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平安》大雅

1、起始

　　青山市郊外某条不知名乡间山路，午夜11:15.

　　车窗外是无尽黑夜，伸手不见五指，一辆白色私家车绕着山路盘旋往前 。

　　车灯射出长长的光柱，将黑夜一分为二，路旁的松树从黑暗中显现，又飞快闪入黑暗中 。

　　寸头男人手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盯着似乎毫无尽头的前方，一个转角出现，他花了比平时慢了好几倍速度才去转动方向盘，接着又是烦躁的笔直前行 。

　　“红牛给我开一罐 。”男人头也不转说道 。

　　“你都喝了三罐了 。”副驾驶坐着的女人皱着眉头满是不乐意，下一秒伸手从放脚的地方拿出一罐红牛打开递给他 ，她闻着充斥在空气中有些刺鼻的甜味，半晌道 ，“要不，我们还是歇歇吧 ，你都开了一整天了 。”

　　“歇什么，都快到了 。”

　　“你两个小时前就这么说了 。”

　　“是真的快到了，我还能骗你吗？”男人几口喝完红牛，昏涨的脑袋瞬间清明了许多。他来了精神，车灯正好扫过一个指示牌，那上面黑色的字体没有及时刷新而模糊。他放慢了速度，抬起下巴示意道，“诺，桥头村，过了桥头村再开几分钟就到双燕村了，很快的。“

　　女人匆匆转过头，趴在车窗仔细看去，那指示牌很快隐于黑暗，只依稀觉得上面的确是有些字。知道男人没有骗她，脸上的担忧隐去了几分，但是内心深处的恐惧却丝毫没有减弱 。

　　余光瞄见一旁的静谧的林子，那光柱都无法穿透的黑暗总能让人联想到一些古怪的东西，那些藏于树干后的恶意的打量 。

　　不受控制的臆想让她喉咙一阵发紧，她迫切的希望黑暗中能亮起一盏灯，但是下一刻，一张写满了失望的脸飞快划过脑海，那利刺般的目光让她心脏剧烈跳动，莫名的又不想这黑暗这么快结束 。

　　她两手紧紧抓着安全带，面色僵硬 。

　　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试图找些话题缓解气氛，他放松了一直僵直的肩膀，在经过一颗歪脖子树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小时候听爷爷说，桥头村之前不是村，而是一个黑水湖 。”

　　“黑水湖？”女人侧过脸，舔湿了嘴巴默契的迎合话题 。

　　“嗯，好像原本是有名字的 ，但是因为那湖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黑的就像是打翻了墨水瓶，那时候嘛，都没什么文化，直接就叫黑水湖，叫的人多了，原来的名字就没人记得了 。”

　　女人听着，脑袋里思索，却对这个桥头村没有任何印象，不由的有了一丝好奇，“那这个村子是怎么来的？”

　　“听老一辈的人说，这黑水湖在某天忽然干了，之后有人住在那里，但是桥头村具体怎么来的谁也说不上来。”

　　女人迟疑了一瞬，“可是桥头村和双燕村不是离的很近吗？ ”

　　“是很近，绕过一个山头就能到，但是……“

　　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车顶昏黄的光让他的面目模糊，像是随时要隐在黑暗中，好半晌，他咳嗽了一声话锋一转，“你没去过桥头村吧 。“

　　女人摇摇头 。

　　“我也没去过，小时候好奇心重偷摸的想要溜进去的，结果连边都没摸到反倒迷了路，后来我才知道，那里不许有外人进去，也从来没有人看见有人从那村子里出来 。”

　　男人自顾自继续说道 ，‘村里的长辈也从不在台面上说起这事，后来，有人说，桥头村的人之所以不许外人进去，是因为他们都在守着一个秘密 。‘

　　“秘密？什么秘密？”女人放慢了呼吸，连忙问道 。

　　“不知道 。”

　　男人回答的干脆，眼里满是得逞的坏笑，女人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想打，又想起这是在车上，只能呸了一声 。

　　男人憋不住大笑，“你当我是万能的什么都知道，那地方传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那里面住的仙人呢 。”

　　女人整个人靠在椅背 ，“什么仙人，都是封建迷性，现在三岁小孩儿都不信了 。”

　　“妈妈……”

　　耳边传来轻唤声，女人转过身看向后座，抬手调亮了车顶的灯 。

　　七岁的女儿醒了过来，扎起的头发乱糟糟的，一脸困倦的揉着眼睛，原本盖在身上的薄毯掉在了脚边 。

　　“怎么了？是不是吵到你了，要喝水还是想要上厕所了？”

　　女儿摇头，嘟着嘴巴道 ，“妈妈，弟弟一直在哭 ……好吵 。”

　　女人一愣，目光连忙看向旁边，四岁的儿子趴在座椅上睡得正香，一条胖嘟嘟的手臂正挂在座椅边，随着车辆轻轻晃动 。

　　“你是不是做梦了，看看，你弟弟都还在睡呢 。”女人伸手把薄毯捡起来搭在女儿腿上，目光注意到车窗外，外面似乎起雾了 。

　　桥头村之前不是村，而是一个黑水湖……

　　“不，我是真的听见弟弟在哭 。”

