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我爸说,树倒猢狲散,我奶就是那颗大树,我们就是猢子猢狲,等哪天我奶没了,想把一大家子聚到一块,就再没可能了。

      二零一七年夏,我正好毕业,在一家社工机构工作,实习期即将结束,预备成为正式员工。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我爷快不行了,就是这两天的事,叫我赶紧回去。
      在我的印象里,自打我记事起,我爷就坐在西屋的木桌子前,旁边放一个半导体,里面放京剧或者其他的什么戏曲,侧脸看窗子外柏油路上呼啸而过的车,一看就是一整个上午。这个桌子还有另外一个用途,麻将桌,每到下午,不管寒冬酷暑,庄里头的七大姑八大姨就会如约而至,占不到位置的,就会站在旁边瞅眼,捻一支烟,或双手抱胸。
      我爷年轻时也是抽烟的,但是岁数一大,就患上了支气管炎。这病,要是急性症状突发的话能治好,但我爷是常年累月抽烟抽出来的,治不好。他总是咳嗽,吃饭时候,喝水时候,和人说话的时候,然后吐出一大口粘痰在地上。记得小时候爷家养了一条小白狗,总会来舔舐他的粘痰,我感觉到恶心。后来它咬了我,就被我妈勒令送走,爷奶只好照做,不敢有半点违抗。但我喜欢得很,死活不让,我妈拗不过,也就答应我留了下来。
      我爷想要办八十三岁大寿,但家里人都不同意,说岁数大了,瞎折腾什么。爷说,钱不用你们掏。我大爷说,不是因为钱的事。我爷没再说什么,但最后生日宴还是如期举办。那天,我爷带上生日蛋糕附赠的生日帽,许了愿,像个孩子一样,闭着眼,虔诚,然后吹掉面前的所有蜡烛。他那一桌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我不相熟,甚至从未相见过。他那天很开心,对着祝贺的人笑,满脸的褶皱,和浑浊的双眼。
      后来我爷的支气管炎不仅愈加恶化,一堆乱七八糟的病也找上了他,在一七年开春,举办完八十三岁生日宴会以后。右小腿突然没了知觉,到医院查说是血栓,后来两条腿都动不了了,只能卧床,再后来,尿不出尿来,只能导管。我亲眼见过他把胶管插进尿道,然后黄色的尿液流进准备好的瓷尿壶里。我有点犯怵,只能说,这个只能爷你自己来,我帮不上手。他反倒表现得自然,说,没事儿,一点都不疼。
      春天终于过去,天气不再那么冷,我爷的病也稍微有点好转,被我奶搀扶着能够下地,但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他总是想要出去透风,在炕上卧了一整个春天,始终是不自在的。家里有电动的三轮,以往都是我爷载着我奶到处闲逛,但现在他依旧不示弱,要求我奶把他搀扶到车上,坚持车由他骑,我奶倔不过他,只好依着。但有一次,我奶出去串门,他硬是自己拄着拐杖把身子挪上了车,招呼不打,兀自骑车出了门。结果在拐角翻车,身子大半个被压在了车下面,过了好久才被路人发现。
      当时我不在家,听我爸说,那事之后,家里人都责怪他,说自己的身子好赖不知道,非得自己不打招呼就骑车出去。我爷把身子从炕沿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猛抽自己的嘴巴子,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从那之后,他的身子每况愈下。后来想,其实现在的病态,是他是不甘愿的,或许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无用的人,但失败后,只能面对自己的确已经什么都做不了的现实,和带给亲人的麻烦。可能老人心里都是有预感的,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那个寿宴,是他聚到所有亲人唯一的办法。有的人,只能看最后一眼了。
      我回到老家蓟县,出了火车站,直奔医院,那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屋子里围了好多人,小姑见我进了门,脸上带着没有干的泪痕,转头对我爷说,爸,左丰回来了。我奶说,我爷的脑子里也堵了血栓,昨傍晚上吃饭时候还好好的,突然就……她的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夺出了眼眶。
      我姑说,左丰你叫叫你爷,你爷平常最疼你。我攥着他的手,把头挨近他的耳边,提高声音说,爷,我回来了,你要是听见了,就使劲攥攥。他的手筋在蠕动,我明显地感受到他在发力。反应最大的反倒是我奶,哭着说,你爷最疼你,你爷最疼你,再跟你爷多说两句话。我点头,说,爷,啥事都没有,过两天就好了,好了咱就回家。话说完,我的心猛地酸了一下,因为谁都知道,这病,已经好不起来了。

