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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阳祭(5) ...

  •   简衣回饭厅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从走廊另一端过来的大波浪/女人和乖乖女。

      大波浪/女人似乎有些精神不济,看人的眼神恹恹的,见着简衣以后,也只是简单地打了声招呼,和先前那种干练的架势完全不同。

      反倒是乖乖女,在面对简衣的时候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她看了眼简衣身旁的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饭厅。

      简衣并没有上前追问,他和冷脸男人跟在她们身后,坐在了早晨吃饭的位置上。

      过了没多久,西装男和暴躁老哥也回来了。西装男手上拿着一本旧书,以往矜持的面孔染上了一层喜色。他把书放在圆桌上,招呼着大家一起来看。

      这是一沓线装的账本,账本外面的封皮腿了色,内页泛黄卷曲,被这些人一翻,脆弱的纸张几乎要脱离棉线,和原主“劳燕分飞”。

      简衣快速浏览着上面的账目。从账本启用那一天起,各项进账都维持着稳定上升的状态。巨量的货品从各个商铺流出,折算成金银之后,便以成倍的价格返归仓库。

      成府在短短数年间,从一个小小的衣裳铺子,做成了名震县内的“成云楼”。里面不但有当季最新的料子,京城富贵人家的衣裙样式,还兼带胭脂水粉,珠钗宝钿,大姑娘小丫鬟用的东西,没有在他这儿找不到的。

      的确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商业巨贾。

      然而直到账本记录的最后一年,成府的账目终于出现了巨大的转折。

      成云楼大量业务逐渐暂停,仓库中货品堆积,入不敷出。一大家子开销缩减,所有人从挥金如土的飘飘云端,跌落到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从神仙,变成了凡人。

      眼看成府一步步走向没落,家里的产业只能勉强养活一大家子吃喝,却在账本的最后几页中,出现了一笔不菲的开支。

      这开支不是金银,不是货物,而是仓库中的存粮。

      善良的成老爷将家中大半粮食捐给了县民,成为商贾中所捐最多之人。而成家本身并无粮田,外县的粮食尚不及本地供应,朝廷的支援更是遥遥无期。成家自此以后彻底一蹶不振,只比外面那些流民多了片瓦遮身。

      众人阅至最后一页,仿佛看遍了成府兴衰,滔滔评论化作一声嗟叹,和着他们今晚可能又要面对的稀米汤,不情不愿地咽进肚子。

      西装男将账本收回去之后,看了眼在座众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在书房找到这个账本之后,立即去调查了粮仓。粮仓几乎已经不剩什么了,如果我们三天之内找不到出口,可能会面临饿死在这儿的风险。”

      简衣将那封从花瓶碎片中找到的信放在桌上,接着他的话说:“游戏让我们探查两个小孩的死因,说明他们的死法比较特殊,应该不是饿死这么简单。况且给他们祭奠的纸钱里掺杂着符咒,这家人应该是害怕那两个孩子的,而两个小孩却毫不知情。”

      “等等,你怎么知道那两个孩子不知情,他们都变成小鬼了,追着咱们咬,你忘啦?”

      暴躁老哥突然打断简衣的话,简衣也不恼,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今天在灵堂被那小孩缠住之后,一直催促我烧掉元宝。如果她知道里面是什么,肯定不会让自己急着投胎。”

      说到这儿,众人立即想起早晨在灵堂中经历的一幕,各个脸上出现了精彩纷呈的表情。西装男更是尴尬地笑了两声,问道:“其实,我一早就想问了,你怎么知道咱们脱困的关键是烧香,而不是杀了那两个小鬼?”

      简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解释道:“MODE给咱们的任务是调查两个孩子的死因,他们生前做不了罪大恶极的事,只有害死他们人才急着让他们解脱。”

      西装男被他三言两语点破了关键,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那位管家和两个小孩的死脱不了关系,如果真的送走他们,那就是助纣为虐,到时候他也未必让咱们活着出去。”

      暴躁老哥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顺着这句话开始举一反三:“也就是说,那两个小鬼其实是管家的敌人。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不知道他是电视剧看多了还是怎样,如此奇葩的逻辑一经他口,立即让西装男感到一点无奈。

      “不是,你好好想想,他们要真是我们的朋友,会让那个女孩的男朋友死于非命吗?”

