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白雨 建熙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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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熙八年（释：公元367年），邺城。
立冬以后，邺城的天气反而有些回暖。这日天气甚好，阳光从东窗透进来，将窗棂镂空的花纹印在书案之上，白雨就坐在这斑驳的光晕里，全神贯注的在纸上写着。
婢女银叶端着刚熬好的药，推开门走了进来。
白雨乌黑的长发在头顶挽了个髻，然后顺着优美的肩颈流泻下来，略微苍白的皮肤，衬得嘴唇更显嫣红，屋里的阳光仿佛都被她收在了身侧，整个人显得既纯净又灼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已经看了几个月，银叶的呼吸依然忍不住一滞。
“女郎才七八岁的样子，就已经这样好看，若是到了及笄，太史令府的门槛可能都会被求亲的人给踏破吧？”银叶心里想着，清了清嗓子道：“女郎，该吃药了。”
白雨放下笔，将药汁一饮而净，她吃药从不用汤匙，喝完后也不用甜食改口，仿佛天生就适应了苦味似的。
银叶接过空碗，目光无意中瞟了一眼书案，只见案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纸页，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数字。
银叶满脸惊奇：“女郎为何写了这么多数字？”
“我在解密。”白雨指了指案侧的手札，露出一个苦笑，“这是我的手札，但我却看不懂上面的内容。”
银叶的目光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同情：“女郎不必难过，哪有人解不开自己设的密呢？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白雨点点头，她其实并不觉得难过，只是隐隐有些着急，她想尽快的找回自己的记忆。
白雨的记忆开始于那个恐怖的囚室，一个带着面具的女人总是反复的问她相同的问题，比如“白空青在哪里”“手札上的密文如何解”“天雷子的秘方在何处”……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自然也回答不了对方的问题，然而那个女人却不肯放过她，她并没有在白雨的身上留下丝毫伤痕，但却总是能让她痛苦万分，白雨总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流的不是血，而是灼热的岩浆，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尽管白雨什么也不记得，但从始至终，她没有想过死，她总觉得自己不能死，总觉得自己应该继续等下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然而直觉告诉她，要坚持下去。
谢天谢地，她终于等来了救兵，这个救兵，就是白重楼。
其实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她并没有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正被头痛折磨，只模模糊糊的记得自己被一个人裹进了怀里，那怀抱的味道莫名熟悉，白雨闻着这个味道，第一次觉得安心，后来，她就在这个怀抱中昏睡了过去。
白雨坐回案前，将白重楼给她的东西又翻看了一遍：一本手札、一枚玉蝉、一条皮革腰带、一个银护腕、一本名为《肘后备急方》的医书。
白雨拿起银护腕，这护腕宽约三寸，花纹古朴，右侧靠里的地方，有个兽头微微向里面凹陷，如果手指轻轻按压，就会有银针从里面发射出来。
这武器既隐蔽又精巧，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制作出来的，据白重楼说，正是因为这个银护腕，他才能够找到白雨。
白雨回想起白重楼给自己讲述的故事。
在囚室里，那面具女反复追问的人——白空青，是白重楼的堂兄。白氏兄弟出生于晋国高凉郡，其实他们本不姓白，但本来姓什么，他们却也不记得了，因为在他们三四岁的时候，高凉郡发生了一场瘟疫，家人都死了，唯有兄弟俩幸运的被葛洪仙师所救，因为他们是百越人，因此葛仙师才让他们以白为姓，以空青和重楼为名。
兄弟俩被葛仙师教养长大，哥哥白空青偏爱医术和机关，弟弟白重楼喜好图谶与炼丹。
十三年前，兄弟俩拜别葛仙师，满腔热血地入世闯荡，他们本以为可以凭借一身本领建功立业，谁知却是处处碰壁。
