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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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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竟睡了三天半,勉强睁眼的时候,饿得手脚发软,迷迷糊糊之间闻见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男神剑仙来了。
别拦我,我要醒过来,我要跟男神说话……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前额有什么古怪的灵力在流淌,让人十分排斥。
第五天,我才真正苏醒,那时候人已在王雅的房间里了。
除了饿,身体没有任何不适,我心中充满歉意,说好轮着跪,我却让李二狗跪足了三天半,也不知道他膝盖怎么样了。
王雅告知,李二狗一点事都没有,丝毫看不出疲态。
我不太信,虽说他是男主角,但扎扎实实跪那么久,多少会有损伤,怕不是为了面子死撑。
损耗的元气要逐渐修补,我肚子都吃圆了,脚步依然虚浮,踉踉跄跄摸到了后山。李二狗真如王雅所说,在练剑。
“李二狗!”我想挥手,发现手臂也不是特别听使唤,只能尴尬地僵在半空。
他收起手里的树枝,扶我在石头上坐下。
“你干嘛?”他死死摁住裤腿,还有我那只揪住靴子的手。
“我看看膝盖啊。李二狗你真是够兄弟,我对不起你。你可能不太信,我从来不会睡成这样,不省人事的,我……”
“我知道啊,你那不是睡觉。”
“啊?那是什么?饿晕了?对了,我迷迷糊糊觉得有一股灵力冲撞,难道……”
他再次打断了我,翻了个白眼:“还编?你那就是装死,踹都不起来那种。”
“你踹我?”粗鲁,难怪我屁股疼。算了,不是计较的时候。
我隔着衣衫,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膝盖。
“嘶……”他抽了口气,腿往后一缩,双目圆睁,语气凶狠:“别乱摸!”
看,果然是伤着了,男人爱面子到如此地步,讳疾忌医,那可不行。
“吼什么吼!你声音大就能好了?裤腿拉起来,给你涂药。你知不知道,膝盖伤了不及时治好,年纪大了腿脚就不好,刮风下雨都痛,拄着拐杖都走不动,分分钟要瘫的!”
“我没事!”
“还犟!”
我俩拉扯起来,次啦一声,裤腿裂开了,露出毛茸茸的小腿和……真的一点外伤都不见的膝盖,光滑平整。
人间奇迹,跪了几天,连淤青都没有。根骨清奇,适合修炼,天赋异禀,主角光环就是这个意思吗?
手指戳了戳膝盖,他烫着一样跳了起来。
“跟你说了不要乱摸!”
“我看着没有外伤,淤青也不见,但一碰你就怕,是伤在骨头里了吗?”
我又要上手,李二狗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之大,让我想到了那日的掰手腕。
“你不让我看,也得让宗门的医师看看呀,或者你信得过哪位夫子,找他瞧瞧?伤筋动骨不是小事情,别逞强。”
“林渺渺,我没事。”
“就你这反应还跟我说没事?你唬谁?”
“我那是怕痒!”
“什么?”
李二狗,作为神圣完美的男主角,除了不会游泳,又多了个奇怪的特点——膝盖怕痒。难怪他不让我碰,确实,这种特点无伤大雅,就是有点损男子气概。
姑娘大概不介意,介意的是他本人。
为了不笑出来,我憋得有点内伤,导致回到房里的时候,王雅一直问我是不是发烧了,脸红成猴子屁股。
摸鱼的那件事,从此改变了我的社会……哦不,鹤城宗门地位。
一飞冲天的不是李一飞,而是我林渺渺。
故事变了味儿,弟子之间的传言成了这样:
王雅看上李一飞,但正直勇敢的男人眼又不瞎,怎么可能同意?于是仗势欺人的大小姐抓走义妹,美其名曰陪读,以此要挟。
我合理怀疑这一传言是何云泽加工的,毕竟就王雅和她清楚,我是李二狗的义妹。
连我们那天弄死了整个鱼塘的鲮鱼挨罚,也被歪曲成了“渺渺心存善念,为了替勤工俭学的弟子争取高一点的酬劳,与宗主起了争执”。
从结果来看,那次受罚之后,确实一车长草的薪酬长到了六个灵石,也让弟子食堂加了菜,损失的只有我兜里的灵石,和李二狗的尊严——膝盖怕痒的秘密被发现了。
这样看来,众兄弟姐妹美化我的过错,也算是正常,利益既得者嘛。说不定他们就是想夸得我飘飘然,再给他们炸一池子鲮鱼吃呢。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一晃,就到了新弟子去后山结界内试炼的日子。
陪读身份尴尬,我也不想让王雅为难,决定留下来赶画稿,好尽快还清债务。
说实话,我不太放心李二狗。我不敢小看主角光环,哪怕没有剑灵,一截破竹子也能斩妖除魔,我主要担心另外一件事。
我将李二狗拉到旁边,叮嘱道:“李二狗,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我分得清有毒没毒,仙草奇葩学我是甲等。”
“瞅见没?”我指着那一堆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师姐师妹,“我说的是那些花。”
“你当我什么人啊!我那么随便的吗?”
