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弹铗而歌 小奴常会 ...
-
“白未,揽月又替你刷洗了,你喜欢揽月么?”赵青元骑在马上,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白未“聊”了起来。
白未打了个响鼻算作回应。
“揽月这些年的长进可真不小。你还记得她初时的样子么?呆呆怯怯的,饭都不敢多吃一口。她人很好,但总爱替我做很多事,我可不想她当我的仆人呀!她也该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赵青元对着白未一番倾诉,却未得到它的回应,不禁有些气恼,用手轻轻扯了扯它脖颈上的鬃毛,问道:“对不对?”
白未又打了个响鼻。
“没想到揽月的师姐是这样的人物,与她半点儿都不同呢。”她似乎思考了一会,才自言自语道,“倒是挺有趣的,对吧?喂!”
白未抖了抖脑袋,半边雪白的鬃毛在阳光下散着银光,煞是可爱,让赵青元忍不住摸了两把,才算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一路上她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你看看别人的高头大马多神气”“你不要在街上便溺啊”“马臀摸起来可真舒服”之类的话。
马究竟能否听得懂人言,犹未可知。但人对噪声的忍耐度通常是有限的,动物恐怕亦是如此。是以白未一路上尽可能在不奔跑的情况下加快速度,一人一马不消片刻便来到了公主府前。
饶是见过很多次,赵青元看见公主府时还是愣了片晌。
赵汝成为人规矩,行事从不逾矩,直至加封国公,拜大将军后,才将府邸牌匾上的“赵第”改为“将军府”,三进的院落改为七进,双开的大门各拓了三尺。这样的建筑在上京已称得上亮眼了,但和公主府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
这公主府的正门就有丈余宽,足够一辆四驾的马车驶入,两扇侧门在旁对开,均是朱漆青瓦,气势非凡。门前两尊白石雕琢的异兽,一只虎身缠龙,一只龙身虎首,正是大昱皇室纹章。
赵青元看了一眼脚下白得通透,又一尘不染的踏跺,犹豫片刻,踩了上去。她后脚还未跟上,便听正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那门中走出一位老仆,须发全白,看不出岁数,对着她一颔首,做了个请的动作。
“请问……”
赵青元跟着他走近院内,刚一开口,就见一众小仆乌压压围了上来。有人牵她手上缰绳,有人解她马上褡裢,有人将她负在身后的银枪接过,更有人伏在地上擦她靴上的泥沙。
赵青元眼角一跳。
那老仆见一切收拾停当,又一躬身,引着她往深处走。过了庭廊,居中的想来就是正屋,这老仆却不引她往那边走,反走向一侧的庭院。
“请问,公主殿下不在府上么?”赵青元忍不住发问。
老仆似是不闻,只一味点头哈腰,在前带路。
原来是个哑的。赵青元心中纳罕,只得快步跟上。
这庭院算得上相当用心了,植木、假景、池塘一应俱全,居中还有一块三四人合抱大小的卧石,夏日于此乘凉,必是倍感舒爽。
一正两偏三间屋舍,对得严丝合缝,看得出这庭院的建造者,是极为讲求对称的。
老仆引着她进了正屋,屋内陈设精美,赵青元却被架在几案上的一柄宝剑吸引。她向来喜爱这些物件,看这剑有些眼熟,才想起是昨夜御前舞剑时用过的那把。她把剑拔出仔细观看,见其寒光凛凛,果然是一把好剑。不知把玩了多久,再抬头看时,哪还有那老仆的踪迹?
她初时倒也不觉无趣,将这三间屋子参观了个遍,又在那块卧石上躺了一躺。这个天的石头该是冰凉彻骨,她也不畏寒,反而感觉颇为新奇。
到晌午时,有婢女送来精致菜肴,她赶忙询问:“你家殿下呢,不在府上么?”
岂料那婢女充耳不闻,将菜肴布上便行告退。赵青元心中火起,一把将她抓住,斥道:“我问你话呢!”
婢女见状,跪在她脚边磕头如捣蒜,就是不答。
莫非这公主府上净是些聋仆哑仆?赵青元放开了她,说道:“你去吧,我看了心烦!”
