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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再上孤雪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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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小峰药不苦的院中,药不苦正在倒腾药田里的草药,穿衣依旧松松垮垮没个正经,看着很是轻浮,跟悬壶救世的大夫形象相差甚远。
长白领着莫匿来到药不苦跟前,长白恭恭敬敬在药田外行了一礼:“弟子长白,拜见大长老。”
药不苦蹲在地里没抬头,眼睛只盯着一株开花的草药,手指托着枝叶细细琢磨着,应声道:“长白乖乖,找师伯啥事,怎么还客气地打起招呼来了……你这样我可不习惯,不会是又来给师伯使什么绊子吧?”
这话全落在无厌耳朵里,不由得抬头望向长白,而长白也正好看向他。
长白神情尴尬,都怪他在现世活久了对这重礼重教的世界不习惯,所以一直没大没小,特别是在药不苦跟前很是随性,但他不能教坏无厌这个小孩子,所以他已经很注意这些细节问题了,结果药不苦直接当场戳穿他本来面目。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吧……
长白朝无厌尴尬一笑,随后又扭头望向药地里的人,装模作样咳嗽一声,“师伯,长白今日来,是想请师伯为无厌看病,他洗髓伤了根骨,请师伯看看可有救治之法。”
听到这话,药不苦才终于抬头来,看见一大一小都穿得规规矩矩的都是天绝宗弟子打扮,便起身朝两人走来。
药不苦视线在无厌身上停留一瞬紧接着开口道:“长白乖乖,怎么着,你是打算把这小子留下来?”
被看穿心思的长白又尴尬一笑,“是有此意。”
药不苦又将视线挪到无厌身上,瞅见他脑后的发带有些熟悉,又瞅了眼长白头上的发带,当下明了,心中叹气——不晓得长白知不知道发带是不能乱送的啊。
事实是,他不止送了发带,还给人梳了头发……
药不苦此前已经觉得无厌不像寻常孩子,眼下长白将人送上门来,正好可以借机试探一番。他将视线收回,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朝长白道:“又是给老三收的?”
又被说中,长白无话可说,点头应是,“嘿嘿,什么都逃不过师伯眼睛。”
药不苦摇头叹气,“你这小子,尽会给老三找事,不过也好,老三那孤僻性子,就得你来治。”
长白不以为意笑道:“师伯说笑,弟子才没那么大本事,尊君那千年冰山,怕是太阳靠近都捂化不了。”
无厌:“……”
药不苦:“……”
不得不说,还是一物降一物啊,这千年冰山遇上万年铁树还是略逊一筹。
“行了,随我过来吧。”
药不苦领着二人朝屋子走去。
替无厌把完脉后,药不苦表情有些严肃,略有探究看了看无厌,随后朝有些忧心的长白道:“长白乖乖,这小子根骨确实上佳,是块修仙的好材料,但根骨受到了洗髓药物的腐蚀,想必每时每刻都是痛极,怎地跟个没事人一样?”
言外之意就是此子有异,只是当着无厌的面不好明说。
长白看过无厌反噬痛苦的样子,但没听说是每时每刻都在作痛,完全没理解药不苦的用意,只一脸严肃看着无厌道:“阿厌,你是不是瞒着我?”
药不苦会错长白的意,以为他抓到了蛛丝马迹,心中欣慰。
随后无厌摇头,淡淡回道,“不发作的时候不痛的,哥哥,我没有瞒你。”
说得也是,小孩子哪能忍痛。
长白放下心来,摸了摸无厌的头,朝药不苦道:“师伯,可能跟体质有关,既然阿厌平日没什么不适,那当如何治疗?”
药不苦:“……真是块木头……”
药不苦没有打消顾虑,按理来说骨肉被侵蚀得那么严重不该跟个没事人一样,虽说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也不排除其体质特殊的可能性,但无厌来路不明,提防之心不可无。
说到医治,也不复杂。
药不苦从桌上抓起蒲扇摇着道:“每日去冷灵泉泡一个时辰,泡个三五年就好了,我再给他开点强筋壮骨的药方,每日喝一碗,喝个半年再过来把次脉,若是恢复得好便可以停药,若是效果不佳那就继续喝。”
“就这么简单?此法能保证药到病除吗?”长白似有些不信,毕竟他看到过无厌反噬发作的时候,一会儿烫得像火炉一会儿如坠冰窟,况且根骨受损本就难以根治。
药不苦哼声道:“兔崽子,你是在怀疑师伯的能力?”
