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与棉花糖》秋月弥星

83、进退

　　黎小晓在星星福利院做志愿者没两天，又有一批孩子被送到了星星福利院。对此，总会考虑到星星福利院的处境，承诺会积极向当局申请多划拨些补助。这样的承诺万启蝶并未太过当真，当下时局，谁也不能保证能给谁保障。

　　以为这次依旧会是杨予兰将孩子带过来，万启蝶还想着找机会问一下那批东西是否已经成功用上了，结果领队已经换了人。因为情况不明，万启蝶也没有莽撞地去追问探究什么。

　　但更让万启蝶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群送来的孩子里，她看到了顾立洵。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情形，万启蝶也不敢声张，只能将疑惑藏在心底。

　　“万院长，这个孩子比较特别，希望你能多关照着些。”新来的领队将顾立洵领到了万启蝶的跟前。

　　万启蝶想借机将领队请到了办公室密谈，但却被对方回绝了，除了这一句嘱咐外，新领队没有做出任何有别于他人的言行。

　　顾立洵那孩子也是十分稳重，穿着和举止在被送过来的那群孩子里并无任何异样，不仅忍住了没有招呼万启蝶，还和好几个孩子一样，胆怯地躲在后头。

　　“张副院长，张大有那屋还有个空位，就把这个孩子安排过去吧。”顺着领队的话，万启蝶十分自然的给了顾立洵关照。

　　说完，万启蝶拿着这群孩子的名单仔细核对了一番，名单里并没有顾立洵的名字，只能借着让孩子们自我介绍对上号了。等孩子们自我介绍完，领队和其他总会派来的人就自行离开了，没给万启蝶再多了解一些的机会。

　　傍晚，孩子们吃完晚饭洗碗的间隙，万启蝶悄悄将顾立洵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李景立，晚饭有没有吃饱？”

　　“吃饱了。”

　　万启蝶看着这个孩子，这孩子好像已经习惯了李景立这个名字，但，他明明晚饭的时候饭都没吃两口。

　　万启蝶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盒，打开盖子，取了块曲奇饼干递给了面前的孩子：“来，尝尝这个。”

　　“院长，我不要。”顾立洵不但没有凑上去接下，反倒是往后退了退。

　　“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见过面的。”

　　顾立洵低着头，把头偏到了一边，害羞中又带着几分警惕，对万启蝶的话，并未做出回答。

　　万启蝶并不知道这孩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顾程卫的死她是知道的，萧迩玲在躲避追捕，她也知道。本不该在孩子面前多言的，但这两天和萧凛那边断了联系，她有些提心吊胆慌不择路。

　　“以我和你表哥的关系，你应该叫我嫂子的，这里只有你和我，立洵，你愿意告诉嫂子你和你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顾立洵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万启蝶良久，最终还是在她的软磨硬泡下说了实话。

　　上海形势比苏州还要严峻，让顾立洵来星星福利院是李文尧的建议，萧迩玲带着孩子躲藏多有不便，也会苦了孩子。把孩子送来万启蝶这儿，一来是灯下黑，二来是孩子能得到更多的关照。萧迩玲对顾立洵嘱咐再三，让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在回到萧迩玲身边前，他只能是李景立。

　　知晓这些的万启蝶对逼着孩子承认一事有了几分愧疚，李文尧是谁，她前些天听萧凛提起过，知道他是萧家那个很厉害的管家李献华的孙子，别的也再没确定的了。万启蝶摸了摸孩子的头，肯定了顾立洵的表现，并温柔的提醒着他，就算以后她再问，也不要再打破和自己母亲的约定了。

　　作为院长的万启蝶没有再给顾立洵额外的关照，除了默默的关注。作为李景立的顾立洵也很快融入，成为了星星福利院普通的一员。

　　作为志愿者的黎小晓，在福利院的工作中找到了些乐趣，渐渐的也能睡好吃好了。但是这样积极的日子并没能持续几日。

　　万启蝶从外面回来，看着院外停着的车，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事实证明，她的直觉就是有些准得不讲道理。

　　何以茂来接黎小晓了，万启蝶前脚离开外出办事，他后脚就来了，在院里等了三四个小时，只是因为黎小晓想当面跟她告别。

　　自从上次大闹过后，万启蝶这还是第一次见何以茂，当然，她也根本不想见他。

　　“小晓，你想好了吗？”

　　“姐姐，对不起，我也要为我爸妈考虑。”黎小晓低着头，话里根本没有底气。

　　“但你要去的地方，就一定是安全的吗？”

　　“苏州离南京太近了。”

　　“正是因为近，所以才更安全不是吗？”

　　“仗就快打到上海了，敌人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南京，当局杀了那么多积极应战的人，这仗我们能赢吗？姐姐，听我的，你也想想退路，想想孩子们的退路。”

　　黎小晓的话并没有实质的根据，万启蝶一直很关注局势，在她看来这难免有些危言耸听，但她却无法完全不信。

　　“小晓，你这话听谁说的？”