      “那那两个小孩……”

      简衣立刻打断他的推理,在下一句惊世之言诞生前开了口:“我说过了,他们不知道有人要害他们,更不知道杀害他们的凶手是谁,那么理所应当的,他们会将更熟悉的人作为盟友,比如说,那位管家。”

      暴躁老哥发现这条路行不通,又从另一个角度开始切入:“那你觉得,他们的死因是什么?有没有可能是这家人饿得狠了,把两个小孩杀了吃肉?他们都到这份儿上了,说不定能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呢。”

      简衣沉思片刻,不赞成地摇了摇头:“虎毒尚不食子,成夫人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不像这种心狠手辣的人。”

      “不是,她怀着孩子你也知道啊,你知道的太多了吧!”

      暴躁老哥被西装男拉到一边,示意他安静。众人这才发现门口站着那位不知道何时出现的老管家。

      老管家笑眯眯地看着众人,脸上的褶子被他堆成了鸡皮。他缓缓迈进门槛,语气慈祥得像一颗涂了毒的蜜枣:“客人们,请随我去布置灵堂,方便各位参加明日的龙王祭。”

      “龙王祭?”
      暴躁老哥块头大心更大,直接当着老管家的面问了出来。

      老管家浑浊的眼珠阴恻恻地转了一圈,沙哑的声音像是把喉咙撕成了碎片:“为了保佑县内田地丰收,我们要请龙王大人作法降雨。参加完祭祀后,才能有丰盛的菜肴供给诸位。”

      这祭祀虽然听着古怪,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句“丰盛的菜肴”捕获了。他们先是在灵堂中吓得半死,又在宅子里走了一天,只能靠那点可有可无的米汤撑着,要说不饿,压根就不可能。

      “真……真的有吃的吗,不再是米汤了吗?”
      乖乖女缩在人群后面,再胆小的性子也被这句话打开了缺口。

      老管家点了点头,脸上的褶皱随着他兴奋的表情又加深几分:“那是自然。”

      在场的这些玩家喜忧参半——喜自己的胃终于不用受难,忧那灵堂就是一处龙潭虎穴,让他们再进去参加一次祭祀,估计仅剩的半条命还要打个对折。

      “客人们,走吧。”

      老管家作为领路人,当先出了饭厅。众人耐不住恐惧,只好跟在他身后,魂魄升天似的向灵堂走去。

      老管家指挥他们从地窖里搬来几坛酒,摆放在供桌两侧。

      再次踏入灵堂时,大波浪/女人感到一股凉气不停往她后脖子里窜,她就像一只被串在竹签上的鹌鹑,再怎么扑腾也飞不出面前这片阴森森的鬼雾。

      然而这一次,小孩没出来,厉鬼没出来,那阵把人卷跑的阴风也没出来。

      大家以为这一次终于要正常了,没想到老管家居然当着他们的面,颤颤巍巍地走到了供桌前,一哆嗦,“咚”一声跪在垫子上,朝灵牌连磕三个响头。

      冰冷的气氛死水一般蔓延到整个灵堂中,玩家们全都安静地站在门口,预备在危险到来时有机会跑路。
      那名小个子女人是在众人进灵堂前被叫到这里的,她没有参与调查,而是一直在房间中陪伴过世的男朋友。此时,她眼中只有那位跪在垫子上祭拜的老管家,蕴藏的杀意几乎要破壁而出。

      老管家磕完头,扶着垫子站起来,看样子随时都能以头抢地厥过去,但他偏偏稳稳地支起身,走到门口,缓缓推开了灵堂的大门。

      “今天是各位最后一顿米汤,请大家务必要好好珍惜。”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眼面如土色的几个人,乐呵呵地走出灵堂,缓缓消失在漆黑的走廊深处。而那句话,则一直萦绕在空气中,仿佛迎接明天的不是丰收,而是引颈就戮的死亡。

      众人再度回到饭厅,果然看见了桌子上的米汤。

      米汤里掺杂着零零星星的米粒,煮出来的汤与白水无异。大家沉默地喝下这顿饭,肚子里生不出任何用以慰藉的饱腹感——

      饥饿烹煮着众人的胃腑,强劲的酸液几乎要将内里掏空。

      大家没有心思再探讨线索,吃完饭后,各自分散着回了房间。

      简衣回到房中,看向坐在床角的冷脸男人,难得起了兴趣。
      他走过去,声音还是冷的,态度却已经不那么拒人千里了:“不睡吗?”

