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缘》灰桶桶

1、第 1 章 他

　　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是一个人吧。
　　他飘荡在这个不大的镇子，没有人能看到他，也没有任何人能听到他。他试图离开这个镇子，但是不论他走到哪里，都会回这个地方。时间久了他也就放弃了。他在这个小镇子上存在了很久。看着人类在时间的流逝下生长、衰老、死亡，不断的在这个过程中循环往复。慢慢的，他明白了什么是时间。
　　他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但可惜无人教导。他慢慢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他也学会了鸟的语言，狗的语言，花和树木的语言。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有足够的时间倾听各种各样活的或死的语言。
　　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但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他看着日升月落，看着生死离别。他知道人们会在什么情况下哭泣，又会在什么情况下欢笑，但是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活着的东西都会哭泣或者欢笑。他试着像个活物一样，他尝试去拥有那些所谓的感情，可是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倒是学会了什么叫索然无味，这小镇上今天发生了什么，明天会发生什么，他看到的太多了，而且他也知道，一旦时间走到了一个节点，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新来过，然后这一切又会再发生一遍。
　　可能作为人的一生就是这么无聊吧，他想到。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一个人类在晨曦的阳光下走进了这个镇子。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看的人吧。
　　那个人在温暖的日光下有一圈金色的光影，像是一个神灵走进了无聊的人间。他就这么痴痴的看着，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害羞，因为从来没有另外一个人让他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再看的话，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那个人走到他的面前，微笑着说道。他反应了好久，才知道这是对他说的话。
　　“不会说话么？”那人的面色似乎有些遗憾，遗憾于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但也没有更多的留恋，而是在报以微笑之后，擦肩错过他的身旁。
　　他猛然意识到了这个人的与众不同，视线追随着他的方向，终于冲了出去，但也只是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这一刻，这个世界真正向他打开。
　　他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他希望这个人能多说说话，能一直看着他，但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
　　“原来听得懂人话么？”男子笑笑，看着他焦急的表情，好像看到了一只被遗弃路边的小狗。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问道。
　　“名字？”他迷茫的重复，是了，人类要有名字，就像镇上的张三李四豆腐西施。只有叫出了名字才真正认识这个人。
　　“我。。没有。。名字。”他想了想，说道，“你。。可以。。给我。。一。个。名字。。么？”
　　男子挑了挑眉，这个样子，更像一条小狗了。
　　是个人类的魂魄，可是好像在这个幻境中待傻了。男子想试试这个魂魄的能力，放出了自己的威压。可是魂魄只是呆呆的抓着他的衣角，没有什么反应。
　　他又用神识探查他的魂体，可是他的魂魄浑然一体，很不寻常。
　　好像不是个人呀。
　　男子摸摸自己的下巴，突然觉得也挺有意思。
　　“那么你就叫小白吧。”男子说道，这可怜巴巴害怕被遗弃的神色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他门前徘徊的白色小狗，可他最后没有收留它。
　　“小白，小白。”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顿时觉得高兴了起来，从此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说小白，你在这里多久了，怎么到的这里？”男子问道。
　　“我。。不知道。。”太长时间的自言自语，然后是太长时间的沉默，小白说话还不是很流利，但是也在组织语言，想要表达自己知道的东西。
　　“我。。一直。。在这里，走不。。出去。”小白说道。
　　男子点点头，然后转身向镇里走去。
　　小白看男子离开，一时有些惊慌，只知道紧紧追着男子的步伐，害怕被男子拉下。
　　“你。。叫。。什么。。名字。”小白紧紧飘在男子身后，一着急说话更不利索。
　　“我。。叫。。爸爸。”男子坏心眼的模仿小白奇怪的断句和结巴，似笑非笑的说着，只是更多的注意力在观察这个小镇。
　　这个小镇是一个十分基础的幻境，抛开虚假的景象仔细感受灵气的流动可以看出阵法的整体轮廓，结构上非常简单。所谓的幻境也不过是主人记忆中的过往，在幻境的时间中自动补齐了模糊的存在。但是怎么看都非常简陋，唯一特别的地方只有整个幻境中被妖气包裹和覆盖的核心。