      我爷的确最疼我,因为在众多孙系辈中,我是唯一的孙子。我爸有三个兄弟姊妹,大爷,二大爷,和小姑。大爷,生有四个闺女;我爸排行老三,有我和我姐;小姑,俩闺女。比较特殊的,就是我二大爷。二大爷年轻时候得了脑炎,没重视,后来治好了,但也留了后遗症,痴傻一辈子。说是年轻,但也结了婚,闺女都知道事儿了。二大妈打离婚,闺女被判给了二大妈,后来我二大爷,就一直和我爷奶生活了二十多年直到现在。怎么说也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不能扔下二大爷不管不顾,我爸和大爷对年给生活费,算是平坦,二十多年都是如此。
      二大爷喜欢抽烟,年轻时候做生意养成的习惯,成了傻子,这习惯倒也没忘,一天得抽上一两盒。他喜欢看电视,有时候傻乐,有时候沉默不语,盘腿坐在炕头上,只要没人叫他,他就能看一整天,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但如果有人挡在电视屏幕前面,他就会指着骂,老吴家人弄死你!他最乐意吃的就是饺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成天都吃饺子,他都美滋滋的,肉的,素的,都成。我爸说,可能是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才能吃上一顿饺子,潜意识里缺失的东西吧。
      你想你闺女么?大爷逗趣着问。不是老吴家人,不是老吴家人,他嘴里念叨着。媳妇呢,想么?不是老吴家人,不是老吴家人,他嘴里又念叨着。其实说他傻,有的事他好像也明白。人走了,就不是老吴家人了,因为不是老吴家的人,所以不想。
      我记得上高中那会儿,二大爷差点失踪,还发动了整个庄的人找他,结果第三天他自己走了回来,跟个乞丐似的,手里攥着半截揉皱了的春联,该是从人家门框上扯下来的,展开来,咧着嘴,嘟囔,新年好啊新年好,祝福大家新年好……从那以后,爷奶把他看得更严了,生怕一不留神,再来个失踪。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自己又走了回来,所有人只是庆幸,并且庆幸大过了二大爷走失后的惊慌。大爷说,你说他傻吧,有时候还明白事儿,说他不傻吧,还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我爷最终被送回了家,因为治疗已经没有用了,脑子里的血管已经被血栓堵死,再治,也是白花钱。但家里人说的是,人老了,得回家,不能在外面,大家伙都知道,这是咱们这的风俗。
      麻将桌被撤走,搭一张床,买了厚实的床垫,铺在床板上。我爸说,特意买的加厚的,临了临了,让老爸睡得舒心点。说完,顿了几秒,我爸就哭了,强忍着,喉咙里发出气流哽咽的声音。这是我第二次见我爸哭,第一次,是我姐结婚,她坐上婚车,穿着红嫁衣,透过车窗,和我爸最后的对视。
      其实这个过程,就是在等我爷死。但确实也只能是这样,别无他法。
      二大爷在一边闹要吃饺子,我奶只好去给他包。我妈说她去,我奶说,你二哥吃惯我包的了,你看会儿老爷子,我去。二大爷笑嘻嘻的,指着我妈说,吴家人弄死你,吴家人弄死你……
      二大爷抱着装饺子的海碗坐在我爷床边,非得喂他,谁劝都不管用,是我奶,拉着二大爷的胳膊,说,二富听话,你爸吃饱了。吃饱了,吃饱了,这才嘟囔着走开了去。我奶说,我二大爷知道疼人,知道谁是亲的,谁是远的,其实他不傻。
      爷奶家屋子小,进进出出的不少人,我也就先回了家。说是回家,其实也就是在一个庄里头,走路也就五分钟的脚程。爷奶家的房子不仅小,而且房顶还低,我一米八多的个子进出门框都要低着头,一不小心,就磕了上去,实实在在的一声闷响,心情瞬时间烦闷。我记得走出院子的时候,下午一点多,天阴沉,下起了雨,细蒙蒙的。我妈叫我打伞,我说不用,骑着电动车就逃离了这个地方。最后瞥见二大爷在屋檐下边玩一根折断的树枝,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有什么新鲜的。
      这个院子,承载着的,是我大多数的童年,确切地说,是十四岁之前的绝大多数时光。

