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川》城山子

6、遗忘的初吻

　　“滚！”姚爸把姚佳连人带书包扔出房门。
　　门内传来一阵阵哭喊和拳脚声。
　　姚佳哭喊着拍着家门，没人开，她抽抽噎噎的给三叔打了电话，她怕姚爸把姚妈打死。
　　三叔说自己这就过去，让她乖乖的去学校，其他的事情别管，现在高三了，还是要抓紧学习。

　　姚佳背着书包，拖着晕乎乎的头，也不知道上哪，学校不想去。
　　晃荡到超市，看着挺热闹，超市真热闹，有好多笑脸。
　　姚佳走着走着心里一阵阵地想哭。
　　可这儿这么多的人，姚佳忍了忍，跟自己说，要好好的，要好好的，姚佳。

　　逛到酒水区，看见白酒，不知道卖不卖，应该卖的吧。
　　爸爸那么喜欢喝酒，酒有什么好喝的。
　　姚佳掏出买卷子和资料的钱，买了一瓶姚爸常喝的高度白酒。

　　秦川下了晚自习，从校园后门出去，穿过马路，沿着南湖公园边上的环路，就可以直接到安老师的房子。
　　安老师是秦川在乡镇上的初中老师，全家都在镇里，城里的房子买了一直空着。
　　到高三了，安老师说秦川需要一处独立空间，就把这个房子给秦川住了。

　　秦川受安老师照顾已久，现在也没什么好回报的，只能加倍努力学习。
　　从初中，安老师就一直很看好他，经常私人给他开小灶，不收费用，还管饭。
　　安老师希望他能考到清华，去上全国最高学府。
　　秦川无以为报，就有空帮安老师做点事，主要还是教安老师家那个调皮的小子功课。

　　秦川顺着环湖路，看着沿湖灯带和黑暗中起伏的水波，感受着轻柔夜风和垂柳，享受着一天少有的悠闲。
　　走过一段熙攘的沿街商铺，就进了环湖路一段比较人烟稀少的路段。
　　这块在水边，周边是居住区的背巷，平时晚上没什么人走，灯光基本没有，就算有也暗的很。
　　夜间来这约会的情侣挺多的，是市里有名的情侣路，就是太偏，安全一般。

　　秦川刚避过一对难舍难分的野战情侣，就看见蹲在马路牙子上团成一团的姚佳，主要是认出了倒在地上的姚佳的书包。
　　姚佳的书包上，挂着一只超大的粉色长毛兔子。
　　姚佳平时走路不太老实，老挑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走，走路的时候也不安分，一蹦一跳的，书包上的兔子耳朵和姚佳的马尾辫就在她身后快活的四处撒欢。
　　秦川每次远远看着姚佳甩起来的马尾辫，总觉得阳光很灿烂。
　　文科班的女生在一些零碎东西上总是很多，老师管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文科班的离艺术班的能远一点就好。

　　姚佳书包扔在一边，头埋在膝盖里，旁边还倒着一个空的玻璃酒瓶子。
　　秦川走过去，看着蹲成一团的姚佳，好像喝了挺多，散发着点酒气。
　　诡异的在一片酒气中，他闻到了酒香，还混杂着其他说不出来的一丝丝幽香。
　　自己怕不是要疯了。
　　看了下酒瓶，高度白酒，他叹了口气，有点棘手。

　　秦川也蹲在马路牙子上，摇了摇姚佳，轻唤：“姚佳，姚佳。”
　　姚佳被他摇了一阵，抬起头，还能认清人，是秦川。
　　秦川满眼关切，声音轻轻的，问：“你怎么了？”

　　姚佳这会半醉半醒的，稍微清醒一点，满脑子就都是家里那狰狞的脸，尖叫声、辱骂声、吼声，满眼的青紫和血迹，混乱的摇晃的昏暗的灯光。
　　心里那么暗，那么暗。
　　姚佳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撕心裂肺的，哇哇的。

　　秦川吓了一跳，看了下周围，旁边的小情侣也吓了一跳。
　　男方匆匆提着裤子，不顾女方阻拦，从黑暗中气冲冲地走出来。
　　看见是一对学生，女生还哭的哇哇的，没好气地说：“干啥呢！大半夜的，嚎丧呢。”

