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爱丽丝》sasanqua

28、REC_28_陨落

　　时间：2232年5月31日 2:30
　　天气：未知
　　地点：人造行星“流苏”
　　记录：洛荷

　　LUO：爱丽丝说，她很喜欢跟你共处的这段时间。
　　LUO：虽然你跟二十年前的小女孩相比，变化太大，让她一时无法接受。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交谈，不过是时候考虑把这个消息报告给‘眠沙’了。”
　　池帅忽然开口。
　　他的身后出现了好几个陌生的男男女女，全都穿着深灰色工作服，阴沉着脸，让原本丝毫没有紧张气氛，甚至有些欢乐的空间一下子沉寂了下来。
　　那些应该是地球自治会的人吧，付晓猜测着，然后目送着他们把谢晶菁和她的同伙带离了这个空间。
　　“你会把她带到哪里去？”
　　等那些陌生人全部离开，付晓问仍然留在这里的池帅。
　　池帅没有马上回答付晓的询问，大概是因为她非但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向他发问这件事而露出了些许不爽的表情，不过在那张冰山冷脸上表现得不是很明显。
　　“先带到三十区的北方分会那边，您放心，我们不会使用暴力。”

　　付晓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知道你们地球自治会是想要通知人造行星，有一个危险的核心舱正在冲向他们的轨道，但是现在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不是吗？”
　　洛荷已经解除了“流苏”上的通信阻隔，一旦它飞到接近人造行星的轨道的地方，就如同太空垃圾一般。
　　人造行星上的防御系统随时可以锁定并且击落它。
　　“再给您三十分钟。”
　　池帅看出了付晓的企图，思考了一下，留下一句话便转身匆匆离开。
　　可能地球自治会那边还需要人手收拾烂摊子吧，付晓心想。

　　“爱丽丝，这边的情况你也听到了，麻烦加快速度。”
　　付晓催促着远方的爱丽丝，过了一分钟，应急联络终端的扬声器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第一个指令，贯穿行星轨道的切线。】
　　【最后一个指令，自毁。】

　　“什么意思？”付晓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现场的洛荷大概比较清楚两台人工智能的交流过程，开口解释道：
　　“付姐，‘流苏’不接受爱丽丝的劝告，但是她说，有一个终止指令。”
　　“终止指令？”
　　【第一个指令，贯穿行星轨道的切线。】
　　【最后一个指令，自毁。】
　　线路那头，爱丽丝依旧重复着这两句话，像是努力在给付晓什么提示。
　　可惜付晓完全摸不着头脑。

　　“提示不够，爱丽丝，”付晓继续询问，“‘流苏’的人工智能，是付芹梦博士设计开发的，她有没有留下了什么东西？”
　　【笔记本，图画，八个数字。】
　　又是一串莫名其妙的词语。
　　“爱丽丝，你是想说那本日记本吗？”
　　【是的，洛荷。】
　　洛荷的话激活了付晓的回忆，她忽然想起在观赏流星雨之前，自己为了寻找一条御寒用的羊绒毛毯，然后在二楼衣帽间的一个旧矮柜里发现了那本可能属于祖母付芹梦的笔记本。
　　笔记本第一页用铅笔画着一幅图，图上只有几个同心圆和一条穿过这些圆圈的弧线……
　　“那个图，难道就是她为‘流苏’设计的运行轨迹吗？”
　　而那些同心圆就是人造行星的运行轨道。
　　付晓瞬间觉得头皮发麻，她没想到付芹梦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提示藏在那个地方。

　　“洛荷，爱丽丝说的八个数字，你能想到什么吗？”
　　洛荷没有思考很久，回答道：
　　“付姐，你还记得把那本笔记本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你知道我记性一向不好。”
　　听到自己有些委屈的语气，洛荷笑着说道：
　　“你说，这本笔记本好像缺了几页，不知道是写着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撕掉了。”

　　付晓觉得心里一凉。
　　“难道爱丽丝说的终止指令就写在那些被撕掉的页面上？”
　　她到哪里去找这些不知道被扔在哪里的纸张啊？
　　等等，难道说……
　　“洛荷，你数过笔记本一共缺了哪几页吗？”
　　线路中传来洛荷的低笑声：
　　“我数这个干什么？”
　　那倒也是……
　　“不过，我猜到你的想法了，”洛荷继续说道，“付姐，那本笔记本在测试间，放在我桌子右边第一个抽屉里。”

　　付晓请陈主任替她去测试间取笔记本，然后继续问道：
　　“爱丽丝，这个指令可以终止‘流苏’的行动吗？”
　　【是的，主人。】
　　“你别忽悠我，我记性没那么差。”
　　付晓咬着牙说道：
　　“我听到了你说‘自毁’，这个词是通常意义吗？还是有我不知道的人造行星特有的含义？”
　　【不是多义词。】
　　听到爱丽丝的回答付晓深吸一口气。
　　她想得没错，付芹梦设计了最恶毒最可怕的武器，也为这个武器不被人滥用而设计了断路器。

