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找到你》猫酸君

46、贵重物品

　　程映拎着孙竞舟给的药，在姜泠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写着：“映哥，是我，这是助理的手机，节目组跟我说要给你寄一份礼物，我留了咱们家的地址，收到了记得给我看看是什么。”

　　程映笑了笑，这节目组还挺大方的，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晚饭吃的有些奇怪，老太太是自带碗筷来的，拿着干净的筷子分拨了一些菜到自己碗里，连程映拿公筷给她夹菜都躲开了。

　　她说：“我不用家里的碗筷，你吃你自己的。”

　　程映吃完就倒了杯热水进了房间，体温计一量就真的醉了，38°2，难怪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门外的老太太正在擦着一对金镯子，茶几上放着一个小木盒。程映觉得其实老爸的性格是遗传自他的母亲，不善言辞又习惯隐忍。

　　老太太轻敲程映的房门，提着嗓子喊：“孩子，到奶奶这来。”

　　程映只想一个猛子摔在床上，太难受了。

　　老太太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红布包，粗糙的手一层一层地打开它，说：“这是奶奶留给你的，是老程家当年给我的聘礼，给了你也省的你婶婶老惦记着这点东西。”

　　有手镯、戒指、耳环和长命锁，成色如新。

　　“这长命锁是你爸爸小时候的，”老太太说着便流泪了，颤抖地抓住程映的手，“奶奶没有照顾好你爸爸，也没照顾好你。”

　　程映磕磕绊绊地说：“我很好，您、不用担心我。”

　　“当年是奶奶自私，你爸爸还是想着帮你找找父母的，但你爸爸不能生育，我担心他老来没人……没人养老啊，所以我逼着他留下你，现在你爸爸走了，你也得打算一下将来。换成谁家丢了个孩子都受不了这罪啊。”

　　老太太老泪纵横，程映哽咽了一下，压着嗓音说：“奶奶……别这样。”

　　老太太把首饰都装进了盒子，满屋子找地方藏，但这家里太干净了，哪哪都是一目了然，终于是从床底下找到了个旧行李箱，程映帮着拖了出来。

　　老太太说：“就跟你的东西放一起，等你要去上大学的时候就都带走，他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都丢了，我死都不会留给他们。”

　　程映觉得这老太太今天有些古怪。

　　“这款式是老了点，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可以去金店换一些好看的，咱们家没钱，但你可不能小气，人家不嫌弃我们，我们绝不能亏待了人家！”

　　程映无言以对，聋哑这事儿一直是两位老人的心里的一个疙瘩。

　　老太太把金器藏到了箱子的最底下，上面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东西，说：“推到最里面，不能让人瞧见，只有你知道！”

　　“哦……”程映照做了。

　　老太太欣慰一笑，抚了抚程映的脸，“我孙子长的可真好看，要是……那我就什么也不担心了，怎么这么烫啊？”

　　程映知道老太太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如李沐那样从小就聋哑不也照样过的挺好？

　　程映扶着老太太在老爸床上坐下。

　　“感冒都发烧了啊？”程映难得看到老太太满腹心疼的样子。

　　“奶奶，我没事。”

　　“快、快去休息！奶奶洗漱一下也要睡了。”

　　程映点头，拖着步子回了房间，想着时间合适的时候下楼去睡觉，于是隔着门缝看老太太在外面做什么。

　　她先收拾了下衣物，把一堆纸和药品放在了茶几上，随后拿着毛巾之类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程映打算趁这个时间从阳台爬下去，瞟了眼茶几上的病历本和化验单……

　　肝硬化。

　　程映吃完药发了半夜的汗，始终没有睡着。半夜一点爬起来先查了下卡里的余额，连三万都凑不齐了。然后搬出了姜泠的电脑搜索“重疾险是否包含肝硬化”。

　　网友的回答模棱两可，比较专业回答的也表示需要通过明确诊断来判定。

　　程映合上电脑，无力地趴在上面，心里还有一件事，接着搜索“苏梦琳”。

　　苏梦琳，现年42岁，旅居瑞士，独立艺术家，毕业于中央美院，后留学法国。代表作《他绘画的手》，《捧花少女》。

　　网友上的图案就是邀请函上的那个，淡淡青色，如春色远山。

　　程映拿着鼠标的手不由自主颤抖着，起了一手的汗。

　　夫，晓盛晰……

　　晓盛晰，46岁，言善资本全球执行合伙人，言善资本中国基金创始人及执行合伙人，连续五年位列“福布斯全球最佳创投人”前二十位。

　　他们的介绍里并没有只字片语提及子女，连本人照片都很少，照片里的晓盛晰西装革履，一派成功企业家的气质，苏梦琳则是一袭裸色亮片花纹长裙，温婉而大气……程映放下了鼠标，心跳加速感觉被人勒紧了脖子，不能呼吸。

