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环（草稿）》无海无沙

2、第2章

　　大雪纷纷扬扬地飘洒。
　　马队中唯一的一辆大车被厚厚的毡帘遮得密密实实，偶而会有几片雪花闯进半卷的窗帘，但无一例外地瞬间融化消失，可以想见里面该是如何的温暖如春，羡煞外面冒雪冲寒的一干人等。
　　策马紧紧跟在车旁守护的男孩不过五六岁的样子，矮小的身材与高头大马并不相配，可他依然稳稳地坐着，尽管雪花已经沾满了他的锦衣皮帽，男孩亦没有半句抱怨，甚至不曾生出到温暖的车上歇一歇脚的念头。
　　车窗内探出半张秀气的脸，蓝紫色的头发有些长，容易模糊性别，但眉目之间自然的明亮英挺仍在昭示：这也是一个漂亮的男孩。
　　“弦一郎，”略略苍白的小脸上有着明丽的微笑，“要不进来坐会？”
　　被称为“弦一郎”的男孩皱了眉，黑着一张脸：“精市，把窗帘拉上，外面冷。”
　　车内的男孩还未答话，前方的马队突然一阵混乱，有人大喊：“真田王爷，有人出事了！”
　　不远处身材高大的老者巍然不动，等到先行的侍从回来报告：“王爷，前面好像有一辆马车翻到山坡下面了。”
　　“里面的人呢？”冷静不下冰雪的声音。
　　“马车里面只有一个老妇人，已经死了两天——”
　　注意到属下的停顿，真田王爷低了低头：“怎么了？”
　　“禀告王爷，我们在马车十丈外发现另外两具中年男人的尸体，是两天前为刀剑所杀。还有——”好像有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难以启齿。
　　“干脆一点！”
　　“路边有个孩子。”
　　真田王爷的眼神顿时犀利无比：“前面带路。”转头吩咐从人：“你们，照顾好幸村世子。”
　　“是！”
　　幸村精市看着真田王爷走远，才伸出手去，拉了拉真田弦一郎的袖子，小小声：“弦一郎，我也想看。”
　　真田弦一郎把他的手塞回车内，示意让随从退下十余步，同样的小小声，却坚硬如钢：“不行。”
　　“为什么？看看而已。”
　　“在下雪。你会着凉。”
　　“我病都好了！天书上又没说不许我下雪天外出！”看着真田弦一郎还是不肯妥协的样子，沉下脸：“你明明答应会听我的。”
　　真田弦一郎无语，幸村比他小两岁，如天书上所言，从小体弱多病。偏偏天赋极高。剑道半练不练的，居然还能在比试中刺中他一刀。爷爷说，大丈夫要言而有信，他只好履行承诺，带幸村出来打猎。为此还被爷爷罚跪半天，加了一个月的训练量。
　　幸村必须坐车，这已经是真田弦一郎最大的让步，现在还想出来在冰天雪地里走？
　　幸村精市脸一板，掀起门帘就要下车：“你不服的话我们在这里再比一场，谁赢了听谁的。”
　　开玩笑，谁赢了都是他倒霉。真田弦一郎终于认命投降：“把斗篷穿上，带子系好，帽子——戴那顶银狐的。还有靴子。”
　　幸村精市眉开眼笑：“辛苦你了，弦一郎。”
　　垂头丧气：“没关系。”

　　路肩下的山坡上，坐着一个不满一岁的孩子，外衣看上去很普通，但从磨损的领口和袖口露出来的柔软油亮的貂毛出卖了他的家境。
　　应该是跟马车一起滚下去的。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遗弃也可以到十里远的城市。何况，这样的遗弃，是会招来神怒的。
　　雪地上的痕迹被大雪覆盖，不知道这个小孩呆了多久。
　　可是——
　　两天两夜没有人照顾、独自留在风雪交加的野外的孩子即使还活着，会是怎样的？
　　冷？饿？声嘶力竭地哭、奄奄一息地发抖？
　　反正不会是坐在雪地里堆雪人。
　　那孩子甚至还是笑着的，几缕从帽子里漏出的蜜色头发沾满雪花，依然笑得眉眼弯弯，仿若春天花开。
　　看见真田王爷，那孩子愉快地伸出手，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仿佛在邀请，然后又开始在笑。
　　众人都看见，那孩子的右手手腕上，笼着个小小的翡翠碧玉手环。
　　幸村精市一看到就心软了，拉着真田弦一郎的小手晃了晃：“弦一郎，我们带回去好不好？”
　　真田弦一郎答应了一声，向前一步，随从的仆人哪里会让他动手，早有人跑过去，要抱起小孩。
　　“放下！”真田王爷的声音不大，却如晴天霹雳。
　　真田弦一郎不解地侧头：“爷爷？”幸村眨巴眨巴的眼睛也看得人好生不忍。
　　真田王爷轻轻拍拍幸村精市的头，声音严厉不改：“不想给幸村家或真田家惹麻烦的话，就不要管这个孩子。”面对幸村不依不饶的眼睛，叹口气：“那个孩子，是不二家的长子，不二周助。”
　　不二氏远祖有大功于国，为七百二十九家士族之首，累世簪缨。
　　可惜这代不二丞相犯的是十恶不赦中最重的一条：毁谤《四民法》。
　　本来随便说说也就算了，以他的位高权重，没有任何证据能入罪。可他竟然公开上书天子。
　　当今天子，按次为越前南次郎，中年以后玩性愈重，政务都交给中书令龙崎堇。惯例，指明交天子的上书应谨慎封存，待皇帝批阅。以越前南次郎的个性，要他看到这封奏折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偏偏他这天心血来潮想要理政，就发现了这份上书。
　　毁谤《四民法》，按律罪无可恕，抄没家产，本人斩首，血族没入奴籍。念不二一脉积功于国，特免其死，家产充官，夫妻子女发卖为奴，刻不容缓。因不二氏在朝多有门生故旧，再三下令，有求情者，无论皇族士族，一体治罪。
　　朝廷噤声。
　　然不二丞相竟先行送走抱着还没来得及打开拉盖的ponta罐的妻子及一双儿女，而后更传来他拒捕身亡的消息，越前南次郎震怒，严令彻查。
　　真田王爷认得这孩子，是因为在满月宴上，见过那只神赐的翡翠碧玉手环。
　　还有，真田王爷眼锐如鹰，一下辨认出他身上看来普通的外衣、以及貂裘的衬里，用的都是四极布。
　　水火不入、寒暑不侵的四极布，除了不二家族，天下就只有冰王迹部还藏有。
　　要是真田家收留这个孩子，罪同毁谤，更加一条：蓄奴。
　　不二周助已入奴籍。

　　幸村巴着笑靥如花的不二不肯走，真田弦一郎推推帽子，低声说了一句：“不理他的话，他会死的。”天晓得什么时候会再有人经过。
　　真田王爷不置可否：“你们两个，马上给我回到车上去！”
　　“可是——”
　　真田王爷失去耐心，提起两个小孩塞到车上，大声下令：“出发！”
　　人无言语，马不嘶鸣，车声辚辚，队伍再次向前行进。
　　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头挨着头挤在窗口，看着那抹天真的笑容渐渐在视野里消失。
　　这个冬天，成为两人一生当中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
　　他们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无能为力，以及，遗憾。

　　然而时间，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