　　“茂哥掌管着报社，他的消息是灵通的，他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人。姐姐，请你一定要相信，战争有多残酷你是知道的，所以跟我们一起走吧！”黎小晓一脸的忧心。

　　虽然万启蝶知道何以茂这人有多卑劣，但是黎小晓说的这些却让万启蝶不敢只当是何以茂在说谎。

　　因为事情非同小可，万启蝶不得不亲自跟何以茂求证。

　　“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随你。”何以茂就这样淡淡的回了一句。

　　看着何以茂依旧令人生厌的嘴脸，万启蝶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复杂的忧虑。

　　“谢谢你小晓，但我还不能走，这么多孩子，也不能说走就走。何以茂，好好照顾小晓，拜托了。”

　　万启蝶恳求的语气，无疑是在承认她已经相信了何以茂。

　　而此时的何以茂，内心也是矛盾的。就在昨天，他还是和万启蝶一样的想法，觉得战火离苏州很远，觉得紧挨着南京很安全，他甚至还在盘算着接下来该怎样继续自己的复仇。但是昨天半夜得知了战火逼近的消息，他却开始生出了一丝不忍，自己痛恨的人葬身众生平等的炮火之下，这还算是复仇吗？

　　原来，做一只彻头彻尾的禽兽也不是件易事。不可否认，有时候无能狂怒，也能留下些作用。就像被万启蝶扎伤过后，再次面对黎小晓无微不至的体贴，还有黎家二老的关怀，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万院长，如今萧凛是靠不住了，出不出得了上海都成问题，你因为他拒绝了方卓，后悔吗？不过，你若是投奔方卓去云南，或许方卓还愿意看在万仙仙的面子上帮你，说不定他还在痴痴的等你。万院长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留下这句挖苦的话，何以茂就带着黎小晓离开了。

　　万启蝶立马去找了张副院长商量对策，将情况简单说明过后，张副院长比她更着急，因为作为九一八事变的幸存者，他太知道这消息的分量了。

　　“院长，我们往哪儿去？”

　　“云南！”

　　万启蝶召集了院里的员工，发动所有有过买卖经验的人分头行动，出去变卖院里的动产。而其他人，则拿着院里不多的现银，分散着出去购买粮食。

　　就在星星福利院如火如荼的做着撤离的准备时，省慈善总会的秘书长却亲自到访了星星福利院。当然秘书长不是独自前来的，同行的还有政府的官员、报社的记者。

　　星星福利院被收缴的粮食被还回来了，以十分招摇的方式。打仗的事何以茂能知道，那这消息就不可能完全捂住，当局为了稳住人心，唱了一出这样仁心仁义的戏，万启蝶心中有数，却不得不笑着合照留影。

　　应付走了那群人，万启蝶看着堆在仓库里名正言顺的粮食，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了她在北京看到过的，从战场上转移过来的大批大批的伤员。她能做些什么，她是不是不该帮着粉饰太平？她想当救世主，但她却很清楚，如果人心惶惶不安，不用炮火来攻，自己就会溃不成军，而且她也没那么大能力去号召众人。她成不了救世主，她只能护住院里的孩子，就这，能不能如愿还不一定。

　　出去变卖东西的人回来了，因为万启蝶给了必须的底价，所以卖出去的东西并不多，出去买粮食的人也只带回了预想中一半不到的粮食，粮食难买，价格飙升，这样的意料之外好像也很合理。对于万启蝶这样的安排，大家也只当是院长又想悄悄囤粮，对撤离的事尚不知晓。

　　夜里，万启蝶开了秘密大会，将凌晨撤离的事告知了众人。因为摸不准每个人的心性，所以她主动给了院里的人选择的权利：一，拿着够三口人两月分量的粮食回家，然后带着家人留守也好逃难也罢自行负责，算是好聚好散；二，和院里的人同行，负责孩子们的撤离。

　　最终院里二十三个员工，只有九个愿意带领孩子们撤离，加上万启蝶和张副院长，总共只有十一人。这时，万启蝶才将和张副院长商量好的路线还有目的地如实说出。

　　三百多个孩子，被分成了十组，每位老师负责一组，然后每五组负责一批物资，每个人的腰上还系了包粮食，按照各自的情况或大或小。

　　万启蝶写了十封信，发给领队老师一人一封，就算途中走散，拿着这信找到方卓，相信方卓也不会置之不理。

　　趁着天黑，一队一队的人陆续的离开了福利院，顺利的出了苏州城。

　　队伍以两组为一队分散行进，在指定的地点才汇集在一起。走了几天，到了相对安全的地界，万幸所有的人都平安的在指定地点汇集了。

　　“张哥，孩子们先拜托你了，李景立，拜托张哥多照看着些。”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要去一趟上海，你们先走，要是能脱身，我会到云南和你们汇合的。”

　　“是去找萧凛？”

　　“嗯。”

　　万启蝶曾拜托带顾立洵来找她的那个领队给萧凛捎信，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只用一封信给萧凛交代一切，更不想就此隔着炮火连天。作为院长的她，在此关头也想做一回万启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