我看出来了,李二狗不走后宫路线,是从一而终的深情人设。
我鄙夷后宫男主,但论完成的难度,三千佳丽更简单。美就行,各式各样的漂亮,都是可娶之处。反观一对一的女主,人美心善,家世清白,旺夫,与男主是灵魂伴侣,要世故而不坏,单纯而不蠢,难。
“李二狗,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我仔细打量他的耳朵,目光如炬。
根据我看过的不下一百部言情小说的描述,男人有喜欢的人,被问到就会“耳朵尖都红了”,“黝黑的脸颊泛起异样的红晕”,“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扭过头去掩饰尴尬”。
“剑眉一挑勾唇一笑”这种,是油腻霸总的,应该不适用于李二狗。
“这怎么可能!你天天让我上山找那什么剑仙、剑灵的,我能有空看清楚姑娘长什么模样?不是我说,我要找不着媳妇儿都得算你的。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撒谎。”看样子是没有,那些经典的反应,他一个都没有,只是深深的眼睛,大大的问号。
“咱俩谁跟谁,有必要吗?”
“二狗,感情这种事情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很正常。但是呢,你现在还年轻,要把心思放在修炼上,儿女情长先放一放。要知道,你的目标是星辰和大……道。”
“这话留给你自己用吧,也不知道谁一天天抹了夫子的仙露到处晃荡。啧,这味儿真冲。”
“我那是为了吸引买家!”
啪地一记爆栗子敲在我额头上,李二狗转身要走。
“等等!”我拉住他的衣摆,压低声音,“保护好王雅,别让他们欺负她。”
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
不孝子,不知道他爹我为了挣钱,多么艰辛。
做人就是应该低调。我太得意忘形了,一下忘了自己只是个工具人。
我以为王铎铎经过袜子一事,打消了继续让我画那种丹青的念头,那是大错特错。
他忌惮李二狗拳头硬,但我总有落单的时候,比如现在。
他处心积虑等到李二狗跟王雅去后山试炼,假意身体不适留下,把我抓了个正着。
修过仙的人,即便日子不久,也是脱胎换骨,突飞猛进。大家都是刚上山,照说我不该比他差,可他从前就去小宗门学过几日,哪怕再不用心,总是赢在起跑线上。
而我急着还钱,顾着画稿,根本没认真修炼(才不是因为有李二狗这条大腿,也不是筋骨不佳,更不是陪读不用参加考试没动力)。
怎么说呢,王铎铎与我,就是有钱人家读过学前班的孩子,跟没上过幼儿园玩泥巴的野孩子之间的区别。不过,抱大腿的工具人吉祥物,也没必要费那劲儿,对吧?
打不过是必然的,我也不作无谓挣扎。
“王铎铎,”我也懒得喊他少爷了,“你不觉得写意斋许多画师水平都比我高吗?就非我不可?”我是真不想再画男人们“击剑打架”了,他就不能找个愿意画,喜欢画的人么?据我所知,写意斋也有好这口的。
“非你不可。”
“看在上次我没揭穿你的份儿上,放过我行不?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王铎铎冷笑了一声,把我赖以生存的勤劳双手都捆个扎实,像一条菜市场的鱼,我被拎着走。
“我错了,我不撮合你姐跟李二狗了。”
“你再怎么蹦跶,我爹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想都别想。”
“哎,哎,别揪耳朵!”
“闭嘴,你想吃袜子吗?”
“让你姐知道,肯定不高兴的,好歹我也是她的陪读。做人留一线,以后好相见。”
“你觉得你能出去?”