长白见之摇头,“不敢不敢,师伯说什么就是什么,多谢师伯。”随后又朝无厌道:“阿厌,快说谢谢。”
无厌这才朝面无表情药不苦行了一礼道:“谢谢药长老。”
就很敷衍……
药不苦觉得无厌这小子越看越像雪渊,一眼望到头差不多就是第二个千年冰山,若是心术不正,那对修界来说必是大祸。
他又深深看了眼无厌表情有些凝重,但方才探脉无厌并非是妖魔之辈,长白要将人留下来也好,放在眼皮底下总归安心些。
一番思虑过后,他朝二人挥手道:“行了,你们去吧,我忙着呢。”
长白领会,反正事情已经办妥,便识趣地朝药不苦笑道:“下回弟子带好酒来,今日就先告退,多谢师伯。”
药不苦又挥了挥手,示意二人赶紧走,长白便领着无厌出了门。
治疗洗髓反噬一事已经完成,接下来便是去孤雪峰让无厌拜雪渊为师,另外关于自己的事,长白也打算借机跟雪渊说了。
二人没有直接去孤雪峰,而是先回了莫匿院子,无厌没觉得有何不妥,一昧跟着长白行动。
时值傍晚,莫匿已经修炼回来,此刻正坐在院中借着落日余晖看书。
长白率先踏进院中,老远就朝莫匿挥手道:“师弟,帮师兄一个忙。”
闻言,莫匿眉角一跳,感觉不太像好事,不由得很是后悔中午没管住自己那张嘴吃了长白一顿大餐,长白那厮每回请他吃饭就必找他有事。
待人走近,他扯了扯嘴皮开口道:“师兄,何事?”
看起来警惕得很。
长白走近并未坐下来,只道:“送我和阿厌去趟孤雪峰行不行?你也知道的,师兄没有剑,可飞不上孤雪峰呀。”
语气多少有些撒娇,不过这也不是第一回对莫匿这样了。
无厌心生不喜,在后边冷冷看向莫匿。
此前他已从云无恙那听说长白没有命剑的事情,虽然一直想问长白原因,但直觉同雪渊有关便一直没问。
莫匿余光瞟到长白身后的无厌只觉脑仁疼,心下腹诽但面上将信将疑朝长白道,“就这样?”
见他那防备的样子,长白很是后悔自己当初下手太重坑了主角不少,于是略有些不好意思道:“还得师弟同我俩一起去见尊君,等事情说完,再带我们一起回来。”
闻言,莫匿将书合上收进储物袋,随后起身道:“行,那什么时候走?”只要不是他一个人去见雪渊,不就御个剑的事,小事一桩。
见他爽快答应,长白嘿嘿一笑:“现在,有劳师弟。”
……
三人上了孤雪峰,长白领着二人直接进了前殿。
自三人进入雪域结界那一刻起,雪渊便知道长白来了,所以已经等在殿中。
今日天气不错,月圆星稀,天穹很是辽阔。
无厌和莫匿是第一次来到闻名修界的雪域,瞧着月色下周遭一览无余的银白,感受着充斥周身凉透神魂的寒冷,皆默契地看向走在前方的长白背影。
这万籁孤寂,绝非常人能忍受。
殿中烛火通亮,三人走到长殿中央躬身行礼:“拜见尊君。”
冰冷的美人坐在高堂之上,视线只落在那一身素净容貌难看的人身上。
昨日长白不肯同他回来但说了改日会来,雪渊没想到他说的改日就是今日,心中因此生出些动容,他淡淡开口道:“伤势如何?”
