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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月镇-被求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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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魔域虚妄崖下长有一种花,茎长九寸,花开则叶落,花体幽蓝通透,花状似莲但花瓣比莲花狭长,发出淡淡幽光和冷冽的清香,一旦开花便永开不败。
此花遍布虚妄崖底,从崖上往下看去,就像在幽暗的冥河里铺出了一条魂灯织成的路,故被称为“往生花”;又因其一碰便会消散,若是将消散时的粉末吸入体内,便会陷入幻境醉生梦死直至死亡,故又被深受其害的魔族称为“无厌花”。
若要摘花,需以血为引、染其花蕊,折其茎而取整朵花,但此法难度太大,一是虚妄崖下面凶险,二是此花开得密集,一不小心便会碰到,还没摘花前可能就陷入幻境去了,因此多年来,企图摘花的魔族无一生还。
但有一个例外。
百年前,魔族一平民少女意外跌落虚妄崖底,因其心思纯净无甚欲念,吸入往生花粉末后并未产生幻觉。
这时,因吃了许多魔族而早就生出灵识的往生花便将自身灵识与少女融为一体。
于是,那日虚妄崖底,万千魂灯熄灭凋零,从此陷入无尽幽暗,等待不知何时的下轮花开。
与此同时,从崖底走出一个浑身散发出冷冽淡香的少女,旁人只要从她身旁路过,便会闻到冷意袭人的香味,那味道像雪松,能通郁结之气,活血舒脉,让人心旷神怡。
魔族同类将少女视为怪物,认为她是遭往生花附体的妖物,多年来对其冷眼排挤。
一心想要离开虚妄崖底而融进少女体内的往生花灵识,不知为何人们如此对她,她觉得还不如回去崖底继续过无聊但舒适的日子。
后面不知又过了多少年,直到魔尊红烛出现。
红烛将已经长大成人的少女带回魔宫,并在不久后与其生下一子,取名“无厌”。
……
魔界灭灵窟下,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被立绑在刑架上,刑架外一圈燃烧着黑黑的干树枝,火势已经烧到女子脚下,但她神色并不痛苦,只是幽蓝的眸子里流露出无尽哀伤。
她望着灭灵窟上方的一个方向,那里站着一个望着她的小孩,小孩肤色比雪还白,眸子像滴了墨一般深邃,只是面无表情好似没有情绪的人偶。
“阿厌,你要好好活下去,若有朝一日能离开魔域,便再也不要回来。”
“原谅娘亲不能陪你长大……阿厌,原谅我……”
女子用尽最后的灵力给那小孩留下了两句话,而后在烈火中一点点化为乌有。
那场大火烧得很烈,无厌的心被烫开了一道口子……
无厌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可是胸口那处就像也在那火中烧着,烧得他心脏生扯着痛。
一直以来宛若人偶般僵硬无情的小脸上,竟然皱起了眉头,眼睛也跟着眯起来,脸上没有一寸皮肤不在紧张地牵扯着。
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他想了很久,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奇怪的身体反应他此前从未有过,他觉得自己病了,得好好休息,不然父尊该说他不听话了。
无厌自记事起,红烛便常常告诫他——
“无厌,你身子骨弱,父尊四处打听,才终于寻到个洗髓这个好法子,你莫要辜负父尊的一片苦心……”
“无厌,你是父尊最骄傲的孩子,日后你定能助我魔族一统修界。”
“无厌,这世上除了父尊和你兄长,旁人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你要替父尊和你兄长将那些东西踩在脚下不得翻身。”
“无厌,日后父尊若是不在了,你定要好好听你兄长的话,他会替父尊照顾你。”
“无厌,时候到了,父尊带你去见你兄长……”
……
还是那场大火,只不过被绑在刑架上活烧的人不是那个女子,而是无厌自己。
无厌觉得浑身都痛浑身都烫,那火烧得他撕心裂肺,可不管他怎么大喊大叫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他动弹不得,感觉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正在火中化为滚烫的灰烬……
他漆黑的眼珠暗淡下去,整个人沉入无尽黑暗……脑海里回荡起的是那个同样被烧死的女人最后说的话——
“阿厌,你要好好活下去……”
“阿厌,原谅我……”
话说,那个时候,他看见那个他叫做娘亲的女人被活活烧死时,身体为何那样痛呢?
……
“喂,小朋友!能听到我说话吗?”
“小朋友!你醒醒!”
“小朋友!小弟弟!你醒醒!”
“你快醒过来,加油啊小朋友!”
“小朋友,你听到我声音没?”
