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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餐风 就算是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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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古神仪没有动笔,真法无以为续,幻境也就到了尽头。
九溟醒来时,一身寒冷如冰。她动了动已经僵硬的指头,先看见熟睡的九小雨,随后看到身边的太古神仪。
“大帝。”她坐起来,声音都透着寒气,“我回房间了,这里好冷。”
外面下着雨,她的话听起来非常合理。合理得好像刚才堕入幻境的不是她,而是太古神仪自己。
于是文德大帝也不提,第一次,他明白什么叫“心事”。其实灵长类的心事藏得很深,当有人试图挖掘时,就会触及他们的灵魂。
眼看她搓了搓手掌,准备回房。太古神仪肩上,小凤凰兽目猩红,显然,大帝正在搜索什么。突然,他说:“雨夜寒凉,宜食烤肉。”
“烤、烤肉吗?”九溟喉头微动,咽了咽口水。
文德大帝脑后光轮一顿,随后他右手持凤羽笔,接连写下几道真法。九溟凝神看去,见他写的还挺统一。
——“肉”。
很快,种类不一的“肉”就出现在眼前。九溟捡起一颗厚实的草,大吃一惊:“多肉也算的吗?”
文德大帝不以为然,他削竹为签,将肉洗净。他右手乃星月髓铸炼的神兵,轻易便将肉切碎成块。他开始熟练地穿串。
九溟捂着嘴,想笑又不敢——还是不要发出什么动静吧。不然万一惊动摇篮里的九小雨,她这顿饭休想吃好。
太古神仪将肉串穿好,又随手写下“火”。
就在檐下燃起火堆,他将肉串烤上,忽然道:“你在此等待,莫要乱走。”
“啊?”九溟莫名其妙,就见他站起身来,凤凰展翼,人已不见。但好在,片刻之后,他又返回院中。九溟还来不及问,就见他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九溟接过来一闻,整个人都有些混乱:“盐……酱……醋……大帝,这哪来的?你去圣贤堂了?”
“无。”太古神仪一边往烤串上刷酱,一边道:“本帝既然应允,便不会再向少仓帝法身许愿。你可放心。”
“那这……”九溟指了指面前这一堆瓶瓶罐罐。太古神仪道:“隔壁茧人家中调料闲置,本帝借来一用。”
“……你可真是……”九溟张了张嘴,终于也没个好词儿形容。但别说,茧人这酱料非常不错,刷到肉串上,立马香气四溢。九溟舔了舔唇,小声说:“这么香,九小雨不会醒吧?”
文德大帝蹑手蹑脚地摸进摇篮旁边,快速提笔,写了个“昏”字。
……
烤串微微焦黄,滋滋冒油。九溟小声说:“要是有点酒就再好不见了。”
文德大帝点点头,又提笔直书“汁”。这个“汁”太过随机,但他连写了二十几个,总算出现了他要的琼汁。
九溟默契地凝了两个冰碗,二人就这么喝着冰镇的琼汁,就着喷香的肉串。
雨渐渐停了,黄金蛹的夜晚安静得只有零星几声虫鸣,篝火温暖光明。太古神仪做的花灯就挂着檐下,随风摇晃。烤肉和琼汁的甜香暖融融地充斥着整个院落。
弱水少神和文德大帝相对而坐,小声地咀嚼,尽量不发出响动。
黄金蛹这个地方虽然糟糕,但比起桐叶草堂的风雪,亦或凤凰衔书台的孤独,似乎又不过如此。
次日,九溟还睡着,九小雨却已经醒了。
太古神仪为她穿好衣裳。她今日的衣裳,是昨天文德大帝亲手缝制,荷叶绿的衣裙,系上一朵白玉莲花作腰带。脚上是一双白色绣鞋,上面镶了一对玉环。行走之时,环响丁当。九溟为她梳了个精通的发髻,扎上两个小莲蓬。她小脸粉里透红,如画里仙童一般。
九溟仔细打量她,对自己扎头发的手艺十分欣赏。她说:“大帝,今日天气甚好,我们出游吧!”
