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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

  •   这是江从心参军的第十五天。半月来每日徒步奔袭数十里,风餐露宿,行军条件异常坚苦。江从心在家中养尊处优惯了,身体自然吃不消。但一路都未遭遇敌人,心态倒是还算放松。
      直到这场真正的,血淋淋的战事之后,江从心才意识到战场竟是如此可怕而惨烈。才意识到,他一心向往的前线,便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战事打响,江从心所在营部的指挥官才发现预判有误,敌军的火力和兵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
      作为先头部队的突击连受创严重,江从心所在的医疗小队也组织迅速的冲上战场抢救伤员。可战事愈发惨烈,突击连几乎全连阵亡,最后只剩下十几人。而活下来的人也大多负伤,江从心只是肩膀被枪弹擦伤,已经算是完好无损了。
      营部下达全员撤退命令时,又遭到敌军反扑。江从心无从知晓整个营部有多少人可以安全撤退,他只知道刚刚还和自己并肩的战友,下一秒就被子弹射穿脑袋。有人就那样哼都没哼一声,便失去了年轻的生命。有人被炸飞了手脚,断气之前倒在地上不停的翻滚哀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到处飞溅着残肢断臂,遍地都是鲜血淋漓的尸骨。
      江从心慌了神,他不停的奔跑,止不住的干呕。毕竟尚未满18岁的江从心从未见过,甚至都未曾想象过这样的场面。
      江从心感觉一阵的天旋地转,鼻端的血腥味骤然加重,初春还带着些霜冻的泥土毫无防备的冲进口腔,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丁燕生带着惨烈战事后少数存活下来的兵力转移阵地。
      入伍多年,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不少战役,伤亡每次都有,可却没有一次结果像现在这样惨烈,没有一次处境像现在这样艰难。
      原本,3团在与日方的对战中已取得优势,敌军防御工事渐弱,已是节节败退。岂料在后方掩护3团的友军部队,突然撤离。日军趁虚而入,将3团包围在攻击圈内。最终整个团兵力仅剩不到三分之一,伤亡惨重。
      离与大部队汇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丁燕生他们的情况并不乐观。队中伤员较多,团里的医疗兵拼命从战场上护下来的药品和医疗器具少之又少,轻伤者都自发放弃治疗,将伤药留给重伤员。可即便这样,还是不时有人因重伤不治而离开。
      最主要的是,行军五日,他们基本也已经处在弹尽粮绝的困境之中。
      丁燕生知道,现在并不是怨天尤人,自怜自艾的时候。战场之上,战事瞬息万变,没人能保证即使没有友军的撤离,他们就一定能击败敌军。相比起粮食和弹药,在这种艰辛的环境下,意志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幸而,他的士兵都没有失去斗志,没有失去对他的信心。
      丁燕生相信,只要有斗志,有信任,有毅力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够绝处逢生。
      时近晌午,丁燕生他们在树林中暂做休整。一口水还未来得及喝上,被派出去查探地理位置和周边情况的侦查兵匆匆返回,报告说前方不远处,发现一处战场,依尸首情况来看,战事应该结束至少有一天了,而交战双方应该已经撤离。
      对于整个3团而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事,肯定会留下许多弹药。运气好的话,还可能会找到些食物和药品。
      “可发现有埋伏?”此时丁燕生自当谨慎,以他们现在的兵力,若再遭埋伏,恐怕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侦查兵表示四周都已探测过,并未发现有任何可疑之处。
      丁燕生留下部分枪支给伤员,让他们继续原地休息,又安排好巡防士兵,才带着人前往那处战场。
      3月的天气不足以让死去一天的尸首腐烂,但现场的情况仍让人忍不住作呕。漫山遍野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弹药燃尽的硫硝味,混合着熟肉的焦味,还有无法忽视的血腥味。整个土层都被血水浸染,到处都是碎肉残肢,到处都是外流的脑浆内脏。
      丁燕生和士兵们站在当中,忍泪为死去的友军行了个军礼,以表达敬意。心中暗暗起誓,他日定将日寇驱逐出境,为无数英灵报仇,替众多忠魂实现邦国安定之心愿。
      丁燕生正想得出神,便听有士兵高呼:“快来呀,这里有人还活着。”