      男人摇摇头,往旁边挪了一些,方便简衣上床。

      简衣应承了他的好意,脱掉外套,从床角翻到床上,用被子盖住半边身体,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到这儿来的?”

      男人望着桌边的烛火,细腻的光芒将他的瞳孔渡上了一层绯红的薄晕,像一只在夜里徘徊的猫。

      他这次没有犹豫,而是沉下声,很快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叫季询,至于来这儿的原因……我也不知道。”

      也是,正常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简衣不想打探对方的身世,也没有和冰雕交谈的能力。他记住男人的名字,躺下身,本想就这么睡过去,然而他突然听到了下一句话:

      “那个元宝,其实出了灵堂就没用了,对吗?”

      简衣瞬间睁开眼,回头盯着季询挺拔的背影,低声说:“你知道了。”

      “他们不怕你,所以他们不怕那枚金元宝。”

      明润的红光渐渐黯淡下来,简衣冷冷地看着他,沉声说:“的确如此。”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季询转过身,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太大起伏。

      简衣叹了口气,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径直看向季询的双眼。

      季询的瞳孔中像是藏了一块缤纷多彩的琉璃,里面的光点几经反射,到达了简衣眼底。

      良久之后,简衣终于被他打败,缓缓笑了起来:“要这么说,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直接攻击那个孩子?难道你也知道那元宝不顶用?”

      季询一下被这问题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人在拥有慰藉的时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放手的。那女人明明已经感觉到异常,但她依然选择将元宝带在身上。如果我说,这元宝已经不能保护你们了,甚至还会害人,他们是相信多一些,还是自欺欺人多一些?”

      季询坐在简衣身边,暗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迷茫。

      “既然这样,那干脆让我身先士卒,去探寻下一步的线索,不是更好么?”

      季询慢慢垂下眼,像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又像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简衣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个话题。他躺下去,翻了个身,对他说:“睡吧,明天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呢。”

      季询转眼盯着他瘦削的脊背,直到简衣睡着了,才无声地说了句:

      “好。”

      ……

      简衣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半夜时分,他总能听到耳边传来一些模糊的人声,依稀是两个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女的声音凄厉,仿佛含着无尽的绝望,能硬生生从喉咙里喷出血来。

      “你为什么要听他的,那就是个妖道!县老爷今天让咱家孩子去献祭,明天就能把整座府抄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献祭,为什么要献祭?

      另一个男的满嘴都是讨好的话,安抚了半天,又转头说道:“我也不想让咱家孩子成为那劳什子阴阳祭的牺牲品,但我要为你考虑,为这个家上上下下考虑,还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如果我不答应,县令会放过咱们吗,整座县的百姓会放过咱们吗?”

      “他们现在对咱家孩子是神子降世的说法深信不疑,如果不是……如果不是龙凤胎……”

      男人说着说着,也开始哽咽起来。他的声音愈发颤抖,和着女人的哭声,再次传入简衣耳中:“我们快没粮食了,如果不把孩子们送走,这个家里的人马上就会饿死。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原谅我,夫人,原谅我,对不起……”

      简衣在这句哀悼般的道歉中陷入混沌,那些阴阳迷信,生死别离,都随着睡梦沉没于意识深处。

      夫人的恸哭,老爷的悲叹,孩子们的恐惧,统统埋没在岁月的沙砾中,最后随着一把大火,消散了罪恶,放逐了灵魂,让深爱与怨恨随波逐流,被抛弃的神子化作厉鬼,堕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阴阳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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