　　晓盛晰？要不是见过他本人，程映根本没办法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程映奔回房间拿手机，本想给姜泠打个电话，三思之后还是放下了，等他回来再说，姜泠这人偶尔冲动，程映怕打扰他比赛的情绪。

　　后半夜的脑海里全是晓盛晰那张脸，他的笑容，他按着遥控器的手，盘桓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天亮的时候从睡意朦胧中清醒，左耳一阵阵隐隐作痛。胡思乱想一整夜，程映认为是头疼引起的耳部不适。

　　程映出门去老齐早点打了两份白粥。卢溢正好要去学校，出门就看见了程映阴沉的脸，布满血丝的双眼，一副没吃饱显得软绵绵的样子。

　　“映哥，你怎么在这里？”

　　程映要张口才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整个嗓子被刀割过那么疼。

　　“你这不行，我喊我爸送你去医院。”

　　程映摆摆手，指了指对面公交站示意卢溢去上学，随后转身走回小区，明天就是老爸的忌日了，一定要撑过去。

　　“映哥，跟你说个事儿，你不在学校你不知道，”卢溢说，“夏晓他们一家出了车祸，他爸不一定能活。”

　　程映原本一团乱麻的思维瞬间清醒，扯着沙哑的嗓子问：“哪、哪天？”

　　“2号，他们在宁华西院，你别跑错了。”卢溢说完奔向公交站。

　　程映回到楼下，老太太正在楼道门口张望，比起昨天的蓬头垢面好多了，穿着老来俏的深紫色薄开衫。

　　“你晚上去哪了？奶奶做了早饭也不见你回来。”

　　程映没回答，要不是想着老太太要吃早餐，压根就不会起来。吃过早餐，程映收拾完餐桌就打算回一楼休息。

　　“你去哪，一楼？”老太太突然扯起嗓子叫住程映，“自己家为什么不睡，一楼那家不吉利，当初你爸爸要把房子买在这儿我就反对！”

　　程映转身回房间穿上了校服，收拾了书包和病历本，说：“我去学校。”

　　“你好了吗就去学校？早饭也没吃两口。”

　　程映确实非常难受，身心俱疲，扫了眼屋子，在老爸的书桌上看到了老太太的包，这大概是这辈子最没大没小最蛮横无理的一次，程映直接拉开老太太的包，搜出了里面的病例及化验报告单。

　　老太太煞白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家孙子，说不出半个字。

　　程映把家门钥匙放在了进门口的架子上，回头看了眼老太太，心里想着要是爸爸在今天的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程映说：“奶奶，等我、回来。”

　　屋外的秋风吹在脸上，身体不正常的郁热让程映觉得有一丝丝寒凉，头顶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程映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姜泠，信息还停留在昨晚他发来的“晚安，映哥。”

　　程映回复：“哥早上起晚了，操场三圈刚干完。”

　　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大门紧闭了，这个点来了也是旷课，程映呆坐在门卫室等着叶瑛瑛过来领人，否则连医务室都去不了。短短十分钟的时间程映掏了好几次左耳，外部揉搓，耳朵却越来越疼……

　　吊瓶刚挂上程映就睡着了，叶瑛瑛没课，干脆在医务室陪着他。可能是舒服了一些，程映原本煞白的脸恢复了些血色，叶瑛瑛要走的时候正好醒了。

　　程映对着叶瑛瑛吃力地笑了笑。

　　“你是出去打仗了啊，怎么弄成这样？”叶瑛瑛伸手倒了杯水给程映，“下了课再来看你，一会儿我叫我爸来接你回家。”

　　程映回答：“嗯。”

　　叶瑛瑛嗤笑一声，托腮看着程映，“再多说句话我听听，我就不信你跟姜泠是靠心灵交流的。”

　　“姐。”