      江从心也是听到这近在耳边的喊声,才清醒过来的。
      他缓缓张开双眼,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昏迷已久的江从心一时无法适应,只能半开着眼睑,眼睛里更是涌出不可控制的生理泪水。
      江从心下意识的偏过头,想躲避强烈的日光,却看到一堆尸首中站着一个的高大英挺的身影。日光洒在那人背后,江从心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是看到他像天神一样踏着日光一路走来。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丁燕生的语气带着正式官方的疏离和冰冷。可听在江从心耳里,确宛若春风暖阳。
      江从心在这铺满尸首和残肢的地上已经躺了一天一夜了,睡睡醒醒间,也无法分辨白日黑夜,每次醒来都是无尽的黑暗,都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啸肃风声,周围都是望不到边际的成堆的尸首。江从心怕得闭上眼睛,只盼着再睁开眼睛时可以有人来救自己。多次绝望之后,终于迎来阳光,终于听见有人跟他说话,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江从心在听到丁燕生的声音那一瞬间,真的觉得他就是天神,是救他脱离血海,离开阿鼻地狱的神的化身。
      丁燕生见眼前不名身份的小兵只是无声的望着他,也不答话,也不动弹,似乎是被吓得不轻。
      也难怪,看他穿的军服应该是新兵,脸蛋虽然被鲜血模糊,仍能看得出稚气未脱,应该年纪不大。
      丁燕生能想象到这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刚入伍就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浩劫。终是于心不忍,放软了态度,让人把他扶起来,检查一下他的伤势。
      丁燕生见江从心仍是一副战战兢兢,呆呆傻傻的样子,似乎还对他们有些忌惮,于是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怕,我是26师10旅3团团长丁燕生。你安全了,没事了。”
      江从心听到这个名字,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温柔款款的温润青年。江从心抬眼仔细打量眼前一身戎装的英气军官,不禁失神。
      三年了,他竟变成这般英姿勃勃的青年军官,褪去青涩,变得内敛稳重。这是三年前在江家见过的丁燕生吧?
      江从心有些惭愧,他想丁燕生参军之时,也应该跟自己如今年纪相仿,却能短短几年便身居高位。而自己却被敌军的枪炮吓得屁滚尿流,惊慌奔跑。跟他一比,难免自惭形秽。
      丁燕生一行人把江从心带到他们休息的树林,医疗兵看他满脸血污以为他受伤严重,用沾了泉水的帕子帮他擦拭后,才发现只是受了轻伤。
      “你是哪个部队的?叫什么名字?”坐在他旁边的丁燕生看着洗干净脸的少年,总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
      “我叫江从心。”江从心想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又不太好意思。
      “江从心?”丁燕生重复了一遍,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眼熟,“你是江叔叔的儿子,江从心?”
      江从心点点头,表示正是。
      丁燕生有些回忆不起来,三年前的江从心是什么模样,大概只记得他眉目间透着的刚毅果敢。可如今江从心的眼神依然澄明,却多了一分隐隐的恐惧。毕竟真正的战争比他年少之时参加的抗议游行残酷太多了,看过这份血腥和残忍,又有谁能坦然面对。
      “没想到你也来当兵。乱世之中,人人为求自保尽可能的远离战事。没想到娇生惯养的大少年,竟赶奔赴战场,真的很勇敢。”丁燕生笑着拍拍他的背,真心的安慰他。
      可江从心生来敏感,他总觉得丁燕生是在挖苦他,立马回嘴道:“你不也是娇生惯养的少爷。你比我更早参军,你更勇敢。”说完还不忘瞟他一眼。
      当江从心抬头对上丁燕生灼热的目光,发现他目光里流转的真挚的波光时,就不得不相信他的这番言论当真是发自肺腑的。
      说完,江从心又觉得有些理亏的垂下眼。丁燕生比自己年长,丁家又有军方背景,戎马世家出生的丁燕生,一定时时以救国救民为己任。见多识广的年轻长官,自然更了解世态炎凉,更明白大是大非面前的抉择有多艰难。
      而自己只不过是头脑发热,不满家中限制自己的自由而产生的逆反心理,打着投身革命的旗号离家出走,追求自己理想中的救国之道罢了。
      丁燕生见他安静下来,又转换话题道:“你有什么打算?独自上路与你的大部队汇合?”
