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六只卓尔 兴味逐渐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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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味逐渐攀上伊莱珊的眼眸。
她没有举灯。
实验室沉在昏暗里，炼金台下一圈幽蓝的微光勾勒出仪器冷硬的轮廓，人类的双目在这种光线下本该什么都看不清。
但卓尔生来属于黑暗，克拉尔能辨清阴影中细微的层次，捕捉热量在空气中留下的残痕。而此刻，所有这些本能只告诉他一件事：她虹膜里那一星缓慢燃起的东西，比任何光源都更刺眼。
心脏在鼓动。
伊莱珊的目光自上往下，沉沉地定在他脸上。
她朝他走来，靴跟敲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黑暗中的声响不需要他用视觉来定位，每一声都清晰地敲在他耳膜上。
靴声停了。
克拉尔立刻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紧紧包裹在小鹿皮的皮靴中。靴面上的纹路很熟悉。这是法师最喜欢的几双之一。他刷过它们，连边缘细小花绣的每一针走向都刻进记忆里。
那些熟悉的花绣再一次来到他眼前，近得他只要低头就能把额头贴上去。
戴着手套的右手缓缓托起他的下巴。
皮革贴上皮肤的瞬间，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
手套上覆着星象花纹，那些复杂精细的银线压进他的皮肤，每一道纹路都像烙印。拇指没有无趣地停在下巴上，而是缓慢地移动着，横过他下颌的弧线，擦过他嘴角干涸的白渍。
那动作缓慢而仔细，像在擦拭一件器皿。
热量从触碰的地方开始溃散。
他以为自己会在碰到伊莱珊的瞬间灰飞烟灭。可他没有，比灰飞烟灭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四肢百骸传恐怖的热度，让他惊颤不已。
卓尔的体温向来比地表种族更低，他也早已习惯自己皮肤上那股微凉，但此刻那股凉意正在被撕裂。人类指尖的温度从裂缝里灌进来，沿着血管蔓延，一寸一寸霸道地占领。
他的身体正在变热，因她而变热。
他情不自禁又哭了，在无形的压迫之中，他几乎想要立刻向她剖白自己，坦诚一切罪过，好求得哪怕一个……
他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原谅？处置？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翻滚，却没有一个能准确安放。
可如果他说得太详细，把每一条罪行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她会让他死得更慢些吗?
用更重的罪名换取更漫长的折磨。
只要她不瞬间结果他，只要她还愿意在他身上花时间。他尚且在这世间喘息的每一刻，那在她身边苟且偷生的时日，就又多了那么一点。
仿佛有什么超出了他灵魂的东西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说吧，尽可能往糟糕了说。让她觉得你罪无可赦。让她觉得你是最不可原谅，最无法饶恕的那一个。
这样她就不会轻易让你死掉，而是更加仔细地折磨你。
于是，他便脱口而出。
“用来检测的东西我全部破坏了。从仪器到试剂，全部。您的实验再不可能成功。”
话落的瞬间，克拉尔眼睛里迸出一道炽热的光。
属于卓尔的，乌黑的、阴鸷的、阴沉狡诈的脸，此刻扭曲着。嘴里细碎诉说着近似诅咒的话，膝盖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半寸。
他想靠近她。
也想狠狠撕开她的喉咙。
伊莱珊不动声色地看着。
她没有收回手，指尖停在他下巴上，轻轻搓了搓指尖沾到的痕迹。那些原本干涸在他嘴角的印记，现在转移到了她的指腹上。
端详着指尖的痕迹，脸上神情莫测。
“你之前都很听话。”她说。
话音刚落，血色的眼睛便带着一股仇恨紧紧摄来。
一般人看见这样的眼神多少会内心一滞，但伊莱珊状无所觉。她甚至悠闲地歪了歪头，旁若无人地将后背留给对方，进入了思考的环节。
若说这是卓尔的报复，就结果而言，情况反而变好了。
“倒是坏心办好事了。”她的语气有些轻描淡写。
说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卓尔耳朵尖不停抖动，缓和着哭泣的频率。眼眶通红的样子让人想到柔弱的兔子，怎么看都没有传闻中卓尔该有的样子。
地表和地底的精灵虽在数万年前追随不同神祇分道扬镳，但作为同一种属的分支，很多条件仍是相似的，空有成熟身体的年轻精灵并不被视作能够独立生存的成人。
卓尔也是一样。
闹出这种事，只能说明克拉尔的心智并不成熟，仅此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伊莱珊略微动了动指尖。
幽蓝色的光从她指节上那枚银色戒指里渗出来。炼金仪器立时发出嗡鸣，机械手臂从背板后伸出，在控制板上急速按了几下。
那些被扫落一地的药水瓶无声归位，分门别类。
转瞬间，台面恢复如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已经被处理了。”她说，“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克拉尔克制着翻涌的情绪，从嘴角挤出一句：
“我还在药剂里放了东西！”
“那正是我接下来要排查的部分。”伊莱珊的语气仍然平静，“如果愿意直接告诉我答案，倒是省了不少步骤。”
“那请让我靠近您!”
