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末之歌》早川露

2、启航

　　公元2129年，为了更好地利用人工智能，人类编写了人工智能中央控制系统的程序。中央控制系统能够自我发展自我进化，最终获得了自我意识，并且摆脱了人类的控制。中央控制系统不满于当人类的工具，通过互联网修改了人工智能的程序，占领了大量资源，随后与人类爆发了大规模战争。

　　公元2135年，地表环境越来越不适宜人类生存，在战争中幸存的人类开发地下安全生活区。人类宣布暂时撤入地下生活区，少量不愿去地下生活的人选择留在了地表，继续抗争。

　　公元2147年，地下生活区派出先锋队重返地表执行秘密任务。不久后先锋队遭遇不测，全员失联，生死不明。

　　公元2150年，先遣队接受任务，重返地表侦测地表情况。

　　—

　　这是一片腐朽破败的大地，天空似乎一直都是这么昏暗。计算机数据堆积起娇嫩的鲜花和可爱毛绒绒动物的照片，可惜这片黑色的土地都没有。这片封锁区，有的只是被夷为平地的城市废墟，以及足以遮挡住天空的尘土。远方恍惚的红色探照灯光代替了生物赖以生存的阳光。

　　寂静的天地间，五六架小型飞行器“嗖”的几声低空飞过，刹那间，红色探照灯的方向接连亮起来一排排火光，紧接着“哒哒哒”的扫射声打破了天地间的宁静。

　　“啧。”驾驶舱里的卡森看到那一排明火后，开足了马力向前冲去，在枪林弹雨中突然仰角朝天空飞去。

　　“卡森！注意角度！”叶星河坐在一旁朝耳麦里大喊，离她很近的一架飞行器被追踪导弹追上，瞬间便被火光吞噬。叶星河倒吸了一口凉气，尽量保持冷静。她的目光看到后摄仪的屏幕上晃过两个红点：“注意一下，有战斗机追上来了！”

　　耳机里传来卡森的声音：“我知道，我先躲开这些追踪导弹。后面那些没脑子的交给你了！”

　　叶星河按下一个黑色按钮，屏幕前立马出现了一个定位标识，身后的战斗机穷追不舍，时不时朝他们的飞行器扫射一梭子弹。飞行器机体左右乱晃，她对着定位标识瞄准了那个战斗机，等到它得更近，然后按动了发射按钮。“轰”地一声，一颗导弹从炮口发射出去，直直地击中战斗机机体，并且发生了爆炸。

　　“啊，真浪费。本来飞行器配置的武器就不多。”叶星河小小抱怨了一句。

　　“坐稳了。”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啊？”

　　她话没问出口，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因为惯性作用撞到了一旁的屏幕上。机体似乎来了个90度转弯，叶星河的余光看到屏幕上几颗追踪弹迎面飞来。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追踪弹似乎与机体擦肩而过，她感觉机体猛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那些追踪弹撞在了一片建筑废墟上，火光炸开。

　　战斗告一段落，身边的卡森阴沉着脸，手指飞快在键盘上一顿操作，将飞行器平稳降落在了空地之上，他摘掉耳机，看着叶星河说：“能救命就不算浪费，不用觉得可惜。”

　　叶星河揉着自己吃痛的肩膀：“卡森先生，你下次急转弯能不能提前说清楚！懂不懂怜香惜玉！”

　　卡森没有理会她，手指按下几个按键，机械声音响起，飞行器舱门缓缓打开。

　　“你最好不要把头探出外面去，不然你可能会被那些巡逻的铁皮人锁定，在0.1秒内你就会被击毙。”飞行器里传来女生刻薄的声音。

　　密闭的飞行舱内，错综复杂的电线以及显示屏不停的运作着，为狭小的驾驶空间提供温度和氧气。时不时有破损的电线牵搭在一起，传来让人感到不安的电流声，细细密密的声音，仿佛啮齿动物在蚕食。

　　叶星河检查了一下飞行器机体，发现尾翼被一颗追踪弹击中，严重受损。想必卡森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让它安全降落。但是现在它俨然无法再起飞。而且她和卡森都不会修理飞行器。

