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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召南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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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家许是报应任半生,一朝扎根在茫茫且醉且歌的大晋王朝下,潮水连涨,祥瑞翻腾,这祖祖辈辈连接出了三个探花郎的家族怯生生地躲在庇护伞下,永安候府的夫人在熹佑二年生了个祸害。
大名鼎鼎,让人恨不得抽他两棍子。
候府养的公子娇贵又多金,偏就是个脑子有些智短不好使的玩意儿,从咿呀叫唤就敢在皇帝老儿手下撒泡照尿的狗崽子时期,一转眼间变成个“美名”传千里的纨绔世子爷。
该人姓氏随父简字出,承他父辈之偌亦为“简易不恭之意”,恭不恭倒不清楚,反正两只眼一个鼻伶牙俐齿整天扯些侧词艳曲的混账话,经常夜半狂奔至棱角西坊,混着个金粉莜面的模样出来,再吊儿郎当笑嘻嘻的招他爹破口大骂——有辱家门之气被追着打。
为他取名的是当朝尚书郎林太师,永安候一家都唯文人之士出生,尊礼重道样样周全,唯独对这独子溺爱有加——前提是要让他像个肉球般犁了后院两三年。
当然,侯爷要是知道这狗东西长大后是这烂德性,就不会给他取这名,简直有损文皱之风。
简姓出,有榛归。
凡树生长顽固不立,当乃不屈之士。
而简家这位小少爷,终生牵绊都在孔雀开屏自恋不凡的路上狂奔而至,大晋王朝之下,美名之一无不是好一个招猫逗狗的大闲人。
熹偌二十年。
“南筐里的路又修不好了,天灾比不过人祸,太上老君行行好,毛菜卖不出去,只能给樊楼里充当摆门面的赔钱货,我儿还病着啊。”帝都整条大野道上,嘈杂与马蹄声交汇,混住了春冬之后还未入霜的凉意。
沙石磨出来的台阶旁,站着位衣衫褴褛但收拾的还叫体面的妇人,她哀哀地叫嚷着,祈求挡在面前的官吏放过她。
近些年来流民四乱,仙史条条道上为祸凡间,大晋王朝供起来的修仙徒民之首一个闷棍打不出半个响屁,就像股间上生了褥疮嘣着了——左右不自在。升德堂上的老东西一双狗眼瞅谁都不对劲,恨不得把江东连片养出来的灵气都吞入腹中嚼的个油光满面。
“你这筐里的菜卖不了几两,别在皇城底下念哀,走走走,西城都不供你们这些摊贩卖物。”居中穿着正品墨绿色常服的官吏皱眉呵斥道,“年年如此,当真能饿死几人?”
“求您了,已经没有地方可以给我摆的了,我丈夫累死累活也挖不出几分残渣药钱,倘若不是那半吊银子催人命,我也不是非要在您面前碍眼。”妇人硬咽着,风霜磨出来的褶皱堆在她虚逢强笑的脸上,“那些官人仙吏,在乎不了我们几条贱命,早些年他们把钟峰山上的药株全都给除了,如今那一亩田地不知怎的根本养不起来啊。”
药株在灵脉本就稀薄的大晋王朝里,当值千金。
“你!”墨绿色闻言脸色一青,像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不再管周围逐渐积累的人群,后退几步冲他一群同僚怒骂,“赶紧给我把她赶走!这种话说出来也不怕被割舌,天子脚下不是供这种闲人嚼舌根的!”
修仙大能最忌背地话语,否则会遭天时命判。
“别!求您了,发发善心吧!”那妇人听罢一时慌张,开始拼命哭喊起来,但终究敌不过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强行掀了摊物,整个人狼狈地被拖拽在地上。
那竹筐里的菜叶撒出一大片,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任人践踏,焉黄的根部流出黏腻汁水,突兀地覆盖住王朝下将暗不明的地面。
周围人群多是见惯这种场景,神色漠然置之。
狗官是个官,可他们不是,一条烂命拿出去都不够人家拎起来做饭后谈资用,被掺在那些稀奇古怪皇室贵族所用的仙器里,就是一缕够不着也摸不清的云雾灯焰。
“你们不能这样!”那妇人撕心裂肺地喊着,台阶上几筐微小到都不定能有半吊银子的菜叶,仿佛是她幼儿最后的救命稻草,她几乎是使出浑身气力,伸出瘦弱的手一个劲地扒拉着。
布料撕扯声,谩骂哭喊声。
帝都樊楼上,养着的娇弱梅花都轻颤几分。
墨绿色偏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这妇人几乎磨了他半刻钟,没钱没权的人活在这世上就是草棚里的浮根,左右方向的风一卷,连哭叫挣扎的资格都聊胜于无,自然不值当他为此浪费丝毫。
“这可好没公德心。”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阴阳怪气,夹着一股仿佛能将人吓死的啼声腔,细的让人头皮倒立跳二半舞,“你官禄有三百两?官威倒是挺大,啧。”
墨绿色还未回神,脖颈陡然间被劲风当头狠掼到了地下,力道恨不得把他脑袋抽的转半圈再重新归位,吱嘎作响的直叫人牙发酸!
