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鱼》梧研

2、第二章

　　传了午膳，我正感慨这金龙殿的小厨房做菜味道一流的时候，小太监忙不迭地来报信，说是赵云珩下了朝，正往金龙殿赶来，说是要来看看我安置的怎么样。

　　刚才还觉美味的饭菜此刻在嘴里变得无味，我眉头一皱，觉得他来者不善。

　　虽然早就做好准备他一定会来，只是没想到他这样着急，下了朝，就匆匆赶来。

　　是赶来给我添堵。

　　虽然心里一千个不情愿，我还是吩咐道：“含月，叫小厨房再加一道绣球乾贝，外配一碗玉参羹，皇帝刚下朝一定还没用膳，叫他在哀家这里进一些。”

　　“是。”含月答应地干脆。

　　我面对着一桌子山珍海味长吁短叹，这个赵云珩，真是让我睡不好也吃不下。

　　“看来母后搬来这里，很是适应啊，瞧瞧这一桌子的菜，当真是好胃口。”

　　我还正在叹气之际，赵云珩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并未穿朝服，只是一身黑色绸衣，上面有银色的暗织花纹，腰间系着一枚碧绿翠玉，身姿挺拔。

　　他其实本就生得极为英俊，这一身黑衣，更显得他五官深邃，剑眉星目，薄唇轻抿，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

　　“皇帝来了，快坐，你来的巧，正好赶上哀家用午膳。”

　　我面上浮起一丝标准的慈祥笑容，好像赵云珩真的是我的孩子。

　　他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倒也不客气，直接在我面前坐下。

　　“花炊鹌子、三脆羹、肫掌签、鸳鸯炸肚、鹅肫掌汤齑、螃蟹酿枨、奶房玉蕊羹、鲜虾蹄子脍……”他把我桌子上的菜一个个的都念出了名字。

　　“按宫规，太后的年奉是五万两银子，我朝以孝治国，虽有宫规，但实际上并未真的管束太后例银，可我前一阵子翻看宫中账目，发现母后您不过才当了三个月太后，例银就已经花出去了六万两，原以为母后是购置了什么宝贝，如今看来，原来是都用在了饭桌上啊。”

　　他眼里一丝嘲弄。

　　“我…… ”

　　“母后这一桌饭，估计不下百两银子，您可知如今佃农收入几何？一户普通的四口之家，一年收入也不过十两银子，您用一顿午膳，倒是够一户佃农生活十年了。”

　　“咳咳……”我只得轻咳两声来掩饰尴尬。

　　这时我刚吩咐的菜也做好了，含月笑意盈盈的把它们端了上来。

　　赵云珩一看那两道菜，面色微动。

　　“这是太后娘娘刚才特意嘱咐厨房做的，皇上快尝尝。”

　　这是赵云珩最爱吃的两道菜，从小时候到现在都是。

　　“难为母后还记得儿臣喜欢吃什么。”他夹了一块贝肉，轻轻地放进嘴中。

　　“不知母后觉得儿臣的小厨房，做菜的水平如何？”

　　“甚好，甚好……”我因着心虚，不敢多说话。

　　我确实在当了太后之后奢侈了一些，将从前不能穿的，不能戴的，不能吃的，不能玩的，统统都试了个遍，不过我倒是没想到短短三个月，就已经花出去了六万两银子，赵云珩这个人向来吝啬，还不知道要怎么挖苦我
　　。
　　他微微一笑，“这绣球乾贝，用的是北海十年生的贻贝，价格高昂，儿臣只在年节时才能吃一次，今日倒是借了母后的光，才能有此口福啊！”

　　听听，多刻薄的话，可我面上还得保持平静，只轻轻一笑：“那皇上多来哀家这里用饭，日日准备绣球乾贝恭候圣驾。”

　　“哦？既然母后如此说道，那儿臣便不客气了。”他眸光深深。

　　“这金龙殿都是皇帝的，何必同哀家客气。”

　　他脸上笑意盎然，喝了一勺玉参羹。

　　“今日儿臣过来，顺便也将宫中账册拿了过来，还请母后过目一下，看看这六万两银子是不是都花在了母后您身上，别有那胆大包天的宫人中饱私囊了才好。”

　　“皇帝有心了，哀家一定会好、好、过目的。”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儿臣就放心了，母后做皇后时一直贤良淑德，是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如今做了太后，母后更应该为子民做个榜样了。”他胃口很好，不多时已然喝完了半碗玉参汤。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看向眼前的赵云珩，他也放下筷子望着我，一瞬间我们目光相接。

　　他的双眸中有一点光芒闪过，一丝情绪划过，又消失在眼眸深处，还是一副平静似海。

　　“皇帝登基已经三月有余，如今前朝暂已安稳，只是后宫仍还空荡，皇帝应该……适时选妃，以充后宫……”