长白一脸正经目不斜视回道:“用了药已无大碍。弟子今日前来,是有要事同尊君说。”
见他如此郑重,雪渊淡淡扫了一眼莫匿和无厌,随后视线落在无厌身上。
天绝宗弟子打扮,以及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梨花发带此刻正系在无厌发上。
他呼吸收紧,目光随之变得异常冰冷,却见迎上他视线的那双深沉的眼睛似有一簇幽蓝的火焰在燃烧,那带着挑衅的敌对视线只一瞬间便就消失无踪。
雪渊目光微敛,又见对方那小巧精致鲜红欲滴的唇微微扬起,那笑意亦是须臾间便消失不见,视线中只剩一张冷淡稚气的漂亮脸蛋。
系结青丝,便是系结情思之意。
雪渊笃定长白定是不明白的,只是无厌方才分明是笑了。他心口袭来一阵刺痛,神魂开始躁动。
脑海有道声音在叫嚣,胆敢觊觎长白的人——都要杀掉。
二人就这么无声对峙着,彼此心照不宣。
长白见雪渊望着无厌的方向不语,估计雪渊应该猜到了,便朝其弯腰拱手接着道:“弟子想请尊君收无厌为徒。”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可在听到长白亲口说出的那一刻,雪渊还是觉得心里扎进根刺。
他第一眼就不喜无厌,此前戒律堂内,他已发觉那小孩的视线从未从长白身上挪开过,且其来路不明心思深沉,即便在他同药不苦等人的眼皮底下也看不出来是邪是正。
长白一直弓着身子,自有一副不答应就不起身的意思。
空气安静下来,雪渊同无厌的视线仍交汇在一处。
全场唯一凑热闹的莫匿则从进门开始就识趣地盯向地面,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这种修罗场他只求不要误伤,同时一直在心中给自己暗示他此刻就是一坨空气。
场面波涛汹涌,无声胜有声。
良久,雪渊收回视线望向长白,眼中看不清情绪,淡淡道:“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长白便高兴地抬起头来,只是那句道谢还未说出口,就见雪渊望着他接着开口道:“只是,我有个条件,你需搬回孤雪峰来。”
不用多想,雪渊是在逼长白做出选择,要么放弃无厌,要么回孤雪峰。若是回孤雪峰,雪渊觉得无厌留在天绝宗也无足轻重。
无厌意会,闻言看向长白,他倒是觉得成不成为雪渊徒弟都无所谓,有云无恙在他是绝不可能被赶出天绝宗的,但他不愿长白回孤雪峰。
除了莫匿依旧盯着地板两耳不闻外事,场上其余两人的视线都落在长白身上,都在等他一个回答。
随后只见长白淡然一笑,拱手道:“关于搬回孤雪峰一事,弟子正好有事要告知尊君。”
二人皆被这声回应勾得提心吊胆,预感长白接下来说的不会是好事。
雪渊眉头蹙起,紧张问道:“何事?”
长白抬眼朝雪渊恭敬道:“待九天门弟子一事解决完毕,弟子要入无寒洞闭关,如此就算尊君答应弟子收阿厌为徒了。”
空旷的殿内,闭关二字格外刺耳。
无厌和雪渊自是不用说,两个冰山脸此刻都流露出惊讶和不可置信。闭关意味着长久的与世隔绝,两人神情僵住。
莫匿也很吃惊,蓦然抬头看向长白,一脸狐疑不知他又在谋划什么。
但长白一脸认真,一点都不似在开玩笑。
顿了顿,雪渊迟疑道:“为何突然要闭关,又是何时决定的?”
长白淡然:“也不是突然,弟子前些日子在外游历有所感悟,昨日领罚时便下定决心要闭关。”
“弟子平日性子顽劣疏于修炼,自知有很多不足之处,此次闭关是为修心养性,弟子想舍剑道入法道,请尊君成全。”
话音落毕,只见雪渊眉头蹙得更紧,脸色阴沉得吓人,眼睛蒙上一层水雾,语气也变得焦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长白惶然,没想到雪渊这么大反应,又不是脱离师门不过就是舍弃剑道改修法道而已,就算修法,也还是他的徒弟,怎么雪渊看起来还生气了。
他不理解,雪渊之前还说什么都依他,现在看来简直就是放屁。
但一时半会儿离开不了天绝宗,无厌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再等九天门的事情结束,他必须开始闭关为九天塔的事情做准备,眼下没空跟雪渊扯七扯八。
再者,他一个拿不起剑的人怎么修剑。
“自然知晓。”
“弟子从前所修浮影,谓死生之剑。然弟子从未执剑杀过人,亦未曾执剑救过人,于剑道一途,弟子只能止步于此。”
“弟子自知道途难舍,所以才打算闭关参悟,还请尊君成全。”
雪渊只觉荒诞。
场上安静良久,随后一声冷笑响起。