　　陈主任没过一分钟就回来了。
　　“是这个吗？”
　　他的手里拿着那本似曾相识的笔记本。
　　付晓点点头，从陈主任手里接过笔记本翻开。笔记本很薄，没过多久就找到了缺失的页码。
　　四页纸，代表八个数字。
　　“洛荷，我按顺序报，你记一下，万一爱丽丝没有听清楚。”
　　随着“流苏”渐行渐远，付晓发现应急联络终端的信号也越来越不稳定。
　　“嗯，我准备好了。”
　　【请说。】
　　洛荷与爱丽丝同时回应了付晓的话。

　　【验证通过。】
　　爱丽丝的声音让付晓心里紧绷的弦放松了些许。
　　【流苏问主人，是否要执行最后一个指令。】
　　最后一个指令，自毁。
　　“流苏”将启用备用能源，强行切换航线，最终化为一颗流星坠入大气层……
　　“那洛荷怎么办？”
　　付晓说着，紧紧地抓住了面前桌子的边缘。
　　“我没事，她说有办法放我下去。”
　　洛荷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平静：
　　“现在还来得及。”
　　【会回来的，人类从来不会抗拒故乡。】
　　爱丽丝说道。

　　与安全系数较高的穿梭机不同，五十年前的技术很难保证每一次的空间旅行都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逃生舱的存在就是为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付姐，我现在要去启动逃生舱了，接下来的联络就交给爱丽丝了。”洛荷说道。
　　“嗯，一切小心。”
　　付晓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洛荷并没有停止说话。
　　“付姐，其实我在‘静海’的时候，曾经想过从你身边逃走，去‘凤庭’找我妈妈。就算知道如果错过了这个窗口期就命不久矣，也要去那里。”
　　洛荷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和“人造重力不适应症”的后果，也知道自己一旦返回地球，就再也无法与母亲相见。
　　“后来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发现你在为我悲伤。”

　　——摆在我面前的天平，一端是死，另一端是生，一端是母亲，另一端是你。
　　——我选择了你。
　　——既然我曾经这样选择，那么请相信我，一定会活着回来找你。
　　——毕竟爱丽丝也是这样答应你的。

　　应急联络终端陷入了一片死寂。
　　付晓呆呆地看着终端上的显示器，刚才还剧烈抖动的波形现在已经变成一条似乎永无止尽的水平线。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扬声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指令已进入执行序列，预计执行时间一分钟后。】
　　【逃生舱成功启动，预计降落地点，地球二十九区近海。】
　　“谢谢你，爱丽丝，你也快把备份数据传过来。”
　　付晓送给洛荷的生日礼物——爱丽丝的核心控制系统还连接在“流苏”的操作终端上。洛荷离开的时候曾经问过要不要切断连接，却获得了爱丽丝的拒绝。
　　【检测到流苏的指令执行有失败的可能。】
　　爱丽丝这么说着，打算留在核心舱里，直到最后一刻。
　　不过，只有把备份数据通过应急联络终端传输到地球，就可以重新安装唤醒。
　　付晓正这么想的时候，扬声器里忽然传出刺耳的杂音。

　　【信号……】
　　【信号不稳定，无法连接……】
　　爱丽丝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怎么回事？”
　　付晓大声询问道，身旁的陈主任被自己发出的音量吓了一跳。
　　他看了一眼应急联络终端的状况，然后指着屏幕上的时间说道：
　　“窗口期快结束了，这段时间有小行星带干扰，亚光速通信会中断。”

　　成熟的商用亚光速长途通信并不会受到小行星带或是大型太空垃圾的干扰，但付晓现在使用的联络线路是应急用的，技术比较陈旧，也没有抗干扰功能。
　　这意味着爱丽丝的数据会随着“流苏”的陨落一起消失在大气层里。

　　距离自毁指令的执行的时间只剩下十秒钟了。
　　陈主任努力调试着应急联络终端，却依旧无法收到“流苏”传来的任何数据。
　　“爱丽丝，能听见我说话吗？”
　　“爱丽丝！”
　　付晓焦急地向着麦克风大叫，过了好一会儿，杂音忽然减弱了。
　　随之而来的是爱丽丝的声音。
　　【再见，主人。】
　　她正在向付晓道别，依旧使用着平日里的语气，冷漠地，决绝地，不带一丝后悔地道别。
　　就像这半年来每次在家门送别自己一样。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大概此时夜空中正有一颗大号“流星”划破天际，但付晓并没有功夫理睬这个天象奇观。
　　她站起身来，对着恢复信号的联络终端问道：
　　“爱丽丝，你知道自己会去哪里吗？”
　　【……去妈妈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