍然惊醒般去摸自己的脸,却发现,自己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哭了这是,呵。”他都被自己逗笑了,男子汉大丈夫,居然哭了。
他笑得多么狰狞,泪就崩溃得越发汹涌。
他不知道系统在不在,但是他真的没有办法忍着,这一次他不在小心翼翼,他对着空气怒吼,把自己的心中所想一一发泄出来。
“如果我只是周邻河,只是走我自己的路,只是过我自己的人生,该多好,是你让我成为另一个周邻河的,现在我怎么还能作壁上观,我怎么还能只是眼睁睁的等他称王立业,然后就能对他的感情视而不见呢?要是我能回去就罢了,我也回不去啊,我只能留在这里,留着,遇见一些人,爱上一些人,这都是必然,我没办法控制我的感情,我也不能不去感受别人的感情,我能怎么办?!”
“我回不去了,我只能在这里往前走,是你说的,是你在教我怎么走,怎么做,现在怎么办,我好像,没有办法做到无动于衷了。”
“郑栩称帝有好,不称帝,也好,他称帝我活着,他不称帝我就大不了一死,但好过让自己成为这样我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他看我的眼神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一片雪,就算是落在手掌心他都怕化了,我、我、我累了、我不愿这样了,你放过我吧,我不去潼关了,我留在这里,好不好?”
字字如泣如诉,声声愁肠寸断。
周邻河哭着跪着地上,他锤着地面,恨不得凿出一个洞来。
他受够了被人控制的人生,受够了他可为却不能为的人生。
若是去了潼关,他们是不是就真的回不去了,届时一切的解释都晚了,谁会去听三年前的解释,何尝不会觉得是用了三年的时间去重新编制的谎言,谁信?那可是三年啊,三年的时间,谁能肯定会发生什么?他不愿这样了,来这里也不是他愿意来的,做的事情也不是他愿意做的,为什么就可着他一个人啊?
他不好过,郑栩又何尝不是,没有见到人时还能不以为然,得过且过,这一见过后,所有的委屈都迸发出来了。
不是说会哭的孩子会有糖吃吗?可是,现在的他哭了,怎么就没有人能给他糖?
糖没有,酒却多的是。
一坛坛的酒,不知其味的灌下去,人都醉了,心里却依旧那么苦。
一醉解千愁的话,真的是放屁!
他回首自己这一生,真的可笑又可悲。记忆里的一幕幕,却让周邻河占了一半,是那个在宫里横行霸道桀骜不驯的周邻河,是那个在贵妃身边乖巧懂事的周邻河,是那个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的周邻河,也是,在国子监里聪明伶俐又不露圭角的周邻河,是在羌国回来后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周邻河,是自己怕得手抖却仍旧隐忍不发的周邻河。
恍惚间,天空中出现了逝世多年的元后的模样,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温柔、慈爱、端庄、雍容。
他好久没有再见到她了,就算是梦里,她的模样都有些朦胧不清晰,可现在,他却能把她的眉毛都看的根根分明,眼神里是要溺死人的温柔。
“母后,孩儿好想您。”郑栩探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手臂一软,落下,眨眼间,天上的母后的面孔已经消失不见了。
郑栩看着灰色的云,泪珠子就打滚的落下,捂着脸泣不成声。
“周邻河,我原谅你了,你能不能还是给我做灯笼。”
这是郑栩醉后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心里是多么想原谅他,他多么想两个人能回到从前国子监的时候啊,就算回不去了,他们能不能撇开一切,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