待到傍晚,她已觉百无聊赖。这时有个尖脸小仆托了个木盘进来,上面摆了不少的物件,华美的匕首、开弓的扳指、精致的箭囊,都是她平日里见了就移不开眼的东西。
“休拿这些来哄我!”赵青元一把扫翻了木盘,东西丁丁当当掉了一地,吓得那小仆一哆嗦。
赵青元眼尖,看得分明,她一把提起那小仆前襟,问道:“你不是聋的?”
“哎哟!”小仆不吃劲儿,被她提得颈间剧痛,喊了出来,又慌忙捂住了嘴巴。
“也不是哑的!”赵青元松开他的衣襟,从地上捡起匕首,抵在他喉间,“你给我老老实实说话,否则奶奶一刀剁了你!”说罢将匕首一抬,插进木案之中。
“奶奶饶命!奶奶饶命!”那小仆吓傻了,跪在地上直磕头。
“行了,别磕了。”赵青元自己倒先坐下了,她把腿一伸,踩在案上审问道,“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儿?为什么要来唬我?”
“小的叫常会!”常会抬头看了一眼赵青元,见她已不似方才那般凶神恶煞,便大着胆子说起来,“小的只是个下人,有人吩咐小人这么做,小人便得这么做,我怎么敢唬奶奶?”
“谁?”赵青元只觉心头一凉,“是陶越公主?”
“怎会?小人从入府到现在,统共才见过公主殿下三五面,殿下哪里会吩咐这等事给小人?”
赵青元满意地点点头。其实以她的心智,不消细想也能明白,这公主府只有一个主子,哪有什么人能越过公主去发号施令?但她偏偏就觉得只有这小仆的话才是真实可信的。
“你家殿下,平日里这般忙么?”
“那可不?”常会见她神色缓和,又大着胆子从地上站起来,回道,“我们殿下比皇帝还忙呢。”
“放屁!”赵青元被他逗笑了,“你见过皇帝?”
“那……那倒不曾。但我们殿下三更起床,五更读书,平日里还要上朝、坐衙、处理公文,到子时才歇下呢!皇帝还能比我们殿下更忙么?”
这常会方才还说自己只见过齐芷几面,现下又把她的作息报得一清二楚,显然两句之中有一句是胡诌,但赵青元愣是没听出来。她只觉这小仆说的句句是她心中所想,真是聪慧异常,竟与他聊了起来:“难怪她对我如此冷落,想来是公事繁忙。”
“是了,是了。”常会根本不明所以,只一味附和。但他颇有眼力价儿,手下的活也干得利索,转眼已将赵青元打翻的木盘收拾好,又奉了一盏茶上来。
不多时又有婢女送来饭食。赵青元坐下,招呼常会:“你也吃吧。”
常会垂着手讪笑道:“主子,您可别消遣小人了。”
“我让你吃饭,怎是消遣?坐下!”
常会哆嗦着坐在一旁,和这样的贵人坐在一处?是他梦中都不敢梦到的场景。
赵青元自己吃了几口,常会却是一动不动。原来那送饭的婢女只布了一副箸,已被自己拿在手中。她把筷箸往桌上一搁,站起身去捡案上的那口宝剑。
常会见她提剑,吓得口中直呼“饶命”。
“无胆小奴,咋呼什么?”赵青元斥道,又嘀咕着说,“你叫我主子,我看你才是我的主子。”说着一转身出门去了。
寒梅迎冬傲立,幽兰自骄自矜,秋菊煞尽百花,而四季常绿、不骄不矜者,唯竹而已。这院中可不就有一排君子中的君子?
眼下那竹子已有四五指宽、两三丈高,赵青元看了看手中剑,觉得以剑斫竹,既不舍剑,又不舍竹,索性弃了剑,两腿一夹,爬上树去。
竹坚韧,她亦轻盈,饶是如此,竹终是不善承重的,转眼间已被她压得弯下腰来。
常会跟出来门来,便看到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惊声喊道:“主子,我的奶奶!您快下来吧!”
