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养玫瑰 ...
-
家里养的花自杀了，遗书写到：一生不愁吃穿，唯独缺少阳光和爱。——周国平《爱与孤独》
*
在破晓时分，闻曙自杀了。
只留下一句遗言，我如今不愁吃穿，唯独缺少阳光和爱。
遗言用金色的笔写在黑色的便笺上，右上角放置着一朵枯萎的玫瑰，带着闻曙一贯的仪式感。而他的尸体就静静地躺在床上，身旁洒落着几片安眠药。他的表情十分静谧安详，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好像只是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又会对着你笑。
但是虞澜知道闻曙再也不会笑了。
他只是冷淡地看了一眼对方的尸体，拿走了写着遗言的便笺，吩咐佣人为闻曙殓尸，然后转身去了客厅吃早饭。
虞澜只是吃了两口就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有问题。暂时想不出结果，他只好沉默着将最后一片面包胡乱吞下，坐车去了公司。
今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虞澜忙得过了午饭时间才想起吃饭这回事。他很久没体验过这种胃灼烧着的感觉了。以前他忙工作也常常顾不上吃饭，和闻曙在一起后，为了改正他这个坏毛病，闻曙总是在十一点半提着保温盒准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
饭菜是闻曙自己做的，在摆盘上他有着自己的固执，连一个荷包蛋都要做成爱心的样子。对此虞澜嗤之以鼻，闻曙只是笑着埋汰他不懂仪式感。
虞澜终于明白早上的不自在感来自哪里了——他没有吃到闻曙特意做的爱心煎蛋。轻啧了一声，虞澜打通秘书的电话，让对方准备一份外卖。
晚饭江星河约了虞澜在一家高档的餐厅。但大概今天闻曙的死多少还是影响了虞澜的心情，让他在面对江星河这个他多年以来心头上的白月光时也不自觉走了神。
江星河家和他家是世交，优越的家庭培养了江星河良好的用餐礼仪，修长的手娴熟地割下牛排，送到微张的嘴中咀嚼着。除了刀叉碰撞在盘子上的清脆撞击声，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虞澜却想起他第一次带闻曙来吃牛排对方连哪只手拿刀叉都不知道的笨拙样子。
闻曙家境并不优越，因为赌博欠了巨额资金的父亲一走了之，母亲酗酒后总是打他。稀奇的是，这样的土壤里竟开出了闻曙这样热爱生活的人。
或许因为两人间地位、财富、家庭的巨大不平等，闻曙一开始在虞澜面前总是谨慎不安的。他会因为坐错了位置而羞红了脸，低下头却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观察虞澜的神色，生怕虞澜生气。但虞澜只觉得对方可爱，姣好的面容染上绯色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让人想要一亲芳泽。因此虞澜只是扫了一眼小声议论的众人，等安静下来后拉着闻曙的手到自己旁边坐下，然后趁两人都去厕所时捏着闻曙的脸含住对方的唇用力亲吻着。而闻曙会在宴会结束后偷偷恶补各种礼仪知识，争取下次不给虞澜丢人。
或许是他的走神太过明显，江星河终于忍不住开口：“阿澜，你今天不高兴吗？”
虞澜这才堪堪回神，盯着江星河那张和闻曙相似的脸，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又想到了闻曙。虞澜有点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明明江星河是他多年来的执念，明明对方的一切无可挑剔，行为举止温和优雅，但虞澜却觉得索然无味了。
草草结束了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饭，虞澜带着夏末夜晚的凉意回到了家里。匆匆洗漱完，他躺在床上，一夜无梦。
闻曙自杀的第二天，虞澜接到了一通特殊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虞澜先生吗？”
“是。”
“您预定的生日蛋糕已经送到门口了，请您签收一下。”
虞澜有些莫名其妙：“我没有订蛋糕。”
“我看一下订单……是闻曙先生一个星期前预定给您的，请问还要签收吗？”
虞澜沉默了一下，才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签收。”
蛋糕做得很精致，闻曙最喜欢的巧克力奶油包裹在蛋糕外层，正中间画了小王子和玫瑰。虞澜拿起随蛋糕送来的贺卡，是闻曙娟秀得不像男生的笔迹。
我会住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面，在某一颗星星上微笑着，每当夜晚你仰望星空的时候，就会像是看到所有的星星都在微笑一般。①
虞澜，生日快乐。礼物在你床边柜子里的第二格。
