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处》澌尘

37、第三十七节 苏羽

　　大约四百年前，苏羽第一次来到这人间。
　　不巧的是，她第一个遇见的人，就是宋书烨。
　　彼时宋书烨正背着一捆柴在小道上往家走着，苏羽则在一颗硕大无比，枝丫四处延伸着的树上休息，她躺在一条树枝上面，打着瞌睡就掉了下来，一抬头，就是宋书烨一副背着柴还没睡醒的样子。
　　好奇心就像火一样炽热的燃烧着，她朝宋书烨笑了笑，随后悄悄地就跟在他的身后。
　　他家里并不富裕，连屋顶也是漏的。当苏羽想走的时候，宋书烨发现了这个一直跟着他的小尾巴，他看到，苏羽的身上穿着华丽的衣裳，金线绣遍了衣服的每一个角落，看到苏羽头上的两个金发饰，还有翡翠的耳坠在脸颊边上轻轻晃动着。于是，他喊下了她，并叫她留在这里吃一顿晚餐。
　　苏羽欣然答应，她来到宋书烨的家中，里面昏暗不已，一个蜡烛也没有，就只是依借着从窗子里透过的光来勉强维持着这屋子里的光亮。
　　吃饭的时候，清乐走了过来，那是他未来的妻，这是父母亲从小定下的，只是到现在还没有成婚。
　　苏羽看着清乐清秀的脸上透露着惨白的颜色，看的入了迷，这不正常的白，竟然让苏羽觉得很是漂亮，尤其是那快要凹陷下去的眼睛，让人特别想要疼惜。
　　“她生病了，治了很久都没有治好。”宋书烨吃着饭，像是无意间说出这句话。
　　她生病了。苏羽看着眼前的美人，报以微笑，心里暗自祈祷着她赶快好起来。
　　等到吃完饭了，苏羽感谢了一番，也就准备告辞了，宋书烨没有多留，只是走到门外祝愿她一路顺风，路上注意安全。
　　苏羽再次感谢了一番，就离开了。
　　路上，苏羽想到清乐脸上的倦态，想到破败的房屋，想到昏暗的室内，她折返了回去，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袋子。
　　等她回去的时候，屋子里安静的很，她悄悄走进去，想将手中的小袋子放下，却没想到一个麻袋就套在了她的头上，一时间害怕的情绪在她的心中开始蔓延，手中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珍珠稀稀落落的撒了出来，散了一地。
　　在极度的黑暗中，她被打晕了。
　　苏羽再醒来的时候，就是被堵住嘴绑在一个柱子上。按理说解开这样的束缚于她来说是易如反掌的，可是她发现，自己却无法凝聚力量，身子疲软，直到身上的刺痛袭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穴位被人打上了几根针，使她无法凝聚法力。
　　宋书烨进到了这个小小的屋子里，看着满是不解和愤怒的苏羽。
　　苏羽看着宋书烨一步一步走过来，她小声呜咽着，奋力扭着还没有力量的头部，想让宋书烨解开绳子，并想质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书烨站在她身前，一句话未说，伸手将扎在苏羽身上的一根针插得更深的，苏羽的声音湮没在咽喉中，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随后，化作珍珠，掉在地上。
　　“我原以为你是哪个富家小姐，却没想到，你竟不是人。”
　　宋书烨小心翼翼的擦掉她的泪痕，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珍珠。
　　苏羽的眼泪还在流着，她记得，姐姐苏叶曾经警告过她，人类的心思很深，见财眼开的数不胜数，他们生性就带着恶骨。
　　宋书烨小心的取下她头上的发簪，拿下她的耳坠，手里是刚刚掉落的几粒珍珠，看了一眼这个满眼愤怒的人，转身离开了这个屋子。
　　宋书烨拿着这些东西是去给清乐治病的，曾经问过大夫，说是如果再拖下去，清乐将命不久矣，可是家中没钱，双方父母也都早逝，没留下些什么，刚刚好苏羽就撞上门来，本来想苏羽如果是个富家小姐那就将她绑架来赚取一些费用，可是在见识到掉在地上大小形状浑圆的珍珠的时候，宋书烨突然意识到，或许她并不是一个什么富家小姐这么简单。
　　在吃饭的时候的暗示，他笃定这个女子是会回来的，他从她清澈的眼睛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这一点。
　　后来的几天，他们家中的物件也都多了起来，家里面不再没有光亮，即便是晚上，也会有烛光照耀在小屋的每一个角落，而宋书烨总是在绑着苏羽的那间屋子里熬药。