“出游?”太古神仪点点头,“好。”
说话间,他提笔挥毫,先写了数个“马”字。然后,他写了数个“车”。然后,他开始写“奴”。
片刻之后,一辆华美的马车组装完毕,车身鎏金,流苏生辉。八匹枣红骏马毛色发亮。旁边还站着几个侍奉的奴仆。
……九小雨差点跳起来崇拜他。
——可黄金蛹才多大?这几步路,坐一辆如此奢华的马车……算了。
九溟抱着九小雨,上了马车。太古神仪随后跟上,车夫扬鞭,车轮滚滚向前。
城中。茧人穿罗着锦,往来不绝。
有人手上提着鸟笼,笼中画眉轻歌。有人当街作画,不为买卖,只为秀一秀惊世画工。有人华服盛装,为炫耀无双美貌。
这些世人求而不得之物,在整个黄金蛹却是随处可见。
“咦,大帝您看!”九溟指了指街角摆满的花,“这花和我们院子里的好像。”
花确实别致,不似宇宙中留存的品相。花主也没有卖花的意思,也许只是向圣贤堂许愿,得了种花的天赋,放到这里显摆罢了。
太古神仪扫了一眼,淡淡道:“并不奇怪。昨天本帝经过此处,想起你甚爱灵植,又见诸花闲置在地……”
!!所以咱们院子里的花是你偷得!!九溟不敢再听他说下去,迅速捂住他的嘴,在花主人狐疑的目光中,马车继续前行。
直到转过街角,前方又泛起茶香。想来是从前好茶的雅士从圣贤堂得了上好的茶叶。马车又前行丈余,路边果然有几口茶缸。茶缸大如莲缸,里面茶汤色如琥珀。
茶主人在旁边立了块牌子,上书——自种茶树,免费取饮。
九溟对此当然毫无兴趣,正要示意车夫赶路,却忽地眼前一亮——她看见了一个熟人!!
只见茶缸前,停下一辆驴车。驴车上堆满杂物,一人端坐车上。不等驴车停稳,她翻身跃下,手持一大搪瓷缸,娴熟地舀了一缸茶水,埋头牛饮。
等喝得差不多了,她又舀了一缸递给赶车人。赶车人身量不大,显然还只是个孩童。孩童接过搪瓷缸,也是咕咚咕咚一通猛灌。
沧歌!!
九溟的目光在沧风身上扫过,这显然就是风雨杖了。虽然知道风雨杖化作幼童,不过这……这也太瘦太黑了!九溟跳下马车,来到茶缸边。沧歌见到她,顿时一愣。好在她机警,知道周围茧人来去,也没说话。
她和沧风灌了一通茶水,重新驾着驴车,载着一车垃圾离城而去。
九溟收回目光,眼看马车穿街过巷,路边茧人也纷纷侧目——即便是在黄金蛹,如此奢华的车驾依旧引人注目。但很快,也引来了烦恼。
——街道转角不够宽,马车卡住了。
太古神仪书写的“奴”想要抬车,却不料马匹跳起,将几奴踏作了飞灰。飞灰四散,消失无踪。
所以现在,他们不仅没有了赶车的奴仆,马车还卡在了街道上!
文德大帝跳下马车,八匹马各自为政,分作了八个方向奔逃。围观的茧人发出阵阵哄笑,文德大帝也陷入了沉思。
九溟没办法,只好赏些金银,想找人将车抬将过去。
可黄金蛹许愿为生,不缺钱财。一众茧人只是嘲笑取乐,谁也不肯上前帮忙。
九溟等了半天,终于有一人道:“此处需人抬车?可以交换些什么?”九溟一转头,就见沧歌已经挽起衣袖。她不知何时返回,身后还跟着干干瘦瘦的风雨杖。
九溟用手捂额,好半天才说:“你需要什么?我都有的。”
“哦。”沧歌看看她,又看看这驾马车,说:“我可以替你赶车,但需要一些吃食和衣物。”
“这当然是可以……”九溟老脸通红,小声说,“城中不是有免费的吃食吗?”
帝子来到马车前,以肩抵着轮,双手握毂,略一运气,马车被抬起。沧风不用她吩咐,立刻跃上车驾。八匹马驾驭不易,但他手持马鞭,娴熟灵巧地驱赶着它们向同一方向而行。
待到马车出了小巷,沧歌这才放下车轮,她拍拍肩上的尘土,说:“该店主只为展示厨艺,只有心情好时才会出摊。”
“哦。我车上有些金银,你要么?”九溟倚着车窗,左手捂脸,极力想把话题从这辆该死的马车上扯开。旁边茧人看来,这二人不过是一个粗人抬车,一个美人坐轿。倒算不得熟络。
沧歌说:“金银之物,在黄金蛹并无用处。你为何乘坐如此巨大的马车?”
果然,她终于还是问了!九溟老脸更红,她含糊地解释:“此乃文德大帝亲手制造。”
“原来如此。”帝子一脸了然。
九溟再次扯开话题,指着沧风问:“他叫什么?”