　　“你睡吧，这有人看着呢，”叶瑛瑛像个慈爱的溺爱孩子的长辈，轻轻抚了抚程映的胳膊，柔声说，“有事说话。”

　　“嗯。”

　　程映又睡了过去，劳累欠下的债早晚是要还的，一病倒就没完没了。

　　程映是被一边的学弟吵醒的，胳膊被撞了好几下，“哥们，你手机在书包里震动，很久了，你听不到吗？”

　　还真是听不到，程映单手掏了半天才掏出来，是一个北京的电话号码，于是就没搭理，还没放下电话又来了。

　　程映接起。

　　“我是送快递的，你家是云锦一村5号101吧，不是国庆放假吗，没人在家啊。”

　　“我……咳咳，在、在学校，你，放小区门卫。”

　　“不行的，这个是贵重物品，上头规定必须本人签收，我给你送学校来，你把地址发我手机上，我这就来。”

　　贵重物品，明代青花瓷吗？程映编辑了短信发了出去，抬头看着吊瓶，这没一个小时怕是挂不玩，肚子倒是这会儿开始饿了，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于是又舔着脸给快递员发了一条：“大哥，我们学校对面有个云姐米线，帮我买一碗雪菜烧鸭米线，不要加辣，拜托拜托。”

　　难得突然来了食欲，就是很想这口，吃不到难受。只是不能吃辣了……

　　快递员回复：“没问题，你还想吃什么？”

　　程映忍不住笑了，这得六星好评。回复：“不用不用，就这个，麻烦您了。”

　　没到半小时，快递员电话就来了，说已经买好米线到校门口了。

　　程映直接推着输液架到了校门口，快递员先抱着一个大箱子从面包车上下来，看着挺沉，接着拎出一碗米线。

　　“你？”快递员看着程映的架势一脸惊愕，“你病了早说嘛，真是不好意思。”

　　大约是带病上阵太感人了，程映看了眼门卫处，对快递员说：“我没事。放那，麻烦您了。”

　　“行，别客气，我应该做的。”快递员说，“米线您拿好，趁热吃啊。”

　　程映从裤兜掏出一张二十递给快递员，快递员接过放在了胸前的袋子，从裤兜里拿出个黑色皮夹，“呀，我没五块找你，这样我给你十块，我电话也是我微信号，你回头加我再转我五块，行不行？你好好休息，记得要吃药。”

　　程映点头……这个快递员不知道怎么回事，让人觉得有些奇怪，服务态度实在太好了一点。

　　饿得不行，程映在门卫室就开始吃米线，顺便等吊瓶挂完。

　　俩校警当程映是空气，一直在谈论停在离门口不远处的那辆劳斯莱斯，京A牌照。

　　“这车附近我没见过，有钱不一定买得到吧？什么时候到的我都没注意。”

　　“就十几分钟左右吧，我没看见人下车啊。”

　　程映抬眼看了看那车，绝对土豪没错了，阳光下晃眼的很。老爸活着的前四十年每天蹬着自行车在学校里转悠，搬出了学校宿舍后才买了辆电瓶车，而人生的最后都在步行。

　　要是他拥有这些他就不会蒙冤了吧。但他不会稀罕这些，他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清高里。

　　程映喝完米线汤终于痛痛快快出了一次汗，拔掉了针头靠着桌子歇了会儿。

　　劳斯莱斯车摇下了前窗，司机探头向程映处张望，然后下了车快步走来。门卫的窗子偏高，这司机个不高，堪堪能露出头。

　　“麻烦问一下，学校中午什么时候下课啊，我们等个人，老板等急了。”

　　门卫室有三个人，程映就没搭话，没想到两个校警想的也是一样的，都没开口，这默契绝了。

　　“嗷嗷嗷，时间啊！”其中一个花了五秒思考后才开口，“快了快了，十分钟，十分钟。”

　　司机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分了两支给校警，说：“这学校学生很拼啊，病了都不请假。”

　　校警点上烟说：“这位不是一般学生，全校数一数二的。”

　　司机移目向程映，“嗬，行啊，小伙子长得还帅！谢了啊两位。”

　　程映反正当哑巴习惯了，对两位校警笑了笑，把餐盒丢进了垃圾桶，一手拎起输液架一手抱起“贵重物品”准备走，还真有点沉，胳膊不长还搂不住。

　　刚走出门卫室，那辆在“等人”的豪车却一个转弯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