　　她声音里透着急切，因为母亲的不相信而瞪大眼睛，自从有了弟弟以后，她对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极其敏感，每时每刻都要用任何小事来确认自己有没有因为弟弟的降生而改变地位 。

　　男人听见动静，飞快朝后视镜看了一眼，“怎么了？”

　　“你女儿做梦了，梦见弟弟一直再哭 。”

　　“我没有做梦！ ”

　　她提高了音量，眼睛瞪圆 。

　　男人早已习惯了女儿时不时的脾气，得心应手的解释道，“你没有做梦，但是我和你妈妈没有听到弟弟在哭……”

　　“他在哭！ ”她的声音变得接近于尖叫，“一直在哭，让他停下！ ”

　　她脸上带着痛苦和愤怒，手用力的拽着座椅皮囊 。

　　女人脸上艰难维持的笑意快速消退，一路上的疲倦和焦躁让她难以好脾气的安慰，再加上那尖叫不亚于一场听觉的折磨，她吼道 ，“安静！你弟弟在睡觉，你转头看看，没人在哭，你做梦了，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

　　训斥似乎发挥了作用，女儿的尖叫停了下来，一脸惊恐的望着她 。

　　瞬间的安静让她感觉到不舒服，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里不由为刚才的训斥后悔 。

　　她愧疚的想要拉女儿的手，触及到的却是一阵冰凉，她吓了一跳，连忙凑近了查看女儿的神情，她这才发现女儿眼里满是惊惧，目光似乎透过她在看着什么东西 。

　　女人想要回身告诉男人，女儿却猛的抓住了她，小脸抬起，眼睛一直盯着车顶 。

　　“在上面 。”

　　“什么？”

　　女儿看着她，压低嗓子，“不是弟弟，有人在上面哭，那是谁？”

　　女儿呼吸一窒，那些暂时被压制的古怪的东西铺天盖地的朝她袭来，她试图从愤怒驱散，“大半夜的乱说什么，谁教你的！”

　　她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被车窗外所吸引。那些原本能勉强看见的林子，现在怎么都看不见了，一种被窥伺的怪异感让她后背发凉 。她抓着女儿，手背因为用力而绷紧 。

　　“妈妈……”

　　女儿脸上满是害怕，直接甩开她的手，从车座上滑了下来，树袋熊一样抱住了前面的座椅，脸紧紧压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

　　“好好的，怎么起雾了 。”

　　男人的声音里透着困倦，脸上僵硬的肌肉跟抹了油似的松弛下来 。女人没有回头，极度的恐惧和不安控制住了她，身体的骨头像是被大力朝里挤压，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

　　雾里有东西 。

　　这个荒诞的念头从一闪而过到越来越剧烈，她不敢移开视线，只能死死盯着如同墨汁一样的黑夜，她对准了某个视线，就在车窗右上角的位置，就像是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看着她。她不敢眨眼睛，逐渐干涩的眼球让她眼前模糊，慢慢袭来的身体的不适让她嘴唇颤抖 。

　　车轮胎压过一个石块，突然的颠簸让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左右晃动，等车身不再晃动，她再次盯着右上角。但是这次，她感觉到茫然，像是与她对视的对象不见了，她一下子恐慌起来，目光在周围快速搜寻着，她感觉到雾气在移动，就像是什么东西不断游离而导致翻滚 。她再次察觉到那股窥伺，那视线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像是深海里生物的腥臭越来越浓烈 。

　　车没有放慢速度，反倒有越来越快的架势 。

　　女儿试探的睁开眼睛，前面的雨刮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动了起来，雨刮器一次次的擦去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但是下一秒雾气又完好无损的爬上了玻璃，不停的重复 。女儿瞪大眼睛，在雨刮器落下的瞬间，她惊恐的张开嘴尖叫起来 。

　　“妈妈！ ”

　　女人看向女儿，女儿盯着前面只是尖叫，她连忙回过头，两束光柱聚集在了铁灰色的防护栏上，后面是山崖 。

　　车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反倒是不断往前冲去 。

　　女人扯着、拍打着男人示意停车，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嘴里喃喃自语，“快到了，马上就到了 。”

　　女人尖叫着伸手去转动方向盘，用力往左边一转 。

　　车停了下来 。

　　女人头垂在安全气囊上，额头上满是鲜血 。她艰难睁开眼睛，看见男人歪着头瘫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她想要把头抬起来，牵引到胸口，剧烈的痛楚袭来，疼的她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哼叫声。

　　“救命……救……救命……”

　　忽然，一声啼哭声刺破雾气传了过来，女人猛的停止了呼喊，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啼哭声在荒无人烟的郊外如鬼火飘荡，带着死气。

　　她趴在安全气囊上，瞪大眼睛听着那声音，那啼哭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刺的耳膜都开始疼痛。

　　一滴水溅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猛的一颤，皮肤上爬满了鸡皮疙瘩，她感觉到车窗有什么东西，一种绝对不是人的东西。

　　她惊惧又无助的望着散发着冷意的男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让她完全崩溃，她的眼里射出某种愤怒和癫狂，胸腔里的冰冷消退，她拼尽全力的转过头，猛然看见一块指示牌打碎玻璃倒在车窗边，那上面是锈迹斑斑的三个字——桥头村 。

　　“不……”

　　她的视线往上，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