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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彼时鱼欢还是鱼欢,呷花楼的一个颇会些江南小调的清倌儿。鸨母买下她时她不过五六岁的光景,一张清丽的小脸生得出尘,作了普通伎子反倒可惜,鸨母怜惜她,便自小请了善才来教她弹唱,想着她若学得好了当成清倌也算是自己的一件功德事了,鱼欢果然学得很好,做了清倌。可也只不过是个清倌罢了。

      “鱼欢,该你了,唱得可仔细着点儿。”

      “来了,妈妈。”鱼欢细细地答一句,声音宛若莺啭。

      这是今儿的最后一场了,鱼欢上了台,轻纱覆面,婉转的调便从那轻纱下倾流而出。台下不知怎地溜进来一个小乞儿,一手揣着个黝黑发亮的破碗,揪着公子哥的裤脚不放,“大爷,赏几个子儿叭!”那双腿的主人一脚把他踹翻在地,鸨母赶忙叫人把他叉了出去。

      “兴许要打死了呢?”鱼欢看着,眸里毫无波澜。这点儿子事,连一丝感慨也不值当,别人是死是活与她又有何干系呢,她死的时候他难道会来烧纸么?想来这乞儿的死活还不如她门前那株月季的死活重要。她只略扫了眼,瞳孔便很快又失了焦距——这样的眸子空灵得很,来寻欢的人最是喜欢。是了,这世上与她有关的不过是那些长着两条腿的银子罢了……唔,或许还有一个人......

      一曲终了,鱼欢得了空,急忙掀了帘子向后场走去,小碎步踩得飞快,“嗳,那人,等一下。”

      果然,他正准备离开。一身素白的长袍,袖角被磨损得有些毛边,模样倒端地俊秀,听得有人唤他便转过头来,一瞬入目的秀逸倒是让鱼欢怔了怔,红了颜。“嗳,你——”鱼欢张了张口却又不知如何唤他,瞄到他抱着的琴,便索性决定唤他先生。“小先生琴弹得极好,不知可否……可否为侬再弹一曲?”

      那白衣琴师害羞似的笑了笑,收怀抱紧了琴,微微点了点头,和和气气地应她,“好。”

      “且随我来。”鱼欢领他到偏室,把他安置到客席上,转身坐到了对面,“不知先生会弹些什么曲儿?《点绛唇》可会?”

      “会的。”琴师拨了拨琴,却又停下,“姑娘唤我白止微便好,止微一介琴师罢了,于贵处混几天日子,倒担不起先生二字。”

      “唔,晓得了。”

      于是琴声才又扬起,唱和相辅,极似浑然天成。鱼欢唱得兴起,一曲尽便终不解意。“先生,白……止微,止微小先生!”琴师犹沉浸在弦音里,闻言回神,颇为歉意地一笑,“姑娘还有何吩咐?”

      “也……也无甚事儿,只是……”鱼欢攥紧了绢子,“有一曲儿,是我闲时混作的,能否请先生……帮我看一看?”

      “姑娘自己作的?”

      “呐,这个。”

      白止微接过曲子,眉头却皱了起来,那曲子名为《妾薄命》,旧格律虽换了新词,却仍有一股子自殇在。“姑娘,若单论音律,这曲子已是极好,可姑娘并非以色侍人,何来薄命之叹?”鱼欢的眼弯成了月牙,“可自古红颜不都薄命么?先生这话,是觉着侬……不美么?”说着,用袖半掩了面,眸半敛着,那云袖以鹅黄为底青绿为丝,衬着一弯黛眉,女子眼梢缓缓上挑,水瞳含嗔,眼波流转,欲说还休,直漾到人心里。

      霎时,倾城。

      白止微窘地低下头去,红晕染了颊,讷讷不成言,“姑娘……姑娘怎可……”是了,清倌又怎样,到底是在烟柳之处,与倡妓为伴,这等弄情勾人之术且不顺手拈来?清倌又怎样,不过免了以身侍人,还不是要出卖色相,只是卖得不以那般庸俗苟且罢了,清倌……清倌又怎样,真是好一曲妾薄命啊!

      “君看……侬美否?”鱼欢睁大了眼,睁着,撑着,泪水浸了眼眶,将坠未坠。姑娘并非以色侍人,这个琴师竟这样问她,何来薄命之叹?何来薄命之叹!她幼时父母亡故,叔父将她卖入勾栏,只为贪图更多的银子,薄命否?她心比天高,受鸨母怜惜,做了清倌,在淤泥池里苦苦挣扎心有不甘,欲似莲花不染做那出水芙蓉,却也只能于红粉之地苟延残喘,薄命否?她注空一世被人轻贱,注定一腔欢喜空付,注定二八年华空流,容颜不复之日便如同她命丧之时,余生注定孤寂悲苦无人诉,死后注定无棺无碑无人凭吊……如此——可算薄命?”

      “依……美否?”她的眼泪终于掉落下来,胭脂泪,殷如血,留人醉。

      “美甚……不可言……”

      彼时,鱼欢一袭彩裳,一个清倌;白止微一身素衣,一介琴师。

      均不过俗世芥子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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