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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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拉斯维加斯犯罪实验室内。
换而言之，今天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八日。
格雷格最后在休息室找到了莎拉，他本来以为莎拉睡着了，没想到她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而且她出神的状态很浅，几乎是一注意到有人临近，就立刻伸直了身体。
她看了一眼一脸凝重的格雷格，知道他有话要说，：“请进来吧，格雷格，是案子又有什么新进展吗？”
：“有了波本的证词，吉姆顺利和法官申请到了搜查令，我们搜查了卢的家，在他的衣柜里找到了被切断的古筝丝（这家伙把它当成纪念品了）、作案的刀（用来切断古筝丝）、换下来的带有血迹的塑料防护服、当天晚上所穿的鞋、以及莉莉被带走的那双手套....，他家里的墙壁上贴有大量人物的照片，我们在其中找到了了艾米丽和林顿先生的照片，至于其他的照片里的人物，也被证实他们的祖先都曾参与过战争，包括对越南战争、古巴战争....这个疯子，他早已经开始追踪他们了。”
：“我不在乎你们找到了什么。”莎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一双浅棕色眸子里满是失望：“现在我唯一在乎的是，找到的这些证据，足以让他定罪吗？”
格雷格沉默了几秒，：“....无论如何，他跑不掉了，我们在手套内侧找到了死者和卢的生物样本，还有指纹，完全吻合，防护服和鞋子上的血迹有死者的，也有伤者的，加上乔治的证词，他一定会被绳之以法，你知道，我们会一起做到的，就像以前我们曾经做到的那些案子一样。”
：“而且吉姆已经将卢带到警察局，做了笔录，在所有的人证和物证之下，他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一直是一个狂热的反战人士，因为家庭的原因他很痛恨...激进、冒险，他一开始寄出威胁信，但是他觉得不够，于是私自对林顿先生的房屋进行破坏，但还没有上升到伤人的阶段，而且他的情绪一直掩饰得很好，他的同事们对他的评价都很好，无人发现他表面温和下的阴暗和暴力，直到前几天我们的死者决定招待一位日本客户，并且还找了一个中国人来表演，还是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他看到古筝的时候，这一点刺激到了他...他开始决定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看看....艾米丽被害，完全是因为她的住址离他工作的地方很近，又恰好看到波本在她家周围徘徊，他于是想到了借刀杀人，而让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办法...”
：“很不错，格雷格，你真的越来越适合这份工作了。”莎拉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她是竭力想表示赞赏，语气却一片暗沉。
格雷格试着把语气缓和下来：“嘿，莎拉，我知道我可能没有什么立场对你说这些，但是，你曾经和我说过，我们必须学着和案子剥离开来，这个案子已经结束了，你不用再想这些。”
：“其实并没有，”莎拉站起身来，或许是她一开始情绪还比较软弱，此时已经变得尖锐起来：“我刚刚从医院得知消息，艾米丽的病情突然恶化，这次她没能挺过来..."
格雷格惊讶道："哦，我的天，我还不知道，我是说，我根本还不知道这回事，这真是太令人难过了，莎拉，你还好吗？
莎拉露出一个惨笑:"不过也好，前几天我还在为她哀伤，担心她的恢复之路会分外难过，特别是知道那个害她沦落至此的人渣，居然只需要受到一点点惩罚，不过五年而已，甚至我还担心他出狱后，还会继续骚扰她吗？至少现在她永远也——永远也——不必担心这件事了....”
她抹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在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最让我感觉痛苦的不是这一点，而是我站在医院走廊，看着她父母在医生面前嚎啕大哭，我却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走上去说一句，请您节哀，我都做不到，因为我没有这个资格，有些时候，什么都不能做，才是最痛苦的...."