“小朋友,要是听到我的声音了,就抓住我,不要松开!”
“加油啊小朋友,我会救你!你听到了吗?”
“小朋友……”
……
重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黑暗中,无厌听到另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说着奇怪的话呼唤他,他本不想搭理,可那声音仿佛不知疲倦,一遍遍不停地传进他耳中……又急又啰嗦……
——有点烦人。
无厌缓缓睁开眼睛,抬眼便迎上那张半黑半白的脸,以及那双透着又惊又喜的清亮眼睛,当下便意识回炉,认出是那个将他救出血池、又被他种下往生花咒的傻修士。
往生花咒,是将往生花灵识种到对方识海之中,若往生花灵识能在对方识海中生长并开花,花开之时便是契成之日,被种咒之人的身心将永远都只属于种咒之人。
而这世间,能种往生花咒的人只无厌一个。
那日长白将无厌带出地窖后,无厌便睡了过去。长白发现他们身处一片桃花林,于是顺着桃花林走就恰好到了三月镇门口,接着就住进了镇上一家客栈。
无厌一睡就是十日,十日来体温反复骤升骤降,一会儿烫得像火石,一会儿低得像冰块。
因着无厌是魔族小孩,长白担心给他乱吃仙药会适得其反,便去镇上药铺问医师要了些寻常的退烧药煎给他喝,还在体温低的时候用热水加驱寒生姜给他泡澡,体温高的时候用冷水加薄荷草给他泡澡……
如此反复了n次,又担心无厌烧坏或者冻坏脑子,所以长白时不时就出声唤他,好让他的意识能保有一丝清明。
功夫不负有心人,无厌终于醒了过来。
长白顺手摸了摸无厌的额头,感觉他体温还有些烫,一边给无厌整理被汗水浸湿耷拉在额间脸廓的发丝,一边安慰道:“小朋友,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脑袋沉不沉?肚子饿不饿?有想吃的东西吗?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在地窖背你出来那个人……”
面无表情眼睛浑浊的无厌:“……”
——这个人真的好啰嗦……他的往生花咒不会给奇怪的人了吧?
无厌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抓住长白在他脸上游离的手,随后借着拉长白的力从榻上起身坐起,然后又将长白的手放开,“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淡淡。
长白顺着无厌的动作将人扶起,见他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说话意识清晰,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换个普通孩子,这么反复折腾十日,估计早就没命了。
长白继而摸了摸无厌的头以示安慰,脸上挂笑道,“我姓李,你就叫我李大哥吧,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无厌脸上看不出情绪,心里却对长白这套哄小孩的语气以及行为啧声得不行,淡淡回道:“无厌。”
尚在冷静观察长白的无厌,刚说出名字,就见长白双眼放光,直直称赞,“小弟弟,你名字真好听!”
“平生无厌,事顺遂,长安宁。”
长白又伸手去摸无厌的头,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我能不能叫你阿厌?”
本是取自往生花“贪得无厌”之意的名字主人——无厌,此刻面无表情动作微愣:“……”这个人真的有点怪。
不过他还是望着长白嗯了一声,想到往生花咒已给,人已归他所有,让人叫他名字也是应该的。
长白丝毫没有察觉到无厌已经把他默认己有,或者说他根本完全没注意到识海中多了一丝他人的灵识。
他心里还在想着无厌的名字,比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被父母随意取的“李长白”,再加上在修界被雪渊取自“长雪难尽,但守孤白”之意的“长白”,“无厌”二字不知好上多少倍。
平生无所厌,这是何等天高云淡的情怀。
长白迫不及待就改了口,“阿厌,那你现在饿不饿,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无厌看长白略显兴奋的神情就知道他对那个名字想歪了不止点把点,不过无厌不在意这种事情,只是个名字罢了,他一直看着长白的一举一动,淡淡回道:“不饿,没有。”
趁长白开口继续问问题之前,无厌身体前倾,伸手又抓住长白的手,认真而道,“但是我有一事要跟你说。”
无厌虽然一直面无表情,但长白听出他语气稍微加重,似乎是很重要的事,于是点头应道:“嗯嗯,你说,我听着呢。”
紧接着无厌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分外清晰。
“你可愿,同我结为道侣?”
