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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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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的尸体被放在遗体冻库一搁就是三个多月,而这场官司也才进展到了一个开头、一个絮儿。需要在我大爷身上取的证取完了,这葬,才准备下。
而这三个月里,大妈家对我奶的态度,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自己死了儿子,自然是难过,但她还是隔三差五地往大妈家跑,心疼儿媳妇,今天送点新熬的淀粉凉坨,明天送点新摘的薄皮大梨。一开始大妈还是照旧,该说说,该笑笑,把我奶当成自个儿的婆婆,但后来,我大妈的态度就变了。她对来送东西的老太太不再说笑,更不再有迎有送,我奶以为她没了爷们心里难受,也就不再上前说嘴,放了东西就走人。直到一次,大妈把我奶送来的西瓜摔在了自家门口,我奶本来已经骑车要走,但大妈的这举动,让她寒了心,更不明白她这么做的缘由。
后来,庄里头的闲言碎语开始传到我奶的耳朵里,说我大爷的死全都赖我奶,就因为当初我爷死的时候那块本该我小姑放进棺材的“肉”被我奶给揽了过去,这才克死了我大爷。
我奶不知道这些闲言碎语是打谁那来的,便找到了我大妈,但大妈不让我奶进门,说,以后,你别来了。
关门的声音咣当一声,一扇大铁门横在我奶眼前。这时候已经十一月,起了秋风,干燥,带有静电。她捋了下头发,似乎没有更顺,仿佛更凌乱了。
在庄里头传的话添油加醋,版本不少,我奶听得多了,也就差不多拼凑出了其中的由头。
大妈找大仙算了卦,说我大爷的死就是因为老头子,也就是我爷给克的。当初要是放“肉”的事儿我小姑做了,我大爷也就不会死。为什么老爷子下葬那天会无端起风烧了整个坟地,就是因为礼未到,魂未安。大妈听了这话,果断把大爷的死的责任推到了我□□上,顺势带上了我小姑。
我大爷死后,这当家的自然落在排行老三的我爸身上,我奶只好和我爸商量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我爸是个实心眼的人,没什么主意,我妈又是不愿意管事儿的脾气秉性,我奶见商量无果,只好自行想了办法。
大爷下葬那天,我奶本该是不能到场的,但我奶不仅去了,还闹了一场人人皆啼的闹剧。
我大妈打心底跟小姑结了仇,自然没有叫小姑来参加大爷的葬礼,十里八乡屁大点地方,小姑自然也听到了大妈的一些碎言碎语,心里有了隔阂,要不是我奶,她是断然不会不请自去的。
小姑跟着我奶,出现在了大妈家的门口。我爸看见二人,先是眉头一皱,然后把老太太往回推攘,说,妈你来干啥,哪有埋儿子老娘出面的道理。
我奶的眼睛早就浑了,因为年迈,我爸比她高出一个肩膀,我奶仰着头说,就是因为埋的是我儿子,我想过来看看。
我大妈看见我奶,朝这边瞅了一眼,没什么反应,自顾忙自己的事。我奶不听我妈劝,直冲冲地进了院子来到大妈跟前。
我大妈见老太太进了院子,身子拦在前面,指着门口,说,你们俩出去。
我老太太是哪对不起你了,我这么一把岁数,半截入了土了,让你这么糟践。
你这老太太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哪糟践你了。
你在庄里头说我的不是,还说我儿子死全都是因为我,你说这话,良心不疼么。我奶走近一步,都快要抵上大妈的胸膛,你扪心自问,这些事不是你说的,你干的?
我大妈炸了毛,眼睛通红,狰狞着脸,当初老爷子死的时候要不是你放的肉,我爷们就死不了,全都赖你,哪哪都偏心你闺女,连放块肉都怕她沾上什么不好,这下好了,你闺女没事,你儿子,死了!
“死了”二字,我大妈是咬着牙从嘴里说出来的,像是用枷锁梏着,牢笼锁着,比天大,比水深的仇恨。
即使是乡下的封建迷信,大妈的这段话也句句戳痛我奶的痛点,她无力反驳,因为无论怎么样,儿子死了,这是事实。
我奶一把泪抹在了掌心,拽着身后边的小姑说,道个歉,快给你嫂子道个歉。
我小姑这才明白我奶把她叫过来是因为什么。道歉?小姑一脸的荒唐表情,想把老太太从地上拉起来。
闺女,道个歉,快给你嫂子道个歉,这事儿怪咱们,都怪咱们娘俩。
妈,这事不怪咱们,你这都没看出来么,我大哥没了,她就是不想养您了,找借口呢,起来,我们回家。
我大妈这才注意到我小姑,把小姑往门外推攘,我让你来了么,出去,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撺掇老太太,让老太太替你去放的肉,给我滚出去。
我小姑也是带了嘴过来的,说,什么叫我撺掇的老太太,你别瞎说,就算是我撺掇的,因为放块肉的事,人就能死?甭找借口,要非得说,就是你爷们点儿寸,命薄,一点都赖不着别人。
我奶见二人吵得越来越凶,兀自起了身拦着小姑,别说了别说了,咱们道个歉,让你嫂子原谅咱们,我先说,大儿媳妇,我对不起你……
小姑一把拉住了还要鞠躬的老太太,破口骂道,你们要不想养老太太,用不着耍心眼子说瞎话,在庄里头到处败坏老太太的名声,就算谁都不养我妈,我养!