格雷格看起来很为难，显而易见，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安慰到这个感觉受伤和背叛的同事了。
：“我也希望能安慰你，但每次这个时候我都会变得很笨嘴笨舌，我不知道该如何说，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很抱歉，莎拉，请振作一点吧，你瞧，我说的这是什么废话，这对你毫无帮助。”
：“媒体会怎样报道这件事？”莎拉突然想起一事。
格雷格有点为难，因为有的话他只能憋在心里， ：“凯瑟琳参加了好几次会议，这几次会议的议题都是讨论决定，这件案子里的那些受害者的特殊身份，以及与战争历史相关的事实是否可以通过新闻媒介公布于众，但他们最后还是决定，单身女性被不甘心的前男友入室伤害、一个对下属很坏的有钱有势的老板遭反杀，总比一个狂热的反战争人士丧心病狂的报复来的好听。”
莎拉居然还点了点头，一副我猜就果然会如此的表情，可很快她又感觉到一阵讽刺。
民众真的需要真相？还是我们仅仅只需要他们的合作而已？
莎拉嘲弄地想，她不认为拉斯维加斯犯罪实验室现在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不管是什么时候，她都搞不懂康拉德那颗已经被功利心塞得太彻底太满、其他什么都不会在乎的脑袋里在想什么——能以一种看似和平、保存名声，哪怕牺牲少数人保护大部分人的方式收场，他就永远不会选择正义。
而且受害者身份的确太特殊了，女性受害者艾米丽身份背景其实不是最值得考虑的，值得考虑的是约翰.林顿,他的身份才是能引起关注和恐慌的，一旦此案的实情被披露，那么本地人就必须直面两个问题：历史是真的不会被遗忘的吗？战争是否完全正义？甚至是祸及家人后代的吗？
拉斯维加斯本地的人们人人都熟悉约翰.林顿，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大商人、有钱的企业家，更是因为这个家族自独立战争后就一直声名鹊起，他们的祖先作为战争的英雄，在军队中顺风顺水，一路晋升，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就已经获得了准将的军衔，后来他们的事迹被写进书本里、历史里，甚至有的大学还保留有林顿将军的铜像雕塑，波士顿的巴顿故居现在已经成为博物馆，每日游客络绎不绝，洛杉矶市还有林顿将军的纪念馆，哪怕在他死后，他的后人，第三代、第四代依然保持对军政的狂热追求，他们都希望自己，能像祖先们那样在军界出类拔萃，这个家族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林顿基金会。
一旦此案被披露，那么整个拉斯维加斯的人心中难免都会升起一个疑问：“林顿家族如今已经成功由军转政、转商，后代们都过上了衣食无忧、不用工作，躺平了分信托基金的日子，那他曾经的那些铁血手腕，除了正义，是否真的还有更多内幕？”
倘若林顿后人真的被狂热的反战分子凶残报复这事被报道出来，那就意味着当年的战争英雄，也正是一手造成了那些因战争而流离失所、死伤无数的受害者的刽子手。
战争这个词一直是被放在钢丝上，一面是为了大部分人的正义，一面就是更多人的伤亡。
而整个国家，都是强大的、野心勃勃的，他们在很多地方都有海外军事基地，截止2017年，美国的海外驻军人数超过23万,遍布全球150多个国家和地区，而在这种状态下，这个案子会太动摇那些驻军军人的心了，所以这种敏感的案子，含糊着过去，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即使约翰.林顿和艾米丽是真的无辜受害，而他们被杀的理由，就算被捅出来也有些骇人听闻了。
只让人们知道有人被危险的杀人狂杀害，而这个凶手也恰好成功地被他们抓捕归案就够了，因为普通人并不需要知道谁小时候可能遭受过长期的苦难、谁又曾经家破人亡，谁杀人的出发点又是因为复仇...