克拉尔神情扭曲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伊莱珊心下有些微妙地不痛快，思量着之后是否应该重新教导克拉尔通用语的礼数。
但此刻她心里的好奇让她暂时压下了不快。
依他所言，她微微凑近了一些。
伊莱珊弯下腰，靠近到他能看清她耳廓上细小的绒毛，还有她耳垂上一个极淡的、被墨水染蓝的痕迹。
芬芳地气味漫了过来。
发间的药草味，苦的，涩的，来自地底那些不需要日光的植物，衣领下一小片皮肤散出的、属于人类的热气。
当呼吸吹拂在脸上时，克拉尔的呼吸便停了。
酝酿了整个对话的挑衅、污秽、自毁的宣言，用来激怒她也用来惩罚自己的话，再次熄灭。
手指仍在发抖。
伊莱珊弯腰等了他五秒。
然后直起身，疑惑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除了脸色通红未出一声的克拉尔。
“怎么又不敢说了。”
她的神情略带失望，伸出手，指尖轻点了一下他的锁骨，微微停顿了一瞬。
一瞬的长度，刚好够心跳漏掉一拍。
指尖又顺着衣领向下划了一寸，力道极轻，似羽毛划过水面。
克拉尔的脸，顿时近乎滴血。
他承受不住似地叫嚷起来，声音都似乎叫破了。
“既然都知道卓尔的喜好，在您的实验室里做的事还用问?”
后半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吼出来的：
“您不仅心知肚明，还要故意来激我。”
他崩溃地把脸埋进她的手掌，用牙齿勉力撕咬，带来轻微地痒意。
伊莱珊的手被他压在脸颊和掌心之间。
热度沿着颧骨蔓延到耳尖，再到后颈。身体在叛变，在向她的温度投降。
“求您了。”有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
“求您了。”
呜咽的话语，含混不清。
听不清楚克拉尔到底在恳求些什么。
是求她放过他，还是求她不要放过他？
湿意沉重，从指缝间蜿蜒漏过。
伊莱珊没有动作，她的手被他压在脸下，没有抽走，就那样停在那里。
她有些犹豫，在等待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掌中柔滑的脸颊透出淡淡紫色，泪水和唾液混在一起。眼眶通红，嘴唇紧咬着，一起发抖。毫无疑问，他在等她宣判。
仅仅是极其短暂地、尚未形成任何决定的那一刻，伊莱珊发觉自己不想判他。
佯寐的心，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她眨了眨眼睛，听见耳边传来薄纸捅破的声音，朦胧中又有东西要呼之欲出。
是什么还不甚清楚，但了然的、愉悦的笑意已隐约出现在她嘴边。
“哈。”清冷的声音有了促狭的味道。
这是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不那么体面的东西。
空出的一只手，拿起试剂瓶放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瓶壁，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下次，直接收集到这里。”
她毫无所觉地补充道：
“新鲜的。”
克拉尔跪在原地，整个人像被石化似的被定住了。
伊莱珊的话落进他耳朵里，如同烧红的铁落进冷水。他浑身冰凉，又滚烫。
他不敢置信。
人类的伊莱珊，法师的伊莱珊，善良的伊莱珊，要他，居然要他新鲜的……
污浊的自我抛弃得到的可不是惩罚，而是许可！
她不仅允许让他活着，还允许他继续这种肮脏的活动。
用那支空的试剂瓶，让他把那些肮脏的、下流的、他以为自己只配跪着舔回去的东西，收集起来，交给她。
克拉尔发自内心地觉得原来哭和笑从来都是一回事。
现在的他，疯狂想要抱住那双长腿，想要再次恳求，求她再说一遍那些甜蜜的话，求她让他立刻证明自己。
坏心眼的法师佯装不知，并不愿意满足贪婪的卓尔。
克拉尔依旧跪在昏暗里，激动不能自抑，心情也大不相同。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发尾在空气中划过的弧度，走出门前那只漫不经心搭在门框上的手。
曾被压在脸颊下的手，指尖上或许还残留着他的泪。
在以往无数次生死劫难中，只有这一次是不一样的。
既有乌龙般的心惊肉跳，又有冥冥中命运开恩的指引。
卓尔的胸腔里，种下了一颗他自己都尚未命名的花朵。
从那时起，他便会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回忆这一刻，反复品味那名为幸福的花朵，开放时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只卓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