堵在门口的人头攒动,自动让出一条路。看热闹的人,永远是最明白事情真伪的,只是永不会言说,藏在心口,暗自知晓。
大爷葬礼结束后,家里人一齐商议。
我爸:妈你为啥去我大哥葬礼不跟我们知会一声,妹子你也是,也不拦着妈点,一把好牌打得稀巴烂。
小姑:我哪知道老太太心里盘算的是这一出,要知道我肯定不去。
我奶:哪有什么好牌,没了,没了,啥都没了。
我爸:本来这事就是大嫂子不对,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她就是看我大哥没了,不想养您才不搭理您的,这下好了,您到我大哥葬礼上闹这么一下子,本来庄里头就有说您不是的,这下说的更该多了。
我妈:左丰他奶,要我说这事也赖您,当初放肉这事儿确实不该您,这才让被人钻了空子说您的不是……
我爸瞥了我妈一眼。
我妈:就是,老太太您啥事也不跟我们说,自己有主意了商量也不商量就干,和大嫂子那头本来就僵,这么一闹,更完!
我奶:我以为这样能行呢,那四个丫头,也早就不理我了,自打你大哥一没,就再没来过了。
我妈:这主要在我大嫂子,四个闺女肯定听她妈的,她妈不让去,就算她们想去,肯定也不敢去。
小姑:哪有什么敢不敢的,找个空子瞅他奶一眼能咋着,我大嫂子还手眼通天了?要我说,就怕是这四个丫头自己不想去。一个个的都白疼!
我爸:多半是大嫂子娘家人出的主意,她娘家那边人我见过,一个个都精明得很。
我奶:那这可咋办啊……
小姑:对了,我大哥的官司差不多是打赢了的,这钱是不是应该有老太太的一份?
我爸:咱不图那个。
小姑:不图是不图,但你想想大嫂子是怎么对老太太的,凭什么给她留脸?该要的一份咱必须要,多一分不拿,少一分不行。
我爸内心稍微动摇。
我爸:这就得看老太太是怎么想的了。
我奶:我不图那份钱,就想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我妈:和和气气肯定是不可能了,通过今天这事,您已经和那边闹僵了。现在问您的,是这钱要不要?
我奶最终也没有下个定论,只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结束了冗长的无果商议。
这事一拖就拖到了年底,其实这件事情总该要有个了结,但人是最擅长逃避的,小姑是,我爸是,我妈也是。
小姑觉得自己是闺女,她只想做个依附的角色,我爸做什么决定,只要不算害她的利益,她都行。我爸顾念的是仅存的那一丝一毫的亲情,那边是自己亲哥的家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现在撕破了脸皮,我爸还是不能忍心快刀斩乱麻地做出个利落决断。我妈更是个不愿意管事的人,这么多年了,和我爸的日子和和气气的,就是因为两个人的脾气秉性都不较真,不计较。
但让我妈对这件事上了心的原因,是因为春节时我堂哥对我妈说的一段话。堂哥,是我妈那边的亲戚,我舅的儿子。
按照法律来说,我大爷死了,我大妈确实没有养我奶的义务,但批下来的赔偿费,确实是要有我奶的一份的。我妈说,这钱她不想要,她不想打官司,打官司是一件耗人心神的事,我爸每天上班就已经够累的了,自己又没什么见识,什么都不懂,也没有路子。
我堂哥说,这官司得打。老太太身子骨是比较硬朗的,现在七十来岁,不出什么意外,还得再活十年,但是打不齐这十年里不会有什么小病小灾,退一万步讲,老太太生个病吃个药,这钱还出得起,万一生个什么大病,动辄要几万砸进医院,谁掏得起?难道要拿给左丰置办结婚的钱给老太太治病?我不是说这不应该,只是不应该拿自己家人往后的日子做赌注。咱们都是小门小户的平头百姓,咱们赌不起。
我堂哥是有学问的人,我妈听得自然是认真,经过一番琢磨,也觉得实在在理,便决定年后将起诉我大妈的事情提上日程。
每年除夕夜的晚上,约摸在春晚开始之前,我都要和我爸到我爷奶家逛一圈,也不是什么习俗,自从我还是个小娃娃有记忆开始,这件事情好像就已经存在了。
我会拿一把呲花,在脚程只有五分钟的路上把呲花放完,我爸跟在后面,就算庄里头的路灯很是暗淡,几乎漆黑一片,我也觉得安全。因为后面有我爸守护,前面有光亮如星的烟火在不断绽放。
记得又一年,我买了超长的呲花,有一米多长,拿在手中整个是耷拉下来的。我爸说,你觉得这一根呲花能不能呲到你爷家。
我觉得够呛,我说。
那你跑着,要是到了还没灭,爸明天给你买地花。
地花是啥?
