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潮》雅加

2、二

　　二
　　考进师大语言学研究所之后，父母高兴得不行，为杨绍游准备了一大堆东西。他拖着大包小包去师大报到，说好要接他的祝音琅就等在校门口。看到他的脸的那一瞬间，杨绍游安心了。
　　一年级的生活很忙很乱，好在有祝音琅。总是沉默的他也总是很温柔，带着杨绍游参观学校，告诉他哪个食堂比较好吃，哪里比较适合上自习，为他介绍学兄学姐和老师。一九八八年的秋天和冬天，因为祝音琅而变得温暖，而且短暂。
　　“喂，老祝，你家的师弟！”
　　每当他们在食堂、校园、图书馆擦肩而过，总是围在祝音琅身边的一群人就会起哄。然后他就回过头来，在人群中找到杨绍游，冲他挥手。每次遇到这样的场景，杨绍游虽然脸上恼火，心里却觉得甜丝丝的，像是天上的流云变成棉花糖落在心头了。
　　第二年一开春，他们的导师准备调动到机关去了，刚刚开始准备自己的论文的杨绍游有些无所适从。想要接着读博士的祝音琅不但没有表现出什么，反而安慰杨绍游说肯定会有个解决办法的，不必着急。
　　“我也想考博士。”
　　祝音琅转过头看着一脸倔强的小师弟：“你说真的？”
　　“对。”
　　“那考吧，将来咱们再做师兄弟就是了。”
　　“我再接着麻烦你三年也行？”
　　“行。”走在桐花纷飞的校园小道上，祝音琅拍拍他的肩膀，“想麻烦到什么时候都行。”
　　夏天，他们的导师果然调走了。差不多同时，寓居在研究所和宿舍里的学生们都听说了外面的事情，电视和报纸上有着触目惊心的报道，在这些纯真的年轻人心里投下了沉重的阴影。他们的宿舍也遭到了搜查，哪怕是搜到一个扩音器都神经兮兮地找人谈话观察。很多人离开宿舍躲回家，不能回家的就躲到同学家里去。
　　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没完没了的蛙鸣在一无所知地聒噪。夏天的夜晚，闷热又静寂，杨绍游拿着手电筒在蚊帐里找蚊子，然后一只一只地屠杀殆尽。
　　“绍游？”从旁边传来祝音琅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打蚊子。”
　　“你那边蚊子很多？”
　　“好像我容易招蚊子似的，怎么打都有。”
　　“可能是你那蚊帐破洞了。”他的声音靠近了，隔着两层蚊帐穿透薄薄的黑暗，“咱们换吧，我妈确实说过哪一床蚊帐是让虫子老鼠咬了。”
　　“换过来你还不让蚊子给活吃了？”杨绍游坚决反对。
　　“没事，我皮厚，比你经咬。”
　　“少胡说了。”停了一停，杨绍游看了一眼门廊外面院子里挂着的昏黄的电灯泡，模糊的光晕周围有不少小虫子在飞来飞去。他的心跳没来由地乱了几秒，然后鼓起勇气小声说道，“要不咱们都用你那床蚊帐吧，就是可能热了点……”
　　“那也行。你过来吧。”
　　杨绍游掀开自己的蚊帐，然后经过短暂的黑暗，掀开祝音琅的蚊帐，一头扎了进去。他的手碰到了温热的人体，仿佛被烧红的炭块给烫了似的，立刻收了回来。祝音琅挪了挪让他躺下，杨绍游在他刚刚躺过的凉席上感受到了烙进骨髓里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