　　我的目光移向别处，并不敢去看他。

　　他倏然站起，打翻汤碗，眼里一片晦暗。

　　“呵。”他突然一声冷笑，“母后希望儿臣选妃？”

　　“充实后宫，绵延子嗣，也是皇帝的职责所在。”我看向他，目光平静。

　　“既是母后所愿，那儿臣照做就是。”他目光锋利，面上一片冰冷，盯着我，似乎要将我的脸上剜出一个洞来。

　　“那便着人吩咐内务府，采选秀女名单，择吉日入宫参选。”

　　“都交给母后您来办。”他嘴角噙着一丝嘲讽，“您叫我娶谁，我便娶谁。”

　　我低下头，衣服上的金线彩凤熠熠生辉，晃着我的眼睛，一点酸涩，好像要落泪。

　　“儿臣还有事，就不在此叨扰母后了。”冷冰冰的语气，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曲折迂回的走廊之中，没有一点留恋。

　　我泻了力，瘫坐在椅子上。

　　我同他，终究是渐行渐远。

　　内务府动作倒是快，不过三日，就准备好了秀女名单。

　　赵云珩做皇子时并未娶妻，现在的后宫也是空无一人，不少世家大族都看准了这次机会，想把自家的女孩儿送进宫，若是能得宠，那对家族的发展可是大有帮助。

　　我看着着眼前花花绿绿的画像，和密密麻麻的名单，觉得有些头疼。

　　妃子倒还罢了，选些家世好样貌好的女子就可以，主要是这个皇后该怎么选。

　　赵云珩虽是先帝嫡子，可他并不受先帝喜爱，先帝只一味偏宠安贵妃所出的皇五子，也曾有传言说先帝曾口头说立五皇子为太子，但是先帝突然驾崩，并未留下任何诏书，最后是赵云珩承了大统，但也因为如此，他根基并不稳健，朝中多少大臣都虎视眈眈，而他最大的竞争人五皇子，也并未垮台，只是被打发到了边境去，贼心不死，似乎一直在蛰伏着等待反扑的机会。赵云珩这个皇位坐的并不牢固，因此皇后的人选就尤为重要，一定要能对赵云珩有极大的帮助，成为他最为坚实的力量。

　　我左思右想，倒是选出了几个合适的人选，只是立后这样的大事，我不能擅作主张，还是要等赵云珩来做最终的定夺。

　　这毕竟是他的皇后。

　　留下了候选人的画像，我差人去请赵云珩。
　　从窗子里投射进一道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映着他的眼眸流转着瑰丽的色彩，他依旧穿着一身素衣，墨发松垮挽起，倒像是哪一位富贵公子哥。

　　“母后叫儿臣来有什么事？”他端端正正向我行了一礼，然后站在我的下面。

　　“皇帝快坐。”我招呼着他坐下，他随意地坐在了离我最远的一把椅子上。

　　“内务府已经送来了各位秀女的名单和画像，哀家在里面挑了几个好的，用来做皇后的人选，不过立后是大事，哀家也不敢独断专行，还是要让皇帝你来过目一下，好做决断。”

　　他很安静的听完了我的话，距离有些远，我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宫人将早就准备好的画像拿了上来，一字排开站在赵云珩的面前。

　　这些女子都是我精挑细选来的，全部是家世强大，容貌美丽，又有好名声的大家闺秀，做赵云珩的皇后再合适不过。

　　他也真的一幅幅画像仔细地看过去，却没有说话。

　　“这里面，吴小姐家世是好，郑小姐容貌最佳。”我出声提醒，想要给他一些选择的方向。

　　他抿了抿嘴，目光移向我，“母后，这届参选的秀女里，何御史家的嫡长女何婉芳可有参选？”
　　我心里一惊，面上却保持稳定，露出一点笑容来，“何小姐也有参选，不过她并非出类拔萃之人，哀家没有将她作为皇后的人选。”

　　“嗯……”他沉吟，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朕曾经同何小姐有数面之缘，印象深刻，是个美丽又贤淑的女子，何御史也是两朝元老，肱骨之臣，何小姐这次是一定要入宫的，只是母后既然觉得她不合皇后之位，那便给个贵妃的位置吧，这样也算不辱没了何小姐，您觉得呢？”
　　他看向我，如墨眼眸里，一点戏谑。

　　我强压下心中的愤怒，深吸一口气：“贵妃之位也是尊贵无比，并非寻常女子所能胜任，不过既然皇帝对何小姐青睐有加，哀家也只得成人之美，就把这贵妃之位，许给何小姐。”

　　“那倒是多谢母后了，总是为儿臣这般着想。”他脸上还有笑意，可是语气极尽冰冷。

　　何婉芳，他要何婉芳做他的贵妃，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