　　秦川回头瞪了一眼，回了句：“没事。”那男的就被女的给拉走了。
　　姚佳自己哭的满心的疼，觉得自己要被洪水淹没了。
　　秦川这时出现，仿佛一根救命稻草。
　　姚佳冲着秦川就扑了过去，趴在秦川怀里哇哇的哭着。

　　秦川被姚佳扑的差点摔地上，他抱着哭的眼泪汪汪的姚佳顿觉手足无措。
　　姚佳平时都大大咧咧的，什么时候看到她都很神采飞扬，要不在笑，要不在骂人，鲜活的很。
　　这会看见姚佳哭的这么惨，心里也有点疼。
　　又觉得姚佳哭也哭的这么惊天动地的，也是很厉害了。

　　姚佳喝醉了，又嚎的这么惨，喝醉酒好像再去学校也不太好，被老师发现肯定要挨批评，搞不好要叫家长。
　　要不带她回安老师的房子，距离近，也没熟人，这么晚了应该也没有别的人看见。
　　姚佳嚎了好一阵，发泄出来，感觉好点了，有点不好意思地从秦川怀里退出来。

　　秦川看着姚佳，虽然没嗷嗷了，但还是一张满是悲伤的脸。涕泪纵横，眼泪还在红红的眼眶里滚动。
　　秦川喉咙发紧，说了句：“你要不要回学校？”
　　姚佳摇摇头。

　　“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去？”秦川轻声问她。
　　秦川看姚佳含着泪，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秦川往旁边一片旧小区指了指，“我一个人在那边住”。
　　姚佳想了想，点点头。

　　秦川伸手把姚佳提了起来，就是姚佳在街边蹲久了，腿麻了，而且喝了酒浑身也发软。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秦川又蹲下，让姚佳趴在他背上，背着回了家。
　　姚佳哭的这么惨，还记得自己的书包。
　　秦川想，还好，醉的也不是太厉害。

　　到小区的时候，秦川还怕遇上认识的人，特意绕的比较偏的小门。
　　万幸，这会门房大爷又不在，挺晚的了，路上也没人看见。

　　进了家门，秦川把迷迷糊糊的姚佳放在沙发上。
　　姚佳就势倒了下去。
　　秦川看她样子是想睡，脑子里几个小人打了一架，过去把姚佳的鞋子给脱了。
　　整个人在沙发上放好，还给备了杯水，开了电扇，盖了个薄毯。

　　秦川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T恤和短裤，又去叫姚佳洗。
　　姚佳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摇摇晃晃的进了浴室。
　　拿着秦川准备的毛巾牙刷，洗了脸，漱了口，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姚佳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一脸沮丧，脸很红，头有点晕，软绵绵的。
　　不知道妈妈现在怎么样？
　　姚佳一想，就又想哭。

　　姚佳去客厅书包翻出手机，又进了浴室，给三叔打电话。
　　三叔说，姚妈没什么事，去过诊所了，身上的伤也涂药了，他也批评过姚爸了。
　　姚佳想明天回去看看姚妈。

　　三叔说，这些是大人的事，姚佳目前最主要的是搞好学习，好好备考。现在高三了，松懈不得。
　　这是不让她回去的意思了，姚佳也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心情低落的挂了电话。

　　姚佳在浴室的马桶上坐了好一阵，唉声叹气的。
　　看了下时间也挺晚了，也不能耽误秦川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
　　整理下心情，去客厅书包拿了身换洗衣物。
　　姚佳平时住校，书包里装的有这周的换洗衣物，不然还要穿着这一身酒气的。

　　秦川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客厅茶几上最近的几套卷子。
　　余光看着姚佳进进出出、晃来晃去的唉声叹气、一副苦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可怜样。
　　一张包子脸皱成一团，偶尔还一副要哭的样子。

　　等姚佳洗漱完，秦川跟姚佳商量晚上睡哪。
　　安老师家的房子有三间卧室，秦川住的是客卧，另外两间主次卧分别是安老师夫妻和儿子安嘉的。
　　秦川一般不进另外两间卧室，他准备让姚佳睡他的房间，他睡客厅。
　　姚佳坚持要睡沙发，说是男生房间，自己睡也不好。
　　秦川只好同意了。

　　秦川安排好，本来准备回房睡了，但看着姚佳一副低落的表情，想想还是决定再陪她一会。
　　姚佳这会确实需要人陪，她眼巴巴地望着秦川说：“你会讲笑话吗？”