为了让往生花咒顺利开花,无厌想到的办法是将人留在身边,若被种花咒之人对他生不出情愫,那往生花将永远都开不了花。
虽然不开花对无厌来说并没有损失,可他不愿意放走眼前这个人,又不能将一个修士带回魔域,那唯一的办法便是与其结为道侣。
而以为无厌有重要的事要说的长白,在听到那句类似于求婚的话时,脸瞬间绿了,错愕的表情僵在空中,双目圆睁,仿佛见了鬼。
猝不及防受到暴击的长白努力抽出理智来保持镇定,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日背无厌的时候不小心亲了他一口。
罪恶感似火山爆发喷涌而出,长白本着对小孩子的身心健康负责的态度,打算将那事敷衍过去,他语气慌中带乱解释道,“阿厌,你听我说,结为道侣这种话不能乱说,一来你还是小孩子,还没有到能说这句话的年纪;二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不叫道侣,叫道友。”
“明白了吗?阿厌。”
看长白一本正经又迫切地在那解释,无厌脸上依旧情绪淡淡,心中却在暗笑,他伸手抚上长白的脸,轻声道:“我知道了。”
“哥哥,你别慌。”罢了,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被一个小孩子看穿情绪还被安慰了的长白,对上无厌那双沉得像深海一般的眼睛,耳旁飘过无厌那带着超乎寻常的平静的青涩嗓音,脸上洋溢着无厌温热的手温,觉得有些局促。
长白兀地撇开脸转过身去,表情拧做麻花,绯色染上脸皮,他捏紧拳头放在膝盖上,低头沉思——“啊!!我要死了!!好丢脸啊!真的丢死人了!”
他一边懊悔一边深思,修界的小孩会不会太早熟了,屁大点小孩就知道道侣那种事情了?这修界的道侣没个正经,都是为了提升修为变着法子圈圈叉叉。
完了完了,魔族小孩是不是从小就接受那些不正经的性启蒙教育啊,他一个刚出门闯荡不久的修士要怎么对付这种情况……
他一个独生子女没怎么跟小学生打过交道啊……
长白独自冷静了两分钟,随后掐了掐自己大腿,又转回来朝无厌尴尬笑道,“阿厌,你今年几岁了?”
先问出年纪,再想想对这个年纪该说些什么话吧。
无厌撇开视线,垂眸不知在想什么,而后平淡道了句:“十岁。”
五年一次洗髓,这次是第十次也是最后一次,从出生到现在,算起来五十岁了。
思及洗髓,无厌想起长白的灵力能融入他的魔骨,觉得此事有必要深究一番,况且长白出现的时机和地点刚刚好,若不是有人将他引去地窖,旁人是决对不可能进到里面的。
一个修士,莫名其妙出现在地窖,又毫不犹豫救下他一个魔族,要探究的东西太多了……
长白顿了一瞬,他看无厌的个头以为是个七八岁的小孩,没想到十岁了,心中泛起酸涩,他又摸了摸无厌的头,“那你父母可还健在,你又怎么到了那个地窖的池子里?”
无厌从长白的眼神中读到了同情的味道,这个小身板确实太娇小,他想象得到长白的脑子里一定冒出了什么蠢画面,不过眼下不是纠结长白那些小情绪的时候,得先试探一遍长白的底细。
无厌垂着眼睛,看起来神情恹恹,似乎想起了伤心事,“爹娘都不在了,我是被抓到那里去的,我自小身体不好,他们说那池水能给我洗髓,让我身体变得强壮起来,日后好为魔族效力。”
长白知道洗髓这种术法,乃是用各种手段强行让修道者褪去凡髓变成仙骨,一朝成功便可脱胎换骨,但与之相对的,若是失败,轻则一身病根,重则命丧当场。
在修界,洗髓这种事情很是常见,很多人根骨天赋不够,只能依靠洗髓来获得突破,过程大都痛苦不堪,能坚持下来的没有几个。
只是没想到魔族竟然也有洗髓的说法,据长白所知,魔族天生魔骨,比肉体凡胎不知道好上多少倍,魔族之人不需要吸收灵力来修炼,他们靠吸收魔气修炼,修炼速度也比凡人快上许多。
天道法则总是公平的,魔族体质天生比凡人有优势,但渡劫的难度比凡人难上许多,魔族之人自古就没有得道的先例,最终都以身死道消告终。
由着无厌说的那些话,长白细细回忆起那池血水,估摸无厌身体不适和那血水有很大关系。
他又突然想起自己接触那血水时浑身都觉焦灼之痛,后面忙着救人,不知何时突然就不痛了,出来这么久,洗澡的时候见沾过血水的皮肤也一直都是正常的。
“……”
长白心中一紧,觉得一定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现在完全想不起来……
只见他苦着张脸朝无厌道:“阿厌,你呆在这里不要出去,我有东西忘在那地窖里了,得回去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