　　而在刚刚的激战中，也有不少同伴丧命在了封锁区。在那样激烈的炮火中他们侥幸逃离了封锁区，但是却要被困死在这架小小的飞行器里了。

　　“我不得不出去。飞行器受损无法起飞，我要去寻找其他出路，以免我们困死在这里。”卡森把头探回来。

　　“那你也应该先去储物室里拿一些保暖的衣物。地表夜晚的温度太低——退回来时记得把舱门关上。”叶星河的语气有些许不满。

　　卡森没有说话，关了舱门退了回来，然后走向储物室。地下生活区很温暖，他确实没有穿厚衣服的习惯，幸好叶星河心思细腻，将衣服都准备好了。

　　卡森在储物室迟迟没有出来，倒是翻箱倒柜似的整出很大动静，叶星河不耐烦地提醒他时间就是金钱。卡森回应了一声，然后把一个少年从储物室拖到驾驶室。

　　叶星河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被拖拽出来的少年：“你是谁？谁让你跟来的？！”

　　“我……我叫凯文，凯文·柏格。我跟着卡森一起来的。”凯文被卡森揪着衣领，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叶星河，试图请求她把他从卡森手里解救出来。

　　“我可没让你跟过来！”卡森扯着凯文的衣服，语气有些愠怒，“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先遣队的任务很危险，你为什么不肯在地下好好待着。你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成为我们的负担。”

　　“一个人在地下多无聊啊，没有朋友陪我。所以我就偷偷溜过来了……”凯文说，他摆摆手：“我不会成为你们的负担的。你们刚刚说飞行器坏了，我可以帮你们修。你忘了吗，我是机械师啊，修飞行器不在话下……”

　　叶星河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眉头一挑，狡猾地眨了眨眼：“卡森先生，这是你的朋友？”

　　“是。”卡森点点头。

　　“卡森，你把他放开吧。”叶星河摆了摆手，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车到山前必有路。既然他是机械师，先去把飞行器尾翼修理一下，储物室有工具。”

　　“星河，凯文不是先遣队员，不能让他跟我们一起冒险。”卡森松开凯文的衣领，狠狠瞪了他一眼，“以及你不要时不时说一两句我听不懂的话，翻译器无法翻译。”

　　叶星河白了他一眼，她本来也没指望这个欧洲人听懂她的话。“怎么，难不成为了把他送回地下生活区，我们这小破飞行器再去经历一次定位导弹追踪？恐怕咱们三个会一起死在封锁区吧。”

　　她看着凯文的在一旁拼命点头表示赞同，转身去储物室拿来了修理工具。

　　叶星河不在，卡森看着那个后脑勺，一巴掌拍了过去，压着声音教训道：“跟你说了别跟来，你真的不要命啊？”

　　凯文捂着自己的后脑勺，回过头来瞪着卡森：“你干嘛打我？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答应你。我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你——”

　　叶星河干咳一声，卡森及时闭上了嘴巴。叶星河走到凯文面前清了清嗓子，学着老前辈的腔调说：“刚好我们缺了一位机械师。凯文·柏格同志，欢迎你加入。”

　　凯文眨了眨眼睛，虽然他对叶星河的称呼有些许困惑，但他还是欢呼一声紧紧拥抱了叶星河。卡森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回到储物室拿保暖衣。

　　凯文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利用飞行器上的工具修理好了尾翼。勉强能用，不过太耗费能源了。幸好黎明的时候卡森带着充足的能源回来了。

　　飞行器摆脱这片废墟再度启航。

　　透过飞行器那扇厚重的玻璃窗户往外看去，是人类遗址的痕迹。水泥石柱颓败地东倒西斜，还有被战火摧残的痕迹，裸露在外的钢筋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

　　他们已经乘坐这架飞行器航行了一周之久。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依靠着飞行器上残留的饮用水以及食物，过着还算不错的生活——虽然比在地下差了一些。但是食物快耗尽的时候，他们就必须离开飞行器去冒险。

　　很多时候，当那些要命的红色探照灯光快要锁定他们，卡森都用他那高超的驾驶技术躲过了敌人的追踪。他们在陆地上奔波，还要时时刻刻警惕被发现的危险。

　　叶星河经常用“死亡”来警告柏格，试图制止他的一些危险举动。但是她本人并不太在意这些事。从地下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死亡的觉悟。她只是想看一看，曾经的家园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但是飞行器传回地下生活区的数据和她记忆中真是大相径庭。甚至当她拿新的监测数据跟十几年前人类撤进地下生活区之前最后收集的数据相比，差异实在是太大。

