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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旁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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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不休负手站立,高挺的鼻子将柔和光线分割,眼神锐利如鹰隼袭原。
他微微侧目示意范云退下,范云身为皇帝近侍自然只听一人命令,他兀自立定不动,闻不休眼神沉沉,正要发怒,只听慕成淡淡道:“太尉请坐。”
范云得到慕成眼神,很快退出苍生殿。
慕成立于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太尉请坐。”
闻不休冷哼一声,兀自立在原地,冷冷道:“不知陛下可有查到陷害皇后的奸人?若皇后果真行厌胜之术,怎会蠢到把人偶藏于宫中?”
慕成依然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哈哈哈,好一个要想人不知!”闻不休插手腰间,挺胸抬头迈上两大步,“我闻家女儿非一般女子可比,无需争任何宠,更不会用此种卑劣手段残害他人,望陛下明察,莫要将百姓逼上梁山啊。”此话意味深长,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慕成转身坐回太师椅上,兀自拾起一本奏章,淡淡道:“太尉无需火急火燎前来质问朕,人偶乃自皇后殿中搜出,加之赵秦绾亲口指认,人证物证俱在,法不因贵废。若朕不能秉公处理,只怕父皇要来梦中问罪。”
闻不休眼神阴沉,几不可查冷笑一声,“陛下是要废后了?”
“是又如何?”慕成蓦然抬头与他对视,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而平静如海的眼神下却蕴着滔天巨浪。
两人沉默对视,谁也不肯先眨眼,这是一场无声的斗争。慕成半阖着眼盯着他,闻不休先是瞪圆了眼,片刻后觉得眼睛微酸,于是渐渐阖眼,却始终不肯眨一下,直到眼睛酸痛无比,水汽汇聚,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扔下一句赤裸裸的威胁:“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他是脑袋吃撑了才会和这小儿玩这等无聊的把戏!
闻氏家族为东陵第一大家,人脉甚广,根基颇厚。当初前朝皇帝昏庸无亏惹民怒,起义军四起,先帝在逐鹿原召集英雄豪杰起义,一路势如破竹,而闻氏与其他氏族的倒戈令前朝加速灭亡。
大乾建国之后,年轻的闻家家主闻不休跻身功臣,闻氏屹立不倒。
※※※
元征九年春,帝之昭仪痛失龙子,有消息流出民间,都道是前皇后因嫉生恨,与其母勾结妖僧斜道在宫中秘密行厌胜之术而导致昭仪流子,皇帝大怒,废后皇后之位,但还算给她面子,只将其禁足殿中,并未打入冷宫。
当朝太尉于朝堂上请罪,暂时闭与府中自省。
百官惊呆了下巴,朝廷一时暗流涌动,局势风云诡谲。
元政元年初夏,元徽帝未解昭仪心结,特意带她去熹山隐渡寺为未出世便夭折的龙子追福。一路甲兵开道,朝廷五品以上官员以及特例沈嗣承相随,阵势颇大。
追福完毕,隐渡寺摆了素斋宴请诸位大臣用餐,大臣们忧心忡忡,与同僚四目相对,食不下咽,这时身旁传咕噜咕噜的声音,只见那白须老者将茶水一口引进,喝出一口气,伸筷去夹鱼肉,兀自蹙眉道:“怎的出家人还吃肉?喔,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
那鱼肉入唇即化,还未来得及嚼便滑稽喉咙,却是味道鲜美。白须老翁咂咂嘴回味一番,恍然大悟:“原来和尚也有这等烹饪手法,这明明是豆腐,却偏做成鱼的模样,骗煞老翁也!”说罢招呼身边人,“诸位大人也尝尝!”
此公便是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徐峤,也是主张废后的大功臣,他因出生寒门实没少被贵族排挤,这下皇后被废,太尉闭门自省,东陵一党在朝上便被挫了些锐气,实在是令人痛快!
他生性开朗奔放,嬉笑怒骂形于色,其余贵族大臣瞧他都不太顺眼——想来这徐老头一早便被皇帝授意,有傅寒撑腰,拉拢为数不多的寒门官员极力主张废后,也是对东陵党派立威严。
慕成并未用膳,追福法会完毕后,他命随身侍奉的婢女搀扶谢玄一回僧人准备的客房歇息,在沈嗣承的陪伴下登上直耸云端的通天塔。
慕成负手立在栅栏前,檐下风铎在徐徐微风中漾开一圈圈清脆声响;沈嗣承着朝服立在他身后左侧,俊秀的面上云淡风轻,似乎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毫不担心;范云则立在塔门外,抱着拂尘等候主子召唤。
“什么时辰了?”沉默许久,慕成眺望着群山远树,话家常一般询问。
沈嗣承恭敬答道:“午时三刻将至。”
“午时三刻。”慕成略一沉吟,没再说话。
隐渡寺依山建在半山腰,为皇家寺庙,专为皇室祈福之用,通天塔背靠山壁,筑二十七层,但因山势,上至十层便可窥见大半个盛安城,若至塔顶,便可窥见包括盛安城在内的锦绣江山。
但这有一点不好,站得太高,虽能俯瞰锦绣江山,但瞧不见民生疾苦。慕成想。
“还有一事要向陛下禀报。”当树林里陆续且快速地闪出黑点时,沈嗣承道,“在闻不休闭门前,他侄子便带几名亲信秘密前往齐州。”
“齐州或许会反。”这句话他并未说出口,他能想到的陛下怎会想不到?何况齐州乃齐王殿下藩地,齐王乃陛下皇弟,皇家事轮不到自己管,料想陛下自有定夺。
话音放落,一阵夏风乍起,檐下风铎轻轻晃荡,漾出一层层细细的清脆声,回荡在山谷间。
隐渡寺在西郊外,离皇宫有些路程,慕成仅仅带了两队羽林卫护卫。眼见数百至更多持刀待剑的蒙面人缓缓向隐渡寺收拢围攻,殊不知,林外正有一支能征惯战的军队正马不停蹄赶来,迅速将这座山包围。
谢玄一是被一阵振聋发聩的喊叫声惊醒的。一睁眼,她见小夭将纸糊的窗缝舔出一个洞,向外窥看,阿玉则侍在床角边,脸色难看,身子抖如筛糠。
她一阵愕然,侧耳聆听那仿若恶鬼的哀嚎声和马儿嘶鸣声,似远在天边,有好似尽在眼前。她忙起身,一边朝外走去一边问:“发生何事了?”
小夭见她要开门,窜到门前挡住,白着脸道:“陛下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昭仪娘娘也不能出去,待在屋里便好。”
谢玄一脸色一凛,“陛下呢?难道闻不休那狗娘养的当真要反?”这事儿她私下听虎归一提过一嘴,她虽没见过闻不休,也不知他有多大权利,只知道大家都怕他。
陛下也会怕吗?她没问,虎归一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莫问朝堂之事,后妃干政乃是死罪,自己也会被牵连。谢玄一被吓着,在慕成面前一句话不敢提,只得暗自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