眼冒金星,耳畔直嗡。
好半天他脖颈处的筋脉终于颤巍巍地跳了下,证明它苟延残喘还有余气,墨绿色才赫然发出一道不似人声的惨叫!
周围人群开始大规模的骚动,或叫或喊,吵的人脑仁发昏。
他瞪着双牛眼被沙子迷了一脸的痛苦不堪,好半晌才艰难地转动死鱼眼,瞅见他头顶旁站着位衣衫褴褛比牛栏猪圈的仆役都有过之而不及的……“竹棍”。
而且棍得极不净,全身上下除了双眼珠子能看,整个人又脏又浑,破布衣裳上还沾着股奇异香味。
人也黑的像刚在大晋仙使灵脉里挖完十辆马车重的“灵刻”矿工。
“哟呵,醒了?”男人挑开没毛还硬插上几根鸡毛以显威风,都不知该不该叫草帽的帽檐,摇头晃脑地冲他森然笑出口白牙,“蠢人修仙自然也有蠢法子,别急,我帮你把左臂筋骨敲碎了而已,但你这经脉形如朽木已趋迟暮,倒不如我给你碎碎更利修为上涨。”
什么玩意儿碎了?
“你的跟屁虫还没回过神啊,你这官当的也不怎么样,都没我个唱丧的大。”
“娘的,这衣服可真臭。”说着男人皱起两道浓眉嫌弃地拧起衣袖嚷嚷,随及蹲下开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着。墨绿色活怕这“棍”让他当街赤游,眼珠子都险些瞪出眶来,喉咙里吱嘎作响地发出嘶哑声:“你!你!来、来人啊!”
他的同僚终于闻声奔来,冲在最前方的修史从衣袖中猛甩出一条冒着灵气的长鞭,衣襟翻涌无风自动,将这狭窄拥挤的空间吹出了直刮人掉泪的丝丝利风。
自从千百年前,第一位天地共主产生,这滋养万物而生的灵气自山川大河弥漫而出,听闻有灵者可驱动船舶日行十万里不知停歇,夜日照长空如白昼永成恒,亦或者是轰鸣交杂喷涌而上的蒸汽疙瘩养一方水土成一垒富贵,仙门的门槛一旦打开,数不尽的凡人都想挤破头颅意欲窥视一番。
大晋王朝在五国当中的地位一跃而升,只因本国的修士与灵气最为昌多繁贵,有道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累累不多的江山社稷被数不清的蚁虫啃食吞咽,如今的如今,仙与灵几乎成了一种癫狂的供奉。
“哎哟,打人啦!”那“竹棍”欠兮兮的摸索完,立即掐着尖细嗓子当街一通瞎叫唤,极其不要脸的开始抱头鼠窜。而那鞭风一瞬息的功夫架势就凌厉凶悍,几乎直奔他面门。
他当即简单粗暴的一脚踩在墨绿色的身上,把他当做人形跳板腰身下弓,险险躲开那道抽的人皮伤肉绽的鞭风后,一双大脚丫子立马溜的飞快。
底下被踩的冤大头肉球“呃”的发出一声痛苦惨叫。
“竹棍”拉开距离后人也没闲着,猛地把他自己腰间缠着的烂布撕扯开来,那布薄如蝉翼猝不及防被他力大如牛的力气一撕,非常有当街果奔调戏良家妇女的趋势。
他眉梢一跳恐是没想到有这香艳场景,倒也不慌不忙,脚尖一提右足发力,像条滑腻的蛇眨眼就藏在了慌乱的人群当中。
修史眯缝着眼,冷哼一声。
修仙之人大多长得歪瓜裂枣青面獠牙,一眼看上去像个不开窍的臭茅石可招人恨,但毕竟灵气养身自有益处,自命不凡的像为自己蒙蔽一层凡间的遮羞布。
仙器有灵有魂,虽说总是时断时续的消耗自身主人数载寿命,但大多数器物狗鼻子都充当不错,那条细长且有倒刺的长鞭此时仿若活了,沿着地面直往人群中钻。
凡人根骨不佳,无法在这强烈罡风下站稳身姿,大量嘈杂的规模人群慌乱无措地向四周散开。那妇人囫囵捡起菜叶子,她顾及不了这种神仙打架凡人遭罪的场面,本国领土一半以上的凡人都开不了灵智,拿到现今,往前往后皆留一个死字。
她耳边突然炸出细的直叫人心惊的音调:“大娘,你这妥妥不惜命,本大爷捞人怎么都捞了些蛮犊子玩意,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可是连个子儿都没捞到啊!”