　　在这段时间，宋书烨总是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苏羽流泪，可是时间长了，他的心也软了，也是，兴许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心肠硬的人，于是他就同苏羽说让她自己流泪，以免宋书烨下手太重。
　　经过了这些日子，苏羽也渐渐麻木了，她仿佛适应了这段生活，每每宋书烨跟她说需要珍珠的时候，她就会等着自己的眼睛干涩，等着泪水一点点的从自己的眼角流下来。
　　而清乐的病相较于之前脸色也好了些，脸上逐渐红润了起来，眼睛也不再凹陷，只是这样的她让苏羽觉得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美了。
　　那天是宋书烨第一次给苏羽喂饭吃。
　　宋书烨再三强调说苏羽不要大声乱叫，这里虽有人家住，但是偏远，即便大声叫来了人，也不会有人来帮她。于是在拿开一直堵着苏羽嘴的那块布的时候，苏羽只是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腮，一句话也没有说。
　　宋书烨一手拿着饭，一手拿着筷子，抄起一些轻轻的放到了苏羽的嘴里，苏羽吃了下去，她很饿，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宋书烨喂着她，她吃着吃着，突然就哭了出来，珍珠撒了一地。
　　“你，你别哭啊。”宋书烨有些手忙脚乱，他想给苏羽擦擦脸上的泪水，却又腾不出手来，只能端着饭小声的安慰。
　　苏羽不说话，只是无声的流着泪。
　　“对不起。”宋书烨诚心道歉，“是我的错，我不应该绑你，哪怕是为了用钱救人。
　　“对不起，不应该伤你，这些天我一直受着良心的谴责。
　　“对不起，不应该利用你，这些天的噩梦也一直在纠缠着我。
　　“对不起，对不起……”
　　听着听着，苏羽突然闭上了眼睛，脸偏向一边，宋书烨知道，她这是要睡觉了，当然，兴许也并不想睡，只是不想再听他讲话。
　　宋书烨看着手中才吃了两口的饭，垂下眼，端着饭，轻声走出门，不再打扰。
　　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过着，宋书烨总是会走到绑着苏羽的房中，给清乐熬药，这么一待，就是一下午的时间。在这期间，宋书烨总数会跟苏羽说话，尽管总是得不到什么回应。
　　宋书烨说，他不喜欢清乐，当时要不是两家父母相识，给结下了娃娃亲，自己也不至于这段时间一直还在照顾她；
　　宋书烨说，他喜欢苏羽，虽然很不可置信，但是这是真的，他很对不起苏羽，所以在清乐的病好之后，愿意接受苏羽的处置；
　　宋书烨说，这段时间他受到了太多内心的谴责，他深深觉得自己的行为简直就是不可饶恕，他觉得自己哪怕是以死谢罪都不足为惜；
　　……
　　宋书烨说了好多好多。
　　苏羽只是静静的听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已经有近两个月了，她一言未发。她不喜欢这种行为，但是，她却好像爱上了宋书烨，不然自己怎么会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不吵不闹，任人摆布。
　　可是，宋书烨不知道，苏羽也不知道，门外有人一直在听着，听着宋书烨说，说了那么那么多。
　　终于清乐的病快好了。
　　那天晚上，苏羽一如既往的听着宋书烨在忏悔，她看了看外面正在下雨的天气，终于张口说了话：
　　“带我走。”
　　宋书烨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而在确认之后，他重重点头：
　　“任你摆布。”
　　清乐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听着里面的话，扎心的痛。
　　次日，宋书烨去给清乐抓最后一副药，外面还在下着雨，雷声震耳，乌云密布。
　　清乐走进了绑着苏羽的房间，手里拿着一把小刀。
　　“我听说鲛人的血有奇效，包治百病。”
　　“不如就让我来试试，究竟能不能治百病。”
　　“你说呢？”
　　清乐一刀深深的划破了苏羽的手腕，拿起在一边她常常用来喝药的碗，接了小半碗，看着苏羽逐渐虚弱的样子，将其喝了下去，只是道了声，“味甘”。
　　自此，苏羽失血过多，不省人事。
　　随后，苏叶察觉到苏羽的情况，她就被接了回去。
　　而在苏羽得知宋书烨是他的情劫的时候，她手上的那条丑陋的疤痕，便再也没有想过要消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