      江从心茫然的摇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大部队可以汇合,就算有,他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他们汇合。
      “也对,你和你的大部队已经落后了至少一天的路程,估计你只身上路找到他们的可能也不大了。要不你留在我的部队里,和我们一起上路。江家与我丁家也算世交,于公于私,我都要保证你的安全。你觉得呢?”
      江从心四下看了看丁燕生所带的队伍,没有表态。丁燕生觉得他是顾忌队里的人能不能接受他,便安慰道:“放心好了。我们刚刚打扫战场时,收了不少弹药和食物,应该也算是你的部队支援的,大家都是战友,自然会相互照应的。”
      江从心思考片刻,才点点头,表示同意。
      跟江从心相处几天下来,丁燕生发现这孩子是个随时会炸毛的猫咪,但心地不坏,只要言辞得当,随便哄两下,很快猫爪就会收起来。而除去跟那些神经粗糙的汉子相比有些别扭的性格外,其他方面还是无可挑剔的。他懂的很多,也很热心,这到是丁燕生没想到的。
      江从心在学校学过一些中医药理,对各类草药有些研究。一路上,为不肯随意使用药品的轻伤员收集了好些草药治疗伤口。
      偶尔还会帮一些不识字的士兵写家书,虽然这些家书都没法寄出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寄出去的可能,但他每封都在用心写。
      行军多日,早前积累的食物也所剩不多。江从心觉得自己是外来者,为了不给大家增加负担,他都尽量不分他们的粮食。饿了就吃些采来的野果子,既解饱,又解渴。
      大家都挺佩服这个白白嫩嫩的小少爷的,除了不能随意开玩笑,一点都没有纨绔子弟的嚣张,懂得多,又肯付出,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每天晚上,丁燕生出于对江从心于公于私都有的保护欲望,从不让他独自宿营。一来怕他没有作战经验,遇到突发事件不懂如何应对,二来他是丁燕生打扫战场时捡回来的,自然没有自己的军需备品。
      所以丁燕生总是让他跟自己同住,当然江从心心里也是十分愿意的。不为别的,只为经过那场战役之后,他经常会从噩梦中惊醒,醒来看不到人还是会有点怕。
      跟着丁燕生同床共枕的久了,团里的士兵们都会忍不住拿他们开玩笑。江从心每每必炸毛,而丁燕生总是在旁笑而不语,也不解释,也不阻止。江从心除了拿眼剜他,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更不会不与他同住。
      这天晚上,部队行进的地方不适合扎营,夜间又不适合继续前行,丁燕生只得下令原地露天休息。
      4月分的天气虽不寒凉,但入夜还是有些阴冷。丁燕生和江从心并肩靠在一块大石边上,一人一床军被严严实实的裹在身上。
      丁燕生看江从心睡着了,身子止不住的微微发抖,知道他怕冷,便将自己的被子也盖在他身上。
      “唔。” 被惊醒的江从心睁开惺忪的双眼,便看到丁燕生披着军大衣,歪头看着他。一双柔和的眼眸带着细碎的月光,像极了夏夜熠熠生辉的星辰。
      “你不冷嘛?”江从心问。
      “不冷,你睡吧,我守着你。”
      丁燕生的话好似有什么魔力,江从心乖乖的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我们盖一床被子吧?”
      “嗯?”丁燕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江从心是不是跟他说话,怔住了。
      江从心悠悠来了句:“笨蛋。”
      丁燕生这才笑着钻进被子里,又把大衣盖在被子上,轻声道:“睡吧。”
      第二天,先他们一步醒来的士兵,看见这一幕,皆是含笑不语,一副揭开天大秘密的表情。
      这两人原来是睡一个被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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