妇人愣神片刻正要开口,衣裳里突然被塞入沉甸甸的硬物,她还来不及辨认,眼前一花,人已不在了跟前。
“竹棍”衣衫不整宛如泥地里滚出的猪崽,整个人“香”成一只欢快的大扑梭蛾子,被那条长鞭嗅着了味,不一会就在散开的空地上活人似的往他身上缠了个五花大绑。
空隙之间四个修史踏着石砾,掌心结灵强劲的烈灼之风朝他当头轰下,那架势是想让他当场变成一只烤乳猪——还是那种奇香无比的串串肉。
“啊!你们这些欺压百姓的淫|人!皇城脚下的石麓是把你们的嘴都撑豁牙了吗?归塔坊招的都是些什么烂民烂货!”
男人狼狈的东窜西跳仍不忘一个劲的瞎嚷,那可将皮肉都灼烧干净的烈风离他面孔将将仅有半寸之远,“竹棍”兀自收起满脸做作冷笑一声,竟毫不怕死抓住长鞭尖端硬生生地将它狠扒了下来!
他顶着四个修史一脸惊愕的神情,回身一扬手狠劈在烈灼狰狞冒出的火焰上,火尾呲花牙似的猛蹦出几条高温的真灵,在这小小的空间里顷刻炸了个天崩地裂!
大晋王朝乃至四海之下的五国,修灵都需开灵智。简单通俗点,就是需要自身孕育出灵气所生的胚台为其生悟,而根骨与天赋尤为重要,这世间上凡人修道好似上刀山下火海,为了那么一点无处漂泊的念想,为了吃食,为了权财,狼狈不堪却又极度疯癫。
气运天地而弥生,通人体四肢百骸,当然这玩意儿又不是大白菜,吃了就有,吃了就存。
这种不怕死的行径,一个毫无灵气的凡人妄图驾驭修仙之人的器物,那就是摆明了,尸骨都可以给你炸成个小型焰花团,死前都是烤肉味。
帝都大野道上,炸出的烈火跟罡风将四周掀成一片空旷的碎石地,碎土跟沙石漫在空中,叫人好一个“蓬头垢面”。
归塔修史,承民生不违天规,心存善念万万做不得有辱修仙之人脸面的浑事。
这四人一眼看去,就知是官宦贵族私养专为搜刮油水的奴偶,恐怕一身修为多半都是被丹药名器噎出来的。
毕竟好货值钱。
“竹棍”身上衣服本就不多,这般一亮相,模样简直称得上是“国色天香”,辣的人眼皮直跳。
而男人抓着长鞭的手骇然被烧出了森然可怖的白骨,鞭身长火似的疯狂扭曲缠在他身上,“竹棍”啧了一声,一兜头把手中未被烧毁的烂布冲它临面盖下,里面也不知混了何物,味道竟然“飘香十里”。
闹出这动静,归塔坊里的仙凡管辖范围的总御恐早已感知,大晋王朝当空凝胶碗面的蔚蓝上腾出细小流光,浅云就往这边飞窜。
四个修史拎出去站在人群中,还有点人模狗样的倨傲感,但跟归塔坊里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一比——连条天生灵智通意的犬狗都不如。
他们僵直的步调掺了些不自主的异样,停在了同一个方向。
一瞬间,男人在碎沙里窥见到了死念。
“竹棍”面色一凝,他不动声色挥指将周围芥面仙器流露出的灵气缕缕收归,长鞭被他蛮横地拎在手中无法挣脱,被烂布边缘悄无声息冒出的寒刃冻成了条蔫巴遛狗绳。
几个修史神情变幻莫测,看向他的目光中透出股悍然杀意,地上那墨绿色豆虫眼瞧他要开溜,意志之坚定立即声嘶力竭:“把这个毫无廉耻之心,不尊不卑的刁民给我斩杀掉!”
哦嚯,狗娘生的东西还来劲儿了!早知刚就该把他打成条臭虫!
男人揪着所剩无己的“新衣”暗骂。
修史开灵也分三六九等,有上等灵感的自然可由推举进入仙门选拔,但大晋王朝的达官贵族一生都在朝廷勾践与醉生梦死当中度过,为那数不清的仙道花费数大精力,自然也要讨一点油水。
化灵契,度长生。
“竹棍”穿了一身鸡零狗碎的小玩意,明面上虽看不出,但灵气从哪出又从哪归,自是不在他内体催长。
这个狗屁救人的螳螂棍儿,根本就是一介凡人!
凡人的命是什么?是糟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