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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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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把几个堂姐的来意说明,我妈和小姑都说我奶做得对,表示一致支持,但我爸却在旁边不吭声,只是搓着手,感受掌心老茧带来的摩擦力。
我奶:他们要赶我走,房子不让我住了。
我爸:这您放心,当初签了合同,摁了手印的,房子虽然归了他们,但必须是要让您住到死的。
我妈:您要赖就赖老爷子,当初非得把房子给大哥他们,这下好了。
我爸白了我妈一眼: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我妈:要是房子给了咱们,能让他们说出赶老太太走的话?当时我就不乐意,也是赖你,说别让老爷子为难,我才答应的。这下好了,当初你没为难老爷子,现在他们来为难老太太了。
我爸:旧账你翻它干啥?
我妈:本来就是……
见我爸脸色不好,我妈也就不再纠缠。但我是认同我妈这个观点的,老人手里总要有能在儿女面前挺直腰杆的本钱,而现在这个本钱就是房子,却被我爷给早早地交了出去,现在却苦了我奶。
我奶:他们要是真把我轰出去咋办?
我爸:这您不用操心,他们没有半点权利把您轰出去,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让您住了,我还能让您睡马路边怎么的?
我奶握住我爸的手,泪眼婆娑:那妈就放心了。
我奶是有心计的,她是真怕大妈那头的人把自己轰出去,才让我爸说出不会让我奶流浪街头的话,给自己讨一个安心,也能明了我爸的态度。
小姑:他们已经害怕了,咱们现在就是要把官司打到底,只要乘胜追击,这钱到手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我奶:要不,找村支书再去说和说和。
小姑听了这话跟狗跳了墙似的,说:还说和啥?他们现在已经来求咱们了,就是死鸭子嘴硬,不肯说求。就算是去说,也不是说和,是谈判。关键是还说和啥?这官司必须得打,钱必须得要。
我奶:毕竟,大人的事是碍不到孩子的。我也不懂,你们也没跟我说会影响孩子们以后政审之类的……
我爸:确实。
小姑:大哥,这事咱们都操办多少日子,花了多少心血了,这官司一会说打,一会又说不打,现在又说等等……
我爸:让村支书再去说最后一次,钱咱们肯定是要的,如果能私了,他们不至于摊上官司,孩子也不会受影响,再有,就是给老妈个面子。
我爸反倒成了斡旋在我奶和我小姑之间的工具人,我奶终归是有了年岁的人,晚辈们再怎么闹,也终归是孩子,不想百年之后成为晚辈口里的恶人;小姑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地想要把官司打到底,一是受了屈辱想要把大妈他们搞垮,二便是看到了钱,红花花的人民币。
村支书再一次受了我家的委托,这次答应得痛快,好像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生出一种死马当作活马医更甚至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不再想着把事情办成,只活脱脱承担了一个传话人的角色。
但这次大妈家答应得痛快,拿出了我奶应得的那份钱。村支书诧异我大妈的反应竟然和前两次截然不同,但这次的结果却是在我们意料之中的。
村支书把装钱的兜子放在茶几上,兜子是装白酒的,上面印着“衡水老白干”几个字,里面的钱又用塑料袋缠了好几层,和几张单据。
一共是七万块钱,你们清点一下。
你办事,我们放心……
还没等我爸把话说完,小姑就抢话道,那是肯定要清点的,也让老哥你放心不是。小姑像是饿虎扑食似地三下五除二就把塑料袋拆开了来,七沓钞票在她手里一张张数过去,边数脸上边洋溢着笑。
自打钱拿在我小姑的手里,就没有被放下过,村支书走后,她拿着钱就要走,说,这事终于算是结了,钱我得赶紧存了,省得出了什么岔子。
我爸有点恍惚,这件压在心头日想夜想的事终于办妥帖了,但心里还是有点失落,不完整,像是空缺了什么的感觉。
你先等会,我爸把小姑拉回沙发上,你嫂子说这钱得是咱们两家分着存。
嫂子不是回娘家了么,我那里正好有合适的银行,存钱还赠粮油,我这就去。小姑迫不及待的样子。
你先别着急,我爸再一次拉住小姑快要带着钱飞走的身体和思绪,当初虽然没有定,但咱们也说过,这钱是要对半管的。
小姑的脸拉得老长,脸上和颜悦色的表情再也挂不住,阴阳怪气地说,哥是怕我吞了这笔钱?