“沧风。”沧歌随口答。
“餐风……”九溟上下打量沧风,嘀咕着道:“就算是风雨杖也不能真的喝风吧……”
沧风认真地纠正:“随我姓。”
“我知道。”九溟知道她不幽默,说:“我是说,怎么养成这样……”
沧歌闻听,倒真觉得惭愧,摸了摸鼻子跳下马车,不再接话。
由于马车实在太过庞大,黄金蛹多处街巷均无法通过。帝子只得一路抬车、扛车,沧风则拿出驾驭驴车的心得,充当车夫。
文德大帝眼见对方不需帮手,也返身回了车里。于是他和九溟带着两个孩子安坐车内,如同无良主人驱使粗使奴仆。
方壶之内,凝华上神气得面色铁青,简直就要七窍生烟。就连喜怒不显的南淮君也皱紧了眉头。诸真不敢说话,憋着笑几乎忍出了内伤。
待游城之后,马车被顺利赶至主道。道路宽阔了,无遮无碍,马车自然也不需要再抬。沧风将马鞭交给太古神仪,车里,九溟已经叫道:“沧风,进来。”
沧风略一犹豫,这才掀开车帘。然而,掺了金丝的车帘被掀起,他只觉得满目金光晃得人眼晕。好半天,他终于看清,车里金枝缠珠、香炉瑞烟。琉璃茶盏之中,摆放着他根本没有见过的吃食。
他吸一口气,都能闻到异香。他低下头,就见脚下的地毯都软得不像话,令人简直不敢踩踏。
巨大的车厢里,九小雨也正打量着这个男孩。
他长得黑瘦,但肌肉却十分结实。身上的衣裳也不合身,针脚都对不齐,皱皱巴巴十分古怪——看来帝子的针线活不如修为扎实。
两个孩子无声对视,沧风就站在门口,没有入内。
九溟收罗着车上吃食,她恨不得将车内所有吃食全部塞给沧风。但一回头,就发现沧风将九小雨吃剩一半就丢掉的果子捡起来,偷藏进了衣兜里。
……九小雨察觉他的举动,往后面缩了缩身子。
黄金蛹外,方壶内,几位灵尊干笑着捧场。大衍灵尊道:“帝子还真是伪装高妙啊。”
焚业灵尊附和:“正是,但凭帝子的演技,任由茧人如何狡诈,也难生半点疑心。”
“也正因如此,风雨杖才能培育得如此顺利……”诸真连声赞叹,只有御座上的神帝面无表情。
……
水幕里,马车已经走远。帝子正用粗布汗巾擦拭头上汗水——烈日炎炎,城中温度已经很高了。沧风将偷捡的水果拿出来,熟练地削去坏肉,留下完好的半边。他将果子递到沧歌嘴边,说:“很甜。”
沧歌接过来,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口。
沧风又掏出另一个,如法炮制。他啃着半个果子,说:“那个很漂亮的姐姐,你们认识?”
沧歌说:“嗯。”
沧风问:“那我们为什么总是饿肚子?她有很多好吃的,又很大方的样子。”
沧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她是尊贵大方,也很富有。但那是属于她的。”
沧风说:“哦。”他三两口咽下手中的果子,说:“儿子把驴车赶过来。”
“好。”沧歌答应一声,已经快步走向驴车的停放处。
沧风疾赶着驴车,总算在变天之前将垃圾都搬回了住处。
天阴沉着一张脸,风飒飒吹抚。等进了院子,沧风立刻把驴牵回棚里栓好,再给它割一些鲜草——它若病了,清运垃圾就难了。
沧歌把九溟送的吃食全都取出来,各式各样的鲜奶、糕点、果品,甚至还有琼浆美酒、茶叶。另外还有孩童的衣裳。
这几件衣裳,显然是九溟给九小雨准备的。其衣料由太古神仪亲笔书写,色泽鲜亮、质如绢罗。且太古神仪毕竟有“宇宙最高智慧”之称。他的针线活计,针针精密,无可挑剔。
孩童衣裳,本没有那么多男女之别。但是这样的衣裳穿在沧风身上,却总有怪异之感。
——他太黑了。因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也粗糙。这衣裳被他一衬,仿若天衣。而他被这衣裳一衬,如同马猴。
沧歌盯着他看了一阵,只能沉默。沧风也在打量身上的衣裳,好半天,他说:“这衣裳该还给那个漂亮姐姐。我穿着不合适。”
沧歌说:“你不能叫她漂亮姐姐。”
“那叫她什么?”沧风一边说话一边脱下衣裳,仍旧换上自己的粗布旧衣。这衣裳不算好看,但他穿在身上,竟觉得无比妥帖自在。
沧歌说:“她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她不敢在此时提及九溟身份。她不知道面前的孩子将如何看待此事。
沧风竟也没有多问,只是说:“哦。那我叫她什么?”
沧歌一滞,好半天才说:“她比娘亲身份尊贵。”
沧风毫不意外,他坦诚地说:“我看得出来。”帝子居然不以为忤,点了点头。沧风接着问:“她是好人吗?”
“当然。”这个问题,沧歌答得毫不犹豫。
二人说话间,她已经用炼丹炉熬功德粥。
沧风问:“漂亮姐姐送的吃的,你全都留着。是不是打算送给我爹?”
“住嘴!”沧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跳老高,恼羞成怒,连对风雨杖的敬畏都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