跟那种大的礼花差不多,也是放在地上的,但是呲出来跟呲花似的,特好看,还安全,适合你玩。
我一口答应。
其实那天晚上的路已然是漆黑,但是我的眼睛全都盯在呲花上,心里对自己说,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可最后还是晚了几步,但已经能够看到我奶家的红瓦屋顶。
等到走到我奶家的院子里,我才反应过来,我独自走了一段很长的夜路。其实我是非常怕黑的,再加上年龄小,记得也就才十岁出头一点。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我才明白自己正在慢慢长大,甚至已经长大了。在之后的不久,我要求自己一个人睡,有了自己的房间,这给了我自己一种精神告知:你,已经不是个完完全全的小孩子了。
我爷奶岁数大了手脚不利索,所以是不放烟花鞭炮的,但我为了图个喜气,都会在除夕夜晚上在院子里放两个地花。我爷奶会透过窗子看,我能通过明亮的烟花,透过几净的窗子,看到他们已经满是皱纹的脸。
还是在没上大学之前,爷奶家每到年底大扫除都要叫上我和月儿,因为他们老夫妇俩登不了高,我们正值寒假无事可做,所以我俩就成了大扫除的主力军。
爷奶在旁边把盆子里洗抹布的脏水换了一回又一回,我和月儿一里一外,对着玻璃进行地毯式污渍清除。我们俩总是会互相诘责,说,那块指甲大小的污渍是对方那一面的,结果不是她羞了眼,就是我打了脸。
拿鸡毛掸子伸到天花板上,把沟沟角角处的蜘蛛网笼掉;把炕席全都搬到屋子外面晒上一整天杀死上面的螨虫;把醋盛在铁锅里烧得沸腾,一把泼在堂屋地面上让酸味弥漫整个房间,起到消杀的作用。
这一切做完,我奶自然是要犒劳我们这两位功臣的!买来猪头肉切丝,纯肉香肠切片,黄瓜青椒胡萝卜剁码。最重要的就是我奶自己炖的腱子肉,纯瘦的,汤汁浓郁。拿饼铛烙的巴掌大的发面饼,双面焦黄嘎吱脆,由中间片开,舀一点肉汤汁吸在里面,夹上这些荤的素的,一大口下去,满口的幸福。
后来上了大学,我和月儿这项维持了多年的扫除行动也就自动作了废,我奶的肉料夹馍,也成了我日夜思念,一份独属于她的味道和记忆。
地花放完的空壳子留在院子里,很久都在。我曾经问过,院子里那堆垃圾堆了几堆,也扫了几回了,这地花壳子怎么还在院子里?我奶说,让喜气儿多留留。我的眼眶一下就湿润,心里头被咣当撞击了一下,然后流出好多的酸涩汁液。
今年在除夕夜依旧是同样的一套流程,只不过扒住窗户看地花的人,只剩了我奶。进屋后,我奶说,这花好看。嗯,我看了眼窗外地上灯光下的地花壳子,点了点头。
二大爷盘坐在炕上嗑瓜子,面前的瓜子皮已经堆成了个小山,突然跟我爸伸手,说,抽烟,老三给烟抽。我爸乐了,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小熊猫,扔给我二大爷说,都给你了。二大爷拿到烟看了看,放到一边,对我爸笑,然后继续嗑瓜子。
我和我爸一齐往回走,因为近些年开始禁放烟花爆竹,不再像小时候一样一到除夕夜,天上就跟炸了锅似的都是烟花,道路上也不再弥漫着浓厚的硝黄味道。小时候觉得硝黄味刺鼻难闻,闻到还会捏着鼻子快速跑过,现在好像已经忘了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甚至还有点怀念。
我问我爸,咱们还会像原来一样,初一的时候一大家子聚到一起吃饭么。
你大爷没了,所以那头的人应该不会来的。
那等到明年呢,我问。
但我其实差不多已经知道了,现在我们老吴家的这一大家子像一个摔成八瓣的瓷碗,再想要囫囵个复原盛汤舀水,怕是不可能了。
兴许吧,我爸的语气里还带有一丝期望。
那要是等我奶也没了呢?
我爸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停在原地,仰头看远处偷放的烟火,说,树倒猢狲散,你奶就是那颗大树,我们就是猢子猢狲,等哪天你奶没了,想把一大家子聚到一块,就再没可能了。
任鲁豫:九州日升中国年,四海潮起报春来。
李思思:中华儿女大拜年,共享欢乐新时代。
尼格买提:中国中央电视台。
朱迅:中国中央电视台。
康辉: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正在通过央视网和央视新闻客户端收看直播的朋友们。
任鲁豫:已经回家团聚和正在回家路上的朋友们。
李思思:港澳台同胞以及全球的华人华侨朋友们,大家……
合:春节好。
我妈:这都是谁啊?
我爸:不认识,就看出来有凤凰传奇了。
我看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新兴的明星总在层出不穷且夺目闪耀,旧一代的记忆被搁置在原地,等着人们回忆和伤惘。无论如何,旧的一年已经残末无可挽回,春天就要来了,新的一切和生命正在大跨步地朝着人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