　　秦川傻眼了。
　　语数外、理化生、地史政、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都精通，奇门八卦、军事科技、风情民俗他也都懂点，哄女孩子的笑话是个什么鬼？他不懂怎么安慰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女生啊！！！

　　秦川脑子里有点空白，憋了半天，在姚佳准备放弃的时候，憋出句：“一个肉包子，走着走着，太饿了，就把自己给吃了。”

　　姚佳傻了，看着秦川像是，也被他自己傻到了，忍不住笑了笑。
　　可笑完，又觉得悲从中来，眼泪不自觉地滚了出来。
　　秦川手忙脚乱的给姚佳递纸巾。
　　谁知道姚佳的眼泪越擦越多，像拧开了水龙头。

　　姚佳看着傻了叭唧的秦川，泪眼婆娑地问他：“你能抱抱我吗？”
　　对于怎么抱，秦川还没想好，就见姚佳直接跨坐在他怀里，抱住了他的腰。
　　秦川从来没这么抱过女孩子，也没抱过别的人，有点僵直。
　　这样面对面的抱着，秦川紧张的两只手手抓着沙发垫子，一动不敢动。

　　姚佳倒是没多想，她现在这抱法是小时候爸爸抱她的姿势。
　　长大以后爸爸就很少抱过她了，说是成大女生了，不能要人抱。
　　姚妈从小就很少抱她。
　　亲姐姚玲更是抵抗所有人的接触，连姚佳亲她脸都不许，也不知道姚玲的恋爱是怎么谈的。

　　姚佳抱着秦川想，原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抱过我了啊。

　　姚佳这样抱着秦川，觉得年轻男孩子的身体单薄又宽广，大腿结实有力，稳稳的，身上也温温热热的，透着一股子香皂的味道。
　　他俩都用的浴室的香皂，味道是一样的。
　　姚佳觉得挺安心的，也没看秦川的反应。

　　姚佳靠在秦川的怀里，盯着客厅落地窗那边的黑暗和呼呼转头吹着风的落地扇，想起爸爸妈妈的关系，还是觉得难以明白。
　　他们是夫妻，他们还要打架，打完，他们还要生活在一起。
　　他们打的时候，看着对方朝夕相处的脸是怎么下得去手？
　　夫妻都要睡在一起。
　　他们睡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别扭吗？
　　不会想起对方加在身上的拳头吗？

　　姚佳想不明白，更不能理解。

　　为什么不离婚呢？
　　这种男人有什么好？
　　夫妻都是这样的吗？
　　妈妈不疼吗？

　　姚佳从内心一直在盼着父母离婚。

　　姚佳从小时候，就看着父母吵架。
　　看着姚爸喝醉酒，跟姚妈起冲突。
　　有时候是光吵，有时候光吵不够，就要动手。
　　有时候为生意吵，有时候为亲戚吵，有时候都不知道在吵什么。
　　以前吵急了也动手，就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要拼个你死我活。

　　姚佳觉得，夫妻应该是最爱的人，不然天底下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他们两个遇到了一起？
　　可是最爱的人，为什么能拳脚相加？
　　为什么拳脚相加后，还能在一起，再到一张床上睡呢？
　　他们不别扭吗？

　　姚佳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心里一阵闷闷的疼。

　　秦川低头，看着姚佳在自己怀里安安静静地神游天外，偷偷挪动了一下身体，连带着姚佳坐的不舒服了也动了一下。
　　姚佳说了句“别动”，起身，把秦川胸前的衣服抚平了，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一点，继续出神。

　　男女之事是什么呢？
　　就是做吗？
　　做什么感觉？
　　做应该是跟最爱的人做吧？

　　什么能让两个人在一起？
　　结婚吗？
　　可爸妈结了婚，天天在一起，要打的时候还是往死里打啊？
　　打过以后，不应该离婚吗？
　　打完还要睡一起吗？
　　怎么睡呀？
　　看着对方不别扭吗？
　　不伤心吗？
　　不会恨对方吗？
　　难不成结婚就是在一起，可以做、可以生孩子，但是也不防止两个人打架？
　　可是挨打那么疼......