晋国皇族司马氏衰颓，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布衣平民难有出头之日。白氏兄弟在晋国碰壁后，听说北方秦国符健乃是一代明主，怀有招贤纳才之心，于是他们毅然踏上了北上投秦之路。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符健准备接见他们的当口，平昌王傅菁发动宫变，其后苻氏朝政发生一系列变乱，直至新君苻生继位。
然而苻生继位不足三月，便大肆屠杀公卿仆隶五百余人，其残暴的行径让兄弟俩萌生了退意。
由于一直没有被召见，兄弟俩猜测他们已经被秦廷遗忘，于是决定悄悄离开秦国，到燕国去试试运气。
但不知为何，他们出逃的事情却暴露了，之后他们被秦军追杀，兄弟俩在逃亡中失散，从此再也没有相见。
白重楼逃离秦国来到燕国，他几番辗转后做了太原王慕容恪的谋士。
九年前，晋国泰山太守诸葛攸突袭东郡，占据了武阳。白重楼助太原王大破晋军，渡过黄河，此一役他锋芒毕露，得先帝慕容儁赏识，破格提升为太史令。
数月前，太原郡守剿灭了一股流寇，得到了一个精巧的银护腕，太原郡守将其进献给了皇帝，由于这护腕的尺寸适合少年人，皇帝又将其赐给了胞弟中山王慕容冲。
中山王得到护腕后爱不释手，在一次围猎中忍不住拿出来显摆，终于被白重楼给瞧见了。白重楼只一眼便认出了这个护腕的出处，此后他亲自赶到太原，顺藤摸瓜一番探查，最终成功救出了白雨。
可惜的是，白空青依旧下落不明。
白雨将护腕扣在自己的左腕上，大小刚好合适。她将护腕贴上自己的额头，让金属冰凉的寒意一点点抚慰她内心的焦灼。
白重楼的故事有十一年的空白，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白雨的人生，若不是手札上写有她的名字，那么白雨的存在，真的会像灰烬一般，被命运的罡风吹得一干二净。
她不喜欢这种一无所知的无力感。
刚到酉时，白重楼便准时迈进了白雨所住的院子，自从白雨住进太史令府后，白重楼每日都会到白雨院中一起用晚膳。
白重楼今年三十有三，但看起来却像是刚刚及冠的样子，他样貌英俊，言谈儒雅，举手投足间带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他对白雨的态度既有长辈的慈和，又有恰到好处的客气，既不让白雨觉得疏离，也不会给她造成压力。
这是一个天生就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的人。
白雨起身将他迎进屋里。白重楼走到书案前，看见案上厚厚的纸页也吃了一惊，他转头看着白雨：“雨儿，今日可有什么收获吗？”
白雨点了点头，抽出一张纸页道：“叔父请看，手札中每组数字都是四个，我翻看了所有数字组合，第二个数字只有零、一、二；最后一个数字只有一、二、三、四。我想，这最后一个数字应该是代表音调。”
白重楼点点头：“嗯，你说得对，这是反切注音法。”
“是的，”白雨的眼睛亮得灼人，“这第一个数字，是反切声母，第三个数字，是反切韵母。至于第二个数字么，肯定是指中间韵母，而在反切发音中，中间韵母无非就是i和u。所以，零代表没有，一代表i，二代表u。”
“呵呵，聪明！”白重楼的目光充满了赞赏，“现在我们只需要找到秘钥，就能解开手札的密文了。”
“其实没有秘钥也是能解出来的，无非是将所有声母和韵母都一个一个的试一遍。”白雨摸了摸手札，“只是这样，太浪费时间。”
“那也没什么，”白重楼知道她这样在意时间，是在担心白空青，“你不是说那帮人一直在问你父亲的下落吗？这样说来，堂兄应该还是安全的。”
白雨满脸担忧：“可是，如今燕国所有的郡县都发了寻人告示，这么长时间了，父亲还是了无音讯，我怕……”
白雨不敢再说下去，她拿起那枚玉蝉，手指下意识的细细摩挲着。这玉蝉通体雪白，即使放在阳光下映照，也瞧不出一丝的杂质。而更令人惊奇的，是玉蝉的制作工艺，它的造型极为逼真，双睛凸暴而有神，尾上翘而欲鸣，蝉翼纹理清晰，神情维妙维肖，乍眼一看，仿佛就像是个活物。
蝉，蜕于浊秽，不获污垢，乃是纯洁、清高的象征。
白雨默默地想：“纯洁而清高，这是父亲对我的期许吗？”
就在两人陷入沉默的时候，婢女银杏在门外说到：“郎主，暮食已经准备好了。”
白重楼回道：“传进来吧!”
白雨随手将玉蝉放回书案，她转身时长袖扫过案上的砚台，雪白的袖子立刻染黑了一大片。
“咦？”白雨轻哼一声，她没有去看自己的衣袖，而是一把抓起玉蝉。
衣袖带起的墨汁溅到了玉蝉上，将蝉翼上的纹理勾勒得格外清晰。白雨突然发现，玉蝉左翼的纹路居然与右翼的纹路有一些细微的区别，这绝不可能是失误造成的瑕疵，那么，这些纹路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白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