我爱你。
闻曙留。
虞澜说不清这一刻他心底涌出的酸涩是因为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按照贺卡上写的地点走进了房间。
这个柜子一直是闻曙在打理，他并不知道闻曙在里面放了些什么。
虞澜拉开抽屉，一本已经被翻得书页都泛黄破损的《小王子》映入眼帘，旁边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上边贴了写着“给虞澜的礼物”的便笺。
鬼使神差地，虞澜略过了礼物，先拿起了那本《小王子》，翻开了扉页，“赠闻曙”三个大字飘逸得让他觉得有些刺痛。
第一次见到闻曙是在一个午后。下午两点多的阳光懒懒散散地烘着教室，叫人昏昏欲睡。受邀进行讲座的虞澜站在讲台上，在一片低着的后脑勺中一眼看到了闻曙。少年的脸上是未出象牙塔的天真青涩，五官却意外得明艳动人，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眸含着水雾，像不谙世事的小狐狸勾得人心痒。红唇湿润饱满，让人忍不住想其中是如何滋味。连阳光都偏爱这个长相精致的少年，为他的发梢镀了一层金光。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②
虞澜感叹道。
大约是虞澜看得时间有点长，闻曙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和他对视，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展开了一个连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的笑容。
他长得很像江星河。虞澜在心里想着，但是江星河的气质是温和的，而他是一朵艳丽的玫瑰。
许是这个原因，虞澜在他们相遇后闻曙过的第一个生日时送了《小王子》，并告诉对方：“也许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③
只是他并没有想到，闻曙会这样喜欢这本他兴致上来随手送的书，乃至于闻曙写的最后一封贺卡都写上了《小王子》里的语句。
虞澜那颗向来冰冷的心脏突然猛烈地跳跃了起来，他捂着自己的心口，隔着衬衫都感受到那有力的跳动。
他忽然急切地想知道礼物是什么，打开盒子，一条银色的项链静静地躺在其中。虞澜觉得有点眼熟，蓦然回忆起一个月前闻曙为了画一条项链的设计稿熬了好几个大夜，当时他还问闻曙是用来做什么的。他不会承认听到答案是送人时心底泛上了一层酸意，只是故作姿态冷淡地叫闻曙别熬坏了身体。
原来，是送给他的。
这个答案其实意料之中。
闻曙爱他，他一直都知道，也知道唯有自己会让闻曙这般费尽心思讨好。
可是他为什么会自杀呢？
虞澜回想起闻曙自杀前的几天。闻曙的不对劲是从两个星期前开始的，而那时候……
虞澜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本来还狂跳着的心突然像沉到了海底，彻骨的寒冷从心脏蔓延到他的四肢，甚至连思维都变得缓慢。
那一天，正是江星河回国的时候。他去机场接机，却忘了带回临走前闻曙想要的巧克力慕斯蛋糕。往常闻曙总会借机闹一闹，但那天他一反常态地迅速接受了虞澜的道歉。
那一刻，闻曙在想什么？
虞澜不得而知，却知道当时他本察觉到一丝不对，但沉浸在江星河回国的喜悦而忽视了。也知道他当时并未把道歉放在心上，因为他明了无论如何闻曙总会原谅他。
可是，可是……
是他忘了，玫瑰从不是什么娇弱的存在。温柔照拂下玫瑰的婀娜多姿却无法掩盖那枝干上生长的利刺，那是玫瑰不容践踏的尊严和骄傲。
虞澜抬头望向窗外，月光皎洁，星河璀璨。这些星星里有一颗是闻曙化作的吗？群星不会言语，也不会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向来强大的男人失声痛哭。
这一刻，虞澜才真正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心脏后知后觉地泛上疼痛，细细密密像有人拿着针刺进了心脏。可唯一会抚平他伤痛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夏末的夜晚空气里挟着轻微的凉意，风吹过屋外种植着的大片玫瑰，枝头仅剩的几瓣花瓣在风中颤抖着不肯落下。虞澜因为闻曙的要求种下这些玫瑰，是五年前他给闻曙过生日时对方许下的生日愿望。闻曙说：“我想种一大片玫瑰在后院，这样有天我不在了，它们会代替我陪伴你，但我永远是其中最独一无二，最备受宠爱的一朵。”——他记得。
①③：出自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
②：出自李延年《李延年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家养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