　　青春期的姚佳陷入了情感问题的死循环。

　　两个人，在一起，结了婚，生了孩子，为什么还能下死手？
　　打的半死不活，还是要在一起？
　　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他们都不别扭吗？
　　结了婚，这么疼，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姚佳想不明白，觉得好累。
　　有点想睡，可又舍不得秦川温暖的拥抱。
　　只能紧了紧抱着秦川的手，就这么静静的抱着。

　　秦川被姚佳抱得有点热，也有点躁动，小心翼翼的挪动了一下。
　　把姚佳神游天外的思绪扯回来了一点。
　　姚佳坐起身，端看还是少年的秦川。
　　想问问秦川，又觉得难以启齿。
　　自己爸爸把自己妈妈打的半死，这种事情怎么说出口呢？
　　还有，跟男生讨论两性关系和夫妻关系，感觉是不是也有点不好。

　　姚佳又倒回秦川怀里。
　　姚佳想，他们俩也就是普通同学关系，也能抱在一起吗？
　　她自己觉得挺舒服的，秦川觉得舒服吗？
　　姚佳又坐起来，在秦川的怀里，抬起头看着秦川。
　　秦川这会有点不敢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却还是保持了沉默。

　　姚佳想，他也一样吗？
　　结了婚，会跟对方打架吗？
　　感觉他很聪明的样子，他会不会不同，毕竟他那么聪明。
　　可他看起来也有点凶，一点都不温柔，还是姜岩看着温柔一些。
　　可姜岩跟姚佳不熟，姚佳也还没想过被姜岩抱着。
　　姚佳叹了口气，又抱住了秦川。
　　能抱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姚佳这么来来回回的坐起又倒下，她自己喝了酒晕晕乎乎的，是没什么感觉，倒是把清醒的秦川折腾了个够呛。
　　秦川僵着身子，忍着不舒服，扶着姚佳的胳膊，想要把她往外挪点。
　　姚佳不愿意撒手，抱得更紧了。

　　秦川没辙，只能在姚佳耳朵边哑着嗓子，低低地带着点安抚的味道说了句：“姚佳，你乖乖的。”
　　“不！”姚佳这会酒劲慢慢上来，有点困，迷迷糊糊地从鼻子哼出不满，声音拐着弯的表示抗议。
　　“好吵！你不要吵！”姚佳仰起头，堵住了吵人的嘴。

　　陷入半睡的姚佳，只觉得秦川的怀里好宽，又暖又好闻。
　　过了一会儿彻底放松了身子，把脑袋埋在秦川脖子那，伴着秦川 “嘭嘭嘭” 的心跳，在秦川的怀里发出了小小的鼾声。
　　秦川看着怀里睡得乖乖的姚佳，叹了口气，放松了身体。
　　过了一会儿，把睡熟的姚佳放到了他的床上。

　　第二天，姚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完了，要迟到！
　　姚佳猛地坐起，突然又觉得头晕脑胀，浑身酸软，不得劲地又倒了回去。

　　秦川听到她在房间的动静，敲了敲门，说是已经买了早餐。
　　另外他也已经找了个同学去他俩班上请假。
　　理由是秦川骑自行车把姚佳撞崴脚了，需要去诊所，所以要请假。
　　秦川口碑良好，这个借口也没人怀疑。

　　姚佳听说请了假，就又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想着这酒劲怎么这么大，下次不能喝这么多了，难受。

　　姚佳躺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再躺下去了，忍着头晕，从床上爬了起来，秦川给她开了空调，房间凉凉的。
　　姚佳环顾了一下，秦川的房间就一张单人床，床单和被子都是蓝白格子的，床旁边靠着窗户放了书桌，靠门那边放了个衣柜，有点挤，但挺整洁的。

　　姚佳下了床，隔着书桌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阳光灿烂，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叶子上有阳光小精灵吗？
　　姚佳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什么乱七八糟的，姚佳疯狂的在脑海中摇了摇头。
　　再黑的夜也会过去啊！姚佳在心里叹了口气。

　　姚佳穿好衣服，见秦川已经吃了早饭，正在客厅刷卷子，学神真勤奋。
　　两个曾经同过班的斜前后桌，逐渐陌生又亲近的两个少男少女，这会儿四目相对，都有点耳根子烧烧的。

　　还是秦川先开口，“早餐在餐桌上”，停了一会儿，又说“昨天怕你从沙发上滚下去，所以就把你放到我房间了。”说完这话，秦川清了清嗓子。
　　姚佳诚诚恳恳的对秦川表达了感谢。如果不是秦川，昨晚自己流落街头，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姚佳吃着早餐，看着沐浴在阳光中写卷子的秦川，觉得，学神真是个“好小伙”。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