“什么意思?”不就是赶个画稿,还要杀人灭口吗?
王铎铎是个不折不扣的病娇变态,他竟然把我扔到一个山洞里,挂了起来,像蝙蝠一样,还在门口落了禁制。
这时候,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想让我赶画稿,赚小H画册的钱。
黑白分明的眼眸,明明看起来就不像坏人,偏偏是个反派,还是没法感化,不愿意改邪归正那种。
“我再问一遍,你是真不记得了?”
“我就是一乡村野丫头,父母不详那种,哪能认识您这么有钱的大少爷……”
他非要逼我回想小时候的事情,我一穿书来的,作者分分钟没给这十八流角色安排什么背景,我能知道什么?
“你们都忘了,只有我记得,凭什么?”
我鬼知道凭什么,你问作者去啊。
“可能我小时候发烧搞坏脑子了吧。”
“照这么说,用高温刺激一下,你是不是能想起来?”他阴恻恻地在我耳边呼气。
病娇想虐你,真的不讲理。
“我觉得你不想这么做。我瘦,烤肉不好吃,不够油,不香,真的。”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他手里的烙铁没贴到我背上,倒是古怪的光影流转,阵法驱动起来,灵力激荡,莫名其妙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灌输到脑海里。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不,悲伤不太恰当,应该说惨烈,绝望,无助,愤怒,不甘,所有负面情绪,涌入体内。
乌云蔽日,似曾相识的石板路,雨淅沥沥地下。雨水顺着缝隙,将寒意沁入骨髓里。
丁香般的姑娘不曾出现,檐下滑不溜丢的绿苔上,一脸胡渣的大汉吭哧吭哧搬着货。
小小的孩童缩成一团,一个个像破抹布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扔上板车。
“一,二,三,四……”
大汉皱了皱眉,脸上的伤疤越发狰狞,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个呢?”
“虎爷在兴头上,要不这个就留下来,改天再给你们补上?”
“赶紧的,误了事儿,别说你,他都担不起!”
片刻,大汉扛着一个浑身脏污的男童,粗鲁地甩到车上。
瞧身量,他大概不到十岁,眉眼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般配的艳,嘴角淌着血,白嫩的脸颊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叫人心生怜意。
板车动了起来。
血水顺着车轱辘,落在地上。雨下得更大了。
“救我……”微弱的求救从码头堆放的麻袋下传出,发青的细弱手臂伤痕累累,想要抓住生的希望。
“鬼!有鬼!”小姑娘惊恐地瞪大眼,摔倒在泥泞里。
“王家……找我爹……”
不远处传来男人的咒骂,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姑娘使劲一挣,躲到了废弃的箩筐里。
接下来的事情,是烙在心头的阴影,是刻在骨子里的耻辱,是无能为力的惨烈与噬人魂魄的恐惧。
我不忍看,又不得不看,胸口翻涌着恶心与疼痛,直至喧嚣远去。小小的一只鞋,浸在泥水里,孤零零的。
任大雨滂沱,也冲刷不去脏污。
温柔的白公子,勇敢的黑公子,都是臆想,他们没来得及救他——王铎铎。
小姑娘吓晕了,忘了过往的一切,承受痛苦的当事人偏偏清醒地活着。
“怎么?这就吓哭了?”熟悉的尾音上挑,王铎铎裹在我朦胧的泪光里,像琥珀里绝望的小虫。那天之后,他一直凝固在地狱里,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再也无法往前。
我有些哽咽,不知从何说起。
“这只是开始。你知不知道,好不容易活下来之后,我最想问的一个问题,是什么?”王铎铎的双眼泛红,嘴角挂着诡异的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想问你,不,我想问你们,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救我?”
这话犹如尖刀刺入胸膛,让人一窒。
王铎铎在复仇,他从被害者,成了施暴者。
强迫画出残忍的一幕,不仅是要将我拖入地狱,还要透过画稿的私下贩卖,找到那些心有龌龊念头的人。他没有打算让宗门介入,囚禁对于那些人来说,罚得太轻了,他想通过自己的方式找回公道。
他违反的宗门法规,罄竹难书,但我一点都不想告发他。
作为曾经的旁观者,我没有立场责怪他。我的勇气随着倾盘大雨流逝,在那破旧的箩筐里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