“莫喊!”赵青元一边爬一边斥他,“不喊,摔死了与你无尤;再喊,蹭破了皮也拿你是问。”
常会果然噤声。
赵青元爬到还剩六七节竹节处,从靴筒子中拔出匕首——已不再是砾山上未开刃的花架子,赵望游早将真匕赠与了她。她在竹节生长处用力一插,顺着纹路划了半圈,手一推,顶端的六七节竹节便应声而落了。
她满意地朝地上看了看,顺势滑下,捡起竹筒取上一节,三五下削就一副简易的竹箸,若无其事地交到常会手上后,便回屋去了。
常会望着手中的竹箸,突然想要抹泪。小半生为奴为婢、卑躬屈膝,世情中的冷暖,他只尝其冷,不知其暖,这种人是极善于察言观色的,他能清楚地意识到这种行为会招赵青元不喜,但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又迅速用手抹去了。人之一生,通常始于呱呱落地,可他却觉得自己这一生,开始于与赵青元相遇。
入暮时分,赵青元点了灯,歪在椅榻上,看起了当下时兴的话本子。公主府里自然是没这种书,全是她在家中带来的,原来那鼓鼓囊囊的褡裢里,除了几件衣物,满满当当塞着的,都是这些话本。说来也是怪了,她平日里最看不上旁人读这些书,却不想私下里自己读得最起劲儿。
“主子!”常会不知道犹豫了多久,才鼓足勇气,扑通一声跪在她的榻前。
“嗯?”赵青元抬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你怎么还没走?你快走吧,我要睡了。”她正看得入迷,不愿常会打扰,挥挥手让他离开。
“主子,求您跟公主殿下讨了常会,来伺候您吧。”常会说完又磕了几个头。他自然不知道赵青元与齐芷的关系,但他知道这间侧院是离正屋最近、府上最好的院子,只有闻人御史家的严女郎来府小住时住过。严女郎和殿下是何等亲密的关系?赵青元也必不会差到哪里,跟殿下讨来自己还不是一句话的工夫?
“我讨你做什么?我自己有手有脚,又没瘫在床上,要你来伺候?”她此刻有了乐事可做,也想不起他是个说话称心的聪慧小仆了。
常会怔了一下,却也没再多说什么,颔首起身,弯着腰准备退下。
“慢着。”赵青元看着他那副可怜模样,又有些不忍,合上书,指了指一旁的瑶琴,问道,“你会琴么?”
常会茫然地摇了摇头。
“会歌么?”
“不会。”常会如实回答。
“会击节么?”
“不会。”
“你样样都不会!”赵青元重重一拍榻边的扶手,站起身来斥道,“我讨你来做什么!”
常会吓了一哆嗦,但他却笑了。他觉得自己或许就是天生的贱命,赵青元对他发火他也会害怕,但他不生气,反而觉得亲切。
“会,会!”常会赔着笑,说道,“击节!会!”
赵青元也笑了。她走出屋捡了两个竹节交给常会,自己则抱着剑盘腿坐在了卧石上,说道:“你来击,错一处就剁掉一根手指!”
常会点点头,他对这些话起初还有些担忧,现在已全然不怕了。
赵青元将剑拔出,又听一声似龙吟虎啸的轻响,她再次感慨这真是把好剑,转而觉得身下的卧石分外可爱,院中的夜景也幽美脱俗,连眼前的小仆,亦复聪明伶俐起来了。
旷达之人,于绝处亦感安宁;褊狭之人,于逸处犹觉焦忧。事物的好与坏,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只是人心作祟罢了。
她轻轻在剑铗上弹了一下,开口唱起军中歌谣:“今日愁绪多,明日亦不少。
盼有千钟粿,使我好过活。
今日愁绪多,明日亦不少。
盼有高枕卧,使我免漂泊。
今日愁绪多,明日亦不少。
盼有金丝帛,使我莫补裰……”
“殿下。”
齐芷抬抬手,打断婢女的轻唤,在庭廊尽头驻足听了起来。她身上锦衣未褪,面上铅华未洗,又是一副游离于尘情之外的华贵与疏离。
“今日愁绪多,明日亦不少。
盼有马革裹,使我尸不浊。
今日愁绪多,明日亦不少。
边疆起战祸,催我渡江河。
今日愁绪多,明日亦不少。
老迈伤病磨,也可戍家国!”
少女空灵婉转的声音,强诉着苍凉与悲怆,惹得齐芷轻笑出声。她身旁的婢女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了头。齐芷似有所感,收起笑来,重新走入黑暗中。
“错了五处!剁下五根手指来!”
“我的祖宗,我不敢了。你绕我一次吧,我再也不会错了!”
“你分明不会击节,却骗我说会!还想着有下次?”
一阵笑闹的声音传来,齐芷顿了顿,对她身边的婢女吩咐道:“常宁,往后入了夜,就把府里的灯点起来。”
“是。”婢女一愣,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