那倒不是,我爸尽量委婉,还是对半管的好。
那这样,小姑盘算着说,这七万块钱存两份,三万活期的,四万死期的,这样既能得到更多利息,也不至于真到用钱的时候全存了死期一分利息落不着。
我爸见小姑让了步,也不再纠缠,各自存了各自的钱,各自设了各自的密码。但等到我妈从我姥家回来,却和我爸炸了锅。
我妈:你怎么就不长脑子啊,本来以为这点小事你自己能办好,怎么就糊里糊涂听了你妹的话呢。
我爸:你不说了钱对半管的么,现在咱们存一份,她存一份,有差么?
我妈:差别大了。我问你,你存的是多少钱的?
我爸:三万的。
我妈:活期死期?
我爸:活期。
我妈:你妹子呢?
我爸:死期。
我妈:多少的?
我爸:四万。
我妈:你不明白么?你还不明白么?
我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妈:到时候老太太要是有什么大灾小病的,肯定是要先动咱们的钱的啊,咱们存的这份是活期,你妹子肯定有千万个理由动咱们这份不动她那份。再有,凭什么咱们是三万,她是两万。
我爸:什么我们的他们的,这钱本来就是老太太的,就是因为老太太岁数大了咱们才暂时管着的。
我妈:你还没看出来么?你妹子早把盘算打好了,坑你这个当哥的呢。
我爸:你说的我都懂,其实就是因为你说对半管,我才跟她说钱得存两份的,要不然这钱我是真不想管。我亲妹子,能糊弄我这个当哥的?
我妈被气得脑门生汗:你这个人,就是太念亲情,跟大嫂子打官司是,现在跟你妹子还是,你早晚是要吃亏的。
我爸又说:她是我亲妹子,和大嫂子那边不一样。
我妈:亲兄妹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你妹子心里头想的是什么,你真不知道么?
我爸猛地恍惚了一下子,眼神怅然若离寻不得一个焦点。其实她知道我小姑有想要独吞赔偿款的心思,但他不在乎这些,打这个官司,只是因为他们欺人太甚,想让自己的老妈出口气。现在钱到了手,自己就好像皮球松了气,但并没有感到轻松,好像这一方空气待久了,本就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突然被放出去,空落落的竟然感觉到失去了好多,甚至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最后还是在我妈的强烈要求下,钱被重新从银行里面取出来存成了均等的两份,并且立了字据,这笔钱用作老太太以后的医药费、生活费以及百年之后的发丧,不能私自用作其他,并且让对方知道花了多少,花在了哪里,公开透明。
小姑多少有点臭脸,但毕竟自己是贪心不占理,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和我爸妈摆了一阵子的脸,但也都不是什么大事,慢慢就不再提起了。
我大爷的事总算是告了一段落,大妈家那头已经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亲戚,表面上看是解决了,但给我奶心里头留下的,是一道裂谷般的伤痕。
我五一回去的时候,我奶还是会和我念叨,说在庄里头撞见了我大妈,看我奶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奶杀了似的,然后脸上是两绺泪,和不停的抽泣。我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奶,只能说一些冠冕堂皇着实无用的话,然后用手掌轻轻抚慰她的后背。
——呔,妖怪哪里跑!