      十岁左右,我最亲近的玩伴,是表妹,小姑的二女儿,月儿。
      我和她第一次接触,像极了影视剧里面的烂俗桥段。她想要喝水,但够不到水缸里的舀子,我踮着脚尖舀了一整舀的水,结果没拿住,一整个泼在了她身上,她一下子哭了,我手足无措。记得这件事发生,我们超不过去十岁。
      后来,她会来我爷奶家玩,在周日。因为我大表姐,就是月儿的亲姐,当时正在上高中,这里临着大道,容易坐公交,所以每到周日中午,月儿就会跟着上学的大表姐来,玩到晚上,小姑下班,顺道把她接走。
      我们在院子里玩“跳大锅”,就是在地上画不同大小的格子,按照格子往前跳;跳皮筋,我用腿撑着皮筋,另一头拴在李子树上,她嘴里唱着,马兰花开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给麻雀做窝,用和好的泥巴,结果被来修水管的工人一脚踩个稀巴烂,嘴里还说好像踩到了狗屎;玩炸金花,她总是输,不仅生气还要掉上几滴眼泪,噘着嘴谁也不理;在梨树下挖一个坑,灌上和好的稀泥,盖上焦黄的落叶,等着谁一脚踩进去自投罗网;用砖头搭一个火灶,在里面烧各种废纸,看熊熊的火苗顺着砖缝往上窜,最后被我奶发现说晦气,这是人死了才搭的东西,叫城隍庙,勒令我们再不许这么做。
      当时对二大爷的印象不是特别深,可能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并不觉得他跟平常人有什么不同。有时候他似乎想要加入我们的游戏,但无果后,只是在旁边看,眉眼间透着笑,憨憨的,露出几颗牙齿。
      当时的院子里,还有大簇的月季,就长在西屋的玻璃窗前,我爷坐在桌子前往外看,最先看到的,是它们。还有西边的柿子树,东边的李子树,和其他的什么树,时间过去太久,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后院是爬满墙的金银花,和几株繁盛连成片的干枝刺梅,白色的梨花树,飘飘扬扬落了一地雪。菜畦是被整齐规划好的,夏天种黄瓜,豆角,韭菜,西红柿,秋天种白菜,辣椒,苦瓜,从来没有过空闲。后来,树被砍了,地被刨了,换之的,是一片房基地,大爷家盖起来的,爷奶家的小房子,整个被笼罩在钢筋水泥筑起的大片房山下。

      我妈说,这是她做过的最后悔的选择。我爷开始分家产,那时候还没有我,不为别的,他就想落个清闲,该分的都分了,自己就可以安享晚年,等着儿子闺女给自己生活费了。但后来我觉得,这个决定,是苦了我奶的。
      分财产,其实就是讨论我爷奶百年之后,这块地皮的归属问题。二大爷肯定是刨除在外的,小姑是婆家人,按照老家的风俗习惯,女性是不参与家产分配的,所以也不用担负养老的责任。所以问题就更简单了,这房子,是给我爸,还是我大爷。
      我奶是听我爷的,更何况是在这等大事上。我爷把自己的意向摆在了明面上,房子,给我大爷。因为当初我爸结婚的时候,经济条件稍微好了点,我爷帮着给盖了房,但我大爷当初,是完完全全靠自己讨来的老婆,并且房子的位置在一个死角,没有后门,比较闭塞。在我爷眼里,相对于我家南北通透的地理位置,大爷家更需要补偿,作为我爷对大爷的亏欠。
      双方开始僵持,都想要房子,不肯松口。但其实,主要较劲的,还是两个女人,就是我妈和我大妈。大妈是个有心计的人,会说好话,也会说惨,对我爷奶,也对我爸妈。说什么我大爷这些年干电缆工作身体早不行了,想着过几年几个闺女都嫁人就不干了,开个五金铺子。正好老爷子这房子在道边,更能招徕客人。
      最后还是我爸劝服了我妈,说,别让老爷子为难。我妈心了软,其实,她不是怕我爷为难,是不想看我爸夹在中间难受。
      经过说和,房子归大爷一家,我家的得到的,是两千块钱。那时候是九几年,两千块钱不多不少,但放在现在,这块临大道的地皮,已经是两千的不知道多少倍。

      十四岁之后,我和月儿都上了初中,学业压力加重,她也就再抽不出时间来陪我玩整个下午,每次相见,就是按月计算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