雪渊唇角微扯,目色冰冷,眼中血丝殷红隐隐有心魔暴走之势,他冷冷道:“长白,你是想舍弃剑道,还是想舍弃本座?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么,如今连我的剑都不愿修了。”
人尽皆知长白醒来后再未曾用过剑,此前雪渊只当他是耍脾气过些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不曾想那人真是厌恶他到了极致,连剑都不愿用了。
他声音极尽苍凉,带着浓浓的讽刺落入几人耳中。
即便未用威压,此刻殿内的气氛也已冷极,刺得人打颤。
三人察觉到异样,不约而同朝雪渊看去,个个面露惊疑。
但意识到雪渊入魔这一事实的只有无厌,其余两个人皆还不明白情况。
长白从未见过雪渊如此失态,心中震撼不亚于雪渊落泪那次,脑袋有些懵圈,不懂是哪里触到了雪渊的逆鳞,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生起起气来怎么恐怖得像反派一样……
他死在雪渊怒气之下倒没啥,关键是他和主角莫匿有天道加持根本死不了,眼下会受到实质性伤害的只有无厌。但无厌是他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宝贝弟弟,他怎么可能让他死。
雪渊不愧是天道说的修界第一不好惹,长白在内心一番挣扎思忖,最后想出来完全之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实话实说。
“弟子不知尊君为何生气,但弟子并非是躲着尊君。”
长白朝雪渊恭敬而道,随后瞬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很大的长匣悬空横放胸前,“弟子是不得不如此。”
说罢,他挥手将匣盖打开,那把许久未见天光的神剑便出现在几人面前。
只见断魄身上有禁制,通体漆黑刻满复杂纹路的长剑剑身游离着白色流光。
雪渊暴躁的心绪顿时烟消云散,他愕然看着长白,浅淡的眸中尽是惊恐。
答案昭然若揭,他只觉血液凝固浑身发凉。
无厌和莫匿见到断魄之时也愣住,未曾想到长白的命剑竟是神剑“断魄”。
无厌视线飘向雪渊,见他那反应便猜到接下来长白会说什么,不由得又看向长白,心中只觉荒唐可笑。
这时,长白捏了道诀将剑身的封印解开,随后将剑召入手中。
青年执剑而立,周身仿若有万千凌冽剑意笼罩。
那身影落在雪渊眼中,目之所及彷佛又是当年那场无寒霜雪。
长白屏气凝神,原地挽了个剑花,随之而来落在断魄剑尖的是一朵玲珑霜花,可只维持半瞬便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长白兀地捂住心口吐出一口鲜血。
他拄剑半跪在地,手背擦去唇边鲜血,抬眼望着雪渊有些无奈道:“尊君,弟子已经拿不起剑了。”
语气很轻,就像飘雪一般落了便化了。
这人素来坚韧,从未说过痛这一字,怎么就轻描淡写将那些痛意全掩盖了呢。
雪渊只觉脑内天崩地裂轰鸣不断,心脏像被整个挖空浑身失去知觉。
无厌神情晦暗,他记得在三月镇和戒律堂时,长白也有过如现在这般支离破碎的状态,他如今才明白原因是何——那人的心早就没了。
原来他想要的心,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
昨日戒律堂内,长白所说的“弟子从前对尊君心存妄念……”原是这个意思。
时至此刻,无厌才明白长白的妄念是何、道心是何,雪渊亦是如此。
半晌过去,雪渊终是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盯着那神情如常的人却踏不出脚步朝其靠近。
他以为毁掉的只是自己,不曾想早在之前就已经毁掉眼前这个他爱到疯魔的人了。他让那人背负反噬,还一无所知求他原谅,可这又该如何原谅?
半晌,雪渊终是艰难挤出几字,满是绝望低声呢喃道:“我错了,是我错了。”
事已至此,长白就知道若是告诉雪渊便是眼前这结果,他不想继续这份纠缠所以一开始就不打算说,只是顾念起无厌那一份救赎,他不介意暂时将这份纠缠继续下去。
若要斩断同雪渊、同天绝宗的纠葛,办法也不是没有,暂且把话跟雪渊说清楚,于是他又接着道:“关于前尘之事,弟子不曾后悔过,只是弟子如今心境和以前大不相同。”
“自醒来每每想起往日,弟子都觉能重来一遭便好了,若能重来一遭,弟子宁愿从来都不曾遇到过尊君。”
“如此,尊君可愿成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