二大爷正在看CCTV频道播放的《西游记》,津津有味,见我奶哭了,以为是我欺负的,上来推搡了我一下,说,老吴家人弄死你!然后上前抚住我奶的胸口给她顺气。
我奶的身体慢慢变得不好,大半是心病,因为年头秦老爷子闹了一通,更是给她加重了心理负担,她不再那么精神矍铄,在我国庆假期回家探望她那次,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我奶是在年底腊月去世的,我得知消息仍然是通过一通电话。
我奶半夜去后院上茅房,黑灯瞎火的被锄头绊倒,撅在地上就再没起来。是因为二大爷第二天一早嚎啕大哭才被人发现的,我爸赶到了去摸,数九寒冬,我奶的身子已经凉了,硬了。
我得知消息脑袋里竟然蹦出来的是奈奈,它也是死在了晚上,无人问津,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突然蹦出来的游丝又突然消失,转而涌上来的,是极大的悲伤。
这个时候疫情已经有了被知晓的苗头,甚至已经开始像烈火一样焚烧席卷。我回到庄里头的那天,大喇叭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歇地喊着各种防疫口号,人们真正的恐慌开始在心里头蔓延。
……
少吃一顿饭,亲情不会淡,坚决打赢病毒阻击战。
口罩还是呼吸机,您老看着二选一。
今天粘一口野味,明天去地府相会。
不聚餐是为了以后还能吃饭,不串门是为了以后还有亲人。
老实在家防感染,老丈人来了也得撵。
……
这些土味标语横幅拉在庄里头的树行子中间、铁栅栏上、道边的石灰墙上,当时觉得有些好笑和硬核,现在想来,是必要且不可或缺的。
腊月的天已经已经很冷,风一吹,就有细小的杨树枝条纠集在一起哗啦啦地响,这就是北方的冬天。
我是直奔了我奶家院子的,本以为会是人山人海都是前来悼念的人,像我爷和大爷的葬礼一样,但让我意外的是,院子里空荡荡,只有稀拉拉的几个人,显得苍凉。
我在院子里的焚香炉前上了几炷香,拜了三拜,扣了三扣,又磕了三磕,以为自己能哭出几滴眼泪,但可能是因为太冷,只是红了眼圈,鼻涕吸了几下。
我妈说,起来吧,外面太冷了,你奶知道你心意就行了。我妈边搀扶起来我边说,大喇叭说是疫情严重,好像从武汉发的,好多地方都封庄了,也出不来,能出来的也不敢出来,所以也就没啥人来了。
我进了屋子就看见二大爷坐在炕上,炕沿上有一个约摸二十来岁三十不到女人,看着二大爷,眼神有点温柔,但又不全是。
佳佳,你二大爷屋头的堂姐,我妈说。
佳佳?她怎么回来了?我问。
谁哪知道,操持你奶的后世也还没顾得上问。可能……可能从哪里得了信,回来看看。
我和佳佳对视了一眼,礼貌性的点头,然后各自的眼神回归各处。
我脑子里甚是疑惑,二十年不回来的人,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可能是脑血剧看多了的缘故,竟以为是知道我奶也没了回来分家产的。下一秒又感到好笑,老太太这辈子留下的能有几个钱呢。
二大爷看见我,笑吟吟的,拿着手里头的糕点下炕鞋都没穿走过来递给我,说,找妈,找我妈。因为打小在我奶家待得多,就算二大爷有时候会跟我犯浑,但大多数是跟我亲近的。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能完全认识到死亡,但是能感受到死亡,通过人们的言语表情行动,和周遭环境的变化。
找妈,找妈,找妈……
我带你去找,好吧?佳佳拽住二大爷的手。
不是老吴家人,不是老吴家人!二大爷甩开佳佳的胳膊。
佳佳在一旁显得有些尴尬,但仍然对我礼貌地微笑。
找妈,找妈,找我妈妈……
二大爷的语气已经有哀求的意味,像小孩子央求大人手中的糖。我这时眼角这才洇出几滴泪,不知道是因为二大爷,还是因为冷冽在空气中的浓厚香火味气味。
我是刘佳佳,你应该听说了。
他介绍自己,目的是想要知道我的身份。
刘?我脸上带有疑惑。
她反应过来,说,我妈带我走之后就随了她的姓。
我点了点头,说,吴左丰,你三大爷家的。
我和她并没有什么想要聊的,心里头乱糟糟的,打了招呼想去帮一些忙,但发现自己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更甚至并没有什么忙需要我帮。我只是一个符号,我奶的孙子,回来哭丧披麻戴孝,完成该完成的一套流程仪式就行。
因为疫情,我奶的后世操办得简单,因为没有人来,没有人看,也就免了一些只是为了给活人看才搞的面子工程。
没有人山人海的喧嚣,没有请戏班子“唱叉儿”,没有几大桌的流水席,更没有七大姑八大姨假得出奇但足破云霄的哭丧大戏……这一切的一切让我感觉我奶的葬礼甚是凄凉,像秋后的蚂蚱,死在了枯草堆里,无人问津,仿佛从未活过。
让我惊奇的是,大妈和那几个堂姐以及女婿在我奶出殡那天到了场,虽然只是磕了头上了香陪着把我奶的棺材下葬,和我们没有什么除了必要交流之外的对话,并且很快离了席没有久留,但这足以让我感到欣慰。我想,我奶倘若底下有知,也会感到些许的宽慰和释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