其实康拉德想的也没错，虚假的谎言胜过于血淋淋的现实。
莎拉不用想，就知道拉斯维加斯各大报纸该会多么喜欢这个故事呀，还有那些读者们，无论他们关不关注战争、和平，或者读大学的时候历史的分数有没有修够，看新闻，根本不需要足够的正义感，只要足够猎奇，足够血腥，充满巧合，他们都会喜欢这个故事。
那些记者又该怎样描述卢呢？单从他童年遭受的那些创伤而言，当然，有那种经历的人哪怕成为杀人凶手，也不会令人感觉奇怪，他简直就是经典的命运悲剧的产物。
人们或许会把他描绘成一个悲情的历史受害者？残暴的反战分子？精神失常的病人？还富有正义的报复者？
和平时代的人们，没有经历过苦难的新一代，太容易被那些看起来高大上的的犯罪动机蒙蔽双眼，他们依然保持着柔软的心肠，这让他们都不那么不在乎受害者和法律，只要在不是自己的亲近之人受害的情况下，他们甚至会对手染鲜血的人徒增不必要的同情。
所以在很多以前的案例中，受害者居然不会永远是被同情的对象，被害者有害论这个谬论，令无数幸存者再次饱受折磨—旁观者总是喜欢用恶意去揣测那些受害者，他们到底是做了什么错事才遭受毒手（比如性侵受害者是不是因为穿着太过暴露才引来了□□犯，被拐走孩子的父母是不是疏于照看自己的孩子才让人贩子有机可乘…），完全没有考虑到世界上大多数凶手都疯子，根本无法用人类的正常思维方式来评价他们。
而艾米丽的家人是永远没资格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被杀的真相了。
真相其实并不能拯救他们，也无法帮助他们减轻痛苦，可真相能让他们安心的在每一个被丧女之痛折磨的夜晚里还能入睡，可现在....真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究其一生都在寻觅真相，可你瞧，真相却永远在被装饰—可事实上，她并不喜欢这个答案。
她低下头，等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时，她的神情看起来像是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格雷格和莎拉共事已经快十年，上一次看她出现这样的表情，还是她和葛瑞森决定结婚的时候，而这次他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是这十余年中，他和她一起工作的时间，甚至远远超过和自己的家人相处，他们不仅是同事，是团队，是朋友，也是家人，他看过她为了案子废寝忘食、不顾生死，看到过她下班后孑然一身，孤独入眠，也理解她为受害者而哀伤不已，但不论何时唯一相同的，是她眼中闪烁的光。
那是为了死去的生命，还有活着的生命——也为了法律，为了正义和公平而闪烁，而不知何时，她虽然竭力保持镇静，保持得体，可眼中的光芒，却已然衰微。
莎拉是个很果断的女性，她对自己的要求也是严苛到极致，她几乎不会沉沦某种负面情绪，她很清楚该什么时候开始，停止，或者干脆地离开，至此，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莎拉，我只有一个请求，”格雷格道，：“请不要独自离开，至少要给我们看你背影渐渐远去的机会。”
莎拉一时没有开口，她心灰意冷后，选择语言时已经更加谨慎，她同样深知不能给人希望的正确性：“你想得太多了，格雷格，我请了假，是因为我要去接葛瑞森了...我们稍后再见。”
格雷格交过一些女朋友，也有一些女性朋友，她们无一例外的漂亮，性格却不大相同，有的很诚实，有的却很擅长撒谎，但他却没有想到过莎拉也在此列。
他没有再在实验室里见过她，莎拉.赛德尔，这个来自旧金山，美丽而果敢，善良而敏锐的女子，前拉斯维加斯犯罪现场调查二级分析员，就在那平常的一天里悄然离去，她没有带走她在办公室里的任何东西，只是清空了她的个人储物柜，就连辞职信也是在她离开的当天夜里才发到了治安官的邮箱里。
她甚至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告别。
但是每年的圣诞节，实验室众人都会收到她和葛瑞森寄来的明信片，有的时候寄出地址是哥伦比亚，有的时候是智利。
直到几年后的在旧金山的一次进修会上，他在同一个会场看到了葛瑞森夫妇关于案件侦查鉴识昆虫的讲座。
他很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情形，他可以说，他很长时间都不会忘记，莎拉脸上那极其放松的笑容，那是他在实验室里很少见到的莎拉的另一面。
任谁第一眼看到，都会认为那笑容完全发自内心，因为这个女子眼神满是温柔，她一手搭在格雷森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抚摸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