　　似乎是什么东西躲在了幻境中，男子想到，现在只是要不要抓他的问题。
　　“爸爸。”
　　绕是自认活了数万年的老人家听到这一声爸爸也差点闪了腰，男子看着小白越来越具体的形象和眼神更是无语凝噎。
　　稚子童真，老人家这么安慰自己，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成的精怪，虽然岁数大但心智小，这声爸爸自己也是担得的。
　　“爸爸，”小白又叫了一声，“你在找什么么。”
　　“哎呦不错，这么快说话就利索了。”男子笑道，“小白白，我问你，现在这个时间，这里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么？”
　　小白先是对小白白这个称呼感到迷惑，但好像隐约也能明白是在说自己，但对后面的问题也不太明白，“什么叫特别的事情？”
　　“就比如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情。”爸爸说道。
　　“印象深刻的事情。。。”小白想了想，“今天会死一个很特别的姑娘。”
　　“特别的姑娘，”爸爸说道，“怎么个特别法。”
　　“她很特别。”小白迷茫的说道，“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爸爸摸了摸下巴，觉得说不定就是这个突破口，“她今天会死？”
　　小白点了点头。
　　“那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小白想了想，看了看天，太阳才刚刚升起，但是那个特别的姑娘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死了。
　　小白告诉了爸爸情况，那个姑娘在夜里死去，天还没有亮就被送到了一个叫义庄的地方。
　　爸爸无奈的笑了笑，他是希望小白能一次说明这个姑娘哪里特别，怎么死的，为什么被送到义庄，是因为家里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不过想想小白一派童真的做派，怕是心智也就是只刚出生的狗狗，多的事情也是说不出来的。
　　“好吧，那先去义庄吧，小白给爸爸带路。”爸爸说道。
　　小白高兴起来，在前面飘，时不时还要回头看看爸爸是不是跟上了。小镇并不大，大概是因为阵法简陋的原因，有很多地方模模糊糊，有些人也只会机械的重复简单的动作。整个小镇诡异的热闹且寂静。
　　爸爸随着小白一起来到了义庄，就知道小白大概说的是对的，因为义庄看上去清晰真实，而那具女尸也看上去分外的逼真。
　　“这是刚刚死的尸体？”爸爸惊讶的说道。
　　小白点点头。
　　尸体是挺逼真，连流着的黄汤和散发出的酸臭也那么的逼真。女尸的面目浮肿，已然看不出生前的颜色，苍蝇驱虫在她的身上进进出出，有些地方已经可以见骨。
　　如果不是幻境中时间的流逝有问题，那就是尸体本身有问题。
　　“小白呀，什么叫做活着。”爸爸问道。
　　小白想了想，但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活着，只能说道，“和这里其他活着的东西一样，会吃饭，会动，会笑，会哭。”
　　真是非常朴素的回答。爸爸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若说这个幻境是在重复主人生前的遭遇，而这个女士显然是幻境中重要的一环。
　　“而且在今天午夜时分，她会活过来。”小白说道。
　　“那活过来之后呢？”爸爸问道。
　　“活过来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小白想了想，“从她睁开眼开始。”
　　听上去像是幻境的主人呀。爸爸想了想。
　　现在已经接近中午，小白说这个女尸的家在镇子的另一边，而这家今天并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
　　“那这个女孩子以前有什么特别的么？”爸爸问道。
　　“什么叫特别。”小白再次感觉到不知所措，因为他实在不知道什么称的上特别。
　　“特别喜欢的人，特别讨厌的人，特别喜欢的事，特别讨厌的事。”
　　“什么叫喜欢？什么叫讨厌？”
　　爸爸叹了口气，放弃了这种高深的对话，他又用灵力探查了一下尸体，这具尸体应该已经死了有一个月了，死因似乎是溺水，也就是说在原本的故事中，一个月前这姑娘溺水死后被什么东西附身，但是她在今天凌晨又不明原因的死了。可能是脱离了控制，而在今天午夜复活，可能是重新被控制。而故事的主角之一，应该就是控制她的东西。
　　这个姑娘是特别被选中，还是碰巧倒霉，为什么突然脱离掌控，又为什么会重新苏醒。
　　爸爸想去看看这姑娘的家，但是小白露出了有点焦躁又有点犹豫的表情。
　　“怎么了？”爸爸手觉得有点痒，想摸摸自己家原地转圈圈的小狗子。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小白说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不一样了？”爸爸指了指女尸。
　　小白点点头，然后又犹豫着摇摇头。
　　爸爸看小白贫乏的语言系统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便放过了他。索性在屋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着，近距离观察一下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小白在他身边飘着，孩子努力思考到底该怎么形容这种不一样的感觉，但是终于还是失败了。
　　“放过你自己吧。”爸爸伸手揉一把狗头，但什么也没碰到，“别想了，好好飘着不要转圈，看着我眼晕。”
　　“哦。”小白蔫哒哒的定在了墙角，越看越像一颗发霉的蘑菇。
　　就这么一人一阿飘静默了半天，在午夜时分，这具高度腐烂的女尸如约睁开了眼睛。