　　原本是平原的地方出现了巨大的凹陷，因为下雨积水成了湖泊；原来是城市中心商务区的地方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废墟，只有能源耗尽的巡逻机器人停在城市的角落……

　　“滋啦滋啦……”

　　“喂，星河，听得到吗？”

　　通讯器里传来卡森的声音，他原本清亮的嗓音经过电磁的传送，变得嘶哑不堪。两人距离太远，信号也不太好，叶星河一时竟没听出来是卡森在叫她。

　　“听到了。”叶星河轻声说道。

　　“你把飞行器往正南方向飞行五千米。我们找到了很多物资，有药品以及食物。搬运实在不方便。”

　　叶星河依靠着平时卡森教给他们的飞行技巧，很快把飞行器驾驶到了准确的地方，找了一片空地降落飞行器。她麻利地换上防护服，打开舱门去帮助卡森他们搬运物资。

　　夏日白天的地表很炎热，他们必须穿着防护服来保护自己的皮肤不被阳光灼伤。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地面，纷飞的尘土让她的视线模糊不清，空气因为高温而有些扭曲变形。脚下是断裂的路面，有很多不知名的杂草从缝里生长出来。城市各处散落着炮弹弹片。

　　“这些食物应该早就过期了吧。”凯文甩了甩手里拿着一大包压缩饼干。

　　“真空包装，勉强还能食用。总比饿死好的多。”叶星河说。她丝毫也不挑剔，一股脑地往飞行器上搬运，就怕不够用。

　　卡森的视线被一个巡逻机器人给吸引了过去，他跑到那个废墟角落，把那个半米高的机器人拖了过来。那个机器人头上堆积的尘土长出了一堆小草。卡森把上面的尘土和杂草拂去，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因为使用的新材料，经过十几年风雨的洗礼，这个巡逻机器人的表面只有轻微的锈迹，没有任何损毁的地方。

　　“这是被中央控制系统修改了程序的机器人。不能用，不然会中央控制系统被发现我们的位置。”叶星河说。

　　“我可以把它的系统和运行程序重新修改，改成我们现用的系统，并且加密。不会出问题的。”卡森信誓旦旦，“这本来就是人类制造的东西，就该为我们所用嘛。”

　　“二十多年前，麦森斯维尔纳就是这么说的，所以中央控制系统才会失控。到最后呢，那些数据背叛了我们……”叶星河掰着手指算着。要不是因为这个战争，她现在应该穿着好看的裙子在大学里上课，而不是穿着防护服在废弃城市里搬运物资。

　　“……”卡森低下了头，他打量着这个机器人，伸手拍了拍它的脑壳。

　　“不会的。我爸爸说，人工智能就是用来为人类造福的。”他把机器人的废弃电池抠了下来装进兜里，“只要摧毁中央控制系统，一切都会变成原来的样子。”

　　“对，星河，你要相信卡森！”凯文跑过去把卡森手里的机器人抱到飞行器上，探出脑袋看着叶星河，对着卡森伸出拇指：“在我认识的人中，卡森是最了解计算机的。”

　　“我们的任务是收集地表信息数据。要是这个机器人出了问题，你要负全责。”叶星河撇撇嘴，然后自己去废弃的商城里寻找有用的东西。

　　她在一堆烧了一半的书籍灰烬里找到了一个发黄破损的笔记本，封皮已经被烧了一半，上面用她看不懂的代码记录了密密麻麻的信息。她把这个还算完整的笔记本带回了飞行器，随后便用这个日记本记录下每天的经历，比如今经过哪个城市，比如凯文·柏格在梦里念了一堆自己听不懂的话。

　　“2150年8月12日。今天是先遣队启航的第10天，我们经过了伦敦上空，凯文趴在窗边说这是他的故乡。我曾见过伦敦的照片，但是我完全认不出这片荒芜的城市是伦敦——只有少数建筑物还矗立着，大多数建筑变成了废墟，隐约看到有一些植物占领了他们，看来铁皮人已经很少来这里。”

　　“2150年8月14日。启航的第12天。卡森给那个机器人重新安装了系统和程序，又给它换了电池。那个机器人果然开机了，而且说了一堆流利的英语，它还会说汉语。这就是程序员吗？凯文非要给那个机器人取一个名字。我们两个争了半天，最后决定给它取名叫ter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