　　那女尸僵硬的转动着头颅，三百六十度的转了个圈，显然也发现了爸爸。脑袋僵硬了一瞬，麻木呆滞的眼神甚至闪了闪，似乎是短暂的思考了一下，想要当做没有看见。最后转回了正面，僵硬的一跳一跳的向外走去。
　　当然，这样的情况下，时间没有重置。
　　这大大出乎了小白的意料，固有的成形的世界观被打破了，小白对这一切充满了迷惑和惊喜，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女尸跳出了义庄，然后转头盯着爸爸。
　　爸爸几乎可以看出原本模糊还有点呆的一团能量出现了类似于看热闹的兴奋感。
　　爸爸叹了口气，这个小世界的小妖怪们真是幼稚的可爱。
　　他抬步跟上女尸，小白也兴冲冲的追了上去，但女尸走的太慢，甚至让爸爸有点烦躁。他慢悠悠的跟上女尸，现在已经是半夜，整个幻境小镇安静的很，除了女尸蹦蹦跳跳的声音，其余一丝声音也没有。
　　再看整个阵法，核心位置的妖力也更加活跃，原本稳定的秘境在这一次的变化下变的不稳定起来。所有的能量向一处地方收紧，有和妖力分庭抗礼的架势。
　　女尸蹦跶了半天，终于来到了一处住宅，这处住宅靠近小镇的中心位置，是个朱门大户，在整个寒酸的小镇中显得非常气派。女尸在运动的过程中动作越来越流畅，速度也越来越快，身上的皮肉也肉眼可见的恢复了生机，变得更有弹性。除了随走随流出恶臭的黄水，整个尸好看了不少。
　　到了这里，不论是守门的小厮还是住宅中的人家，都被女尸一路咬死，也有跑的快的逃窜出去的，也被女尸无师自通的法术一举收了性命。
　　杀人似乎增强了女尸的力量，她恢复了年轻姣好的面貌，眼看着变成了一个美丽端庄的厉鬼。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朱家和你无冤无仇，你是哪里的邪祟，为什么要杀我全家。”最后一个胆子颇大的女人厉声质问道。
　　女鬼仰天大笑，“无冤无仇，大太太念佛念的久了，真就以为孽债皆消了么？”
　　女鬼飞速而至，一手抓住了大太太的脖子，但是并没有杀她，而是将她四肢关节用法术钉在了墙上。大太太哀嚎咒骂之余也并不孤独，随后女鬼又抓来了几个女性，看上去都是这宅子里的主人家，即便没有穿金戴银也是保养得当，皮肤紧致细腻，身段窈窕，俱被那女鬼钉在了墙上，和大太太排成了一派。随后便是让她们看着自己的儿孙亲人被女鬼生吞活剥一点点啃食干净。
　　一众女流或哀嚎或痛苦，都已经形貌狼狈，全无斗志，讨饶连连。而那女鬼则是更加得意，她并没有杀了她们，而是折断了她们的关节，慢慢吸光她们的阳气，让她们逐渐变得衰老丑陋，最后变成干尸，再为自己所用，变成自己的手下。
　　“她是不是一直都看得到我们。”小白疑惑的问。
　　这个小镇终于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就像是重复的卡带终于增加了新的内容，处处都流落出刻意和不自然，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女鬼会时不时偷瞄他们，似乎时刻关注着他们的行动，但表现的又好像从来没有看见他们。
　　“欲盖弥彰罢了。”爸爸说道，随即兴致缺缺，他脑海中快速在蹚平这个幻境还是查一查真相之间左右摇摆。最后想想来都来了，查查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他更倾向于都杀了干脆利落。
　　“你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破事儿么？”爸爸问道。
　　小白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姑娘是这家宅院里的一个小丫鬟，但是她和其他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并不清楚。小白有一颗感受苍生的心，但是在人情世故上，似乎也是个睁眼瞎。
　　爸爸也没有指望他太多，这时厉鬼已经完成了自己疯狂的报复，带着自己的僵尸女团隐藏进了镜子里。只留下满地残破不堪的尸体。
　　说真的，这厉鬼吃相太不好看。
　　“等级底下的鬼怪大多都是这么野蛮粗狂，小白你可不要学他们，要文雅。”爸爸说道，似乎是被叫爸爸多了，就真当小白是自己儿子了，说话逐渐透露出了慈爱的味道。
　　爸爸带着小白在这个大宅子里闲逛起来，似乎就是随便走走看看。阴冷森然的鬼宅在爸爸的眼里似乎是个普普通通的院子，而且这院子破破烂烂，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人在乎的。
　　“为什么不一样了呢？”小白问爸爸，他觉得自己和爸爸相处久了，话也利索了，人似乎也聪明了，整个世界都有趣多了。
　　“我也不知道。”爸爸耸了耸肩，镜中的世界本来在他看来是简陋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现在正在向着灵力充沛的方向发展，要不然这弱小的妖力现在已经可以出来作妖了呢。但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变化，他是真的想不明白，最大的可能就是这镜中藏有秘宝，在他机缘巧合之下触发了，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终于在这个迅速破败的屋子中，有一个很特别的屋子，那屋子藏在深宅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唯一特别的地方是特别干净，在污浊的妖力侵染下显得非常非常干净。这屋子可以看出是女子的房间，梳妆台上还散落着一些破败的首饰，唯有一面铜镜看上去光洁异常，在这个屋子中散发出一种我很贵的异样感。
　　“镜子。”小白指了指。
　　“有什么不一样？”爸爸问道。
　　“和刚才那个女孩的气息是一样的。”小白说道。
　　爸爸发现小白区别东西似乎是靠所谓的气，虽然他不知道小白口中的气是什么样子，但那应该更接近于一种感觉、直觉，也更接近事物的本质。
　　“镜中幻境么，总是和镜子有关的。”爸爸拿起那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