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71、希望 妄图庇护他

　　画疆，方壶。

　　这里形如其名，如一把茶壶。壶腹之中，一枚虫蛹呈椭圆形，色如黄金，金光四射。

　　它就是黄金蛹。曾经茧人族的巢穴。两千年前若是提起它，整个宇宙都要为之胆寒。而现在，年少的神魔已经淡忘了它的传说。

　　此刻，少仓帝就站在黄金蛹之下，浓烈的金光泼洒而下，笼罩了他。这让整个黄金蛹显得犹为巨大。少仓帝仰头注视——两千年了。

　　茧人族对整个宇宙而言，都已经成为过去。但是，他不可能忘。

　　教训太深刻了，永远不可能遗忘。

　　他目光定定地注视着这只巨大的金茧，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

　　屠疑真君道：“陛下，凝华上神和南淮君奉旨前来。”

　　少仓帝这才收回目光，说：“让他们进来。”

　　凝华上神和南淮君一前一后步入壶中。夫妇二人不由自主都抬头望向黄金蛹。黄金蛹浮在空中，其内如心脏般缓慢跳动，像是孕育着生命。

　　这般诡异，总令人觉得不祥。

　　凝华上神和南淮君一并向少仓帝施礼拜见。少仓帝受了此礼，方缓缓道：“今日，画疆又出了新茶，特邀你夫妇二人一并来品。”

　　凝华上神心中叹气，却也只得道：“臣等谢过陛下。”

　　少仓帝抬手，示意他夫妇二人落座。

　　不多时，果有星君亲自奉茶。茶是好茶，香气四溢、灵雾缭绕。但显然，凝华上神和南淮君都没有品茶的心情。

　　——方壶本就不是个聊天的所在，这里重重结界，不过只是为了封印这传说中的黄金蛹。在这里喝什么茶？

　　果然，他俩不过刚端起茶盏，少仓帝就说话。夫妇二人只得搁下茶盏，恭敬聆听。少仓帝道：“孤决定，遣沧歌去一趟黄金蛹。”

　　这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听在凝华夫妇耳中，却无异于石破天惊。黄金蛹是个什么所在，她二人再清楚不过了。

　　当年，少仓帝率领五部神族前往征伐，一路血战，外域看来，当然是大获全胜。但是，只有他们知道，茧人族并未灭绝。

　　两千年来，黄金蛹像一根鱼刺，就这么若有若无地卡在仓颉古境的咽喉。吞不下，也吐不出。

　　凝华上神起身再拜，道：“陛下，沧歌虽然天赋过人，但毕竟年轻,恐怕难当重任。黄金蛹危险重重……”

　　她话刚说到这里，南淮君就不着痕迹地接道：“黄金蛹危险重重，想必陛下已有周全之策。臣等恭听帝言。”

　　凝华上神略一迟疑，终于止住了拒绝的话。少仓帝这才道：“当年茧人族一战，弱水神杖遗落其中。以至弱水神君之位两千年空悬。”

　　“陛下是说……风雨杖？”凝华上神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就连一向喜怒不显的南淮君也微微一顿。

　　弱水有两大至宝，一是水神冠，二就是风雨杖。历来神君继位，必须以此作为信物。

　　而弱水上一任神君是浮月，她获罪被囚之后，这两件宝物也去向不明。诸神只以为两件宝物已经回归少仓帝手中。多年来，神君之位空悬，这两件宝物自然也就没人见过。

　　可现在，少仓帝说，弱水神杖遗落在黄金蛹之中！

　　两千年了，难道是因为风雨杖遗落，所以他故意不册立弱水神君？

　　凝华上神一时语塞，只看了一眼身边的南淮君。南淮君面色早已恢复如常，他再拜少仓帝，说：“水神冠和风雨杖是弱水神权的象征，自然不能遗失。寻回神杖，臣等责无旁贷。陛下将如此重任交给沧歌，是这孩子千生之幸。”

　　少仓帝说：“黄金蛹被封印两千年，自然大道已被消磨，如今，已是诸法之末。这是一个随时都会消亡的世界。”

　　凝华上神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黄金蛹的法度规律已经快要消失了。这样的一个世界，稍有不慎，立刻就会崩塌。她说：“所以，陛下才要派沧歌入内。”

　　少仓帝点头，说：“正是。”他凝视着眼前金光灿灿的茧蛹，它美得像一颗跳动的星球。少仓帝缓缓说：“末法世界，已经不能支持真正的强者出入其中。而沧歌年轻，修为尚浅，出入此地，恰逢其时。”

　　凝华上神得了这句解释，就连她都感受到面前这位神帝的无可奈何。大抵，他也是不愿沧歌涉险的。但是黄金蛹在大战之后，又被封印了两千多年。它的“法”快要流逝殆尽，经不起任何摧折。

　　于是，少仓帝只有派出沧歌。她不过两千六百多岁，在宇宙神魔之中，只能算刚刚成年。既没有强大到恐怖的力量，又有扎实深厚的根基。她出入黄金蛹，果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凝华上神十分庆幸方才自己没有忙着拒绝。

　　风雨杖是弱水神君的法杖，弱水神权的象征。若是沧歌成功找回它，对整个弱水都将是一记奇功。到了那时，弱水神君之位，还有别的人选吗？

　　她向着少仓帝深深一拜，道：“陛下圣明，臣等拜服。”

　　少仓帝并不理会她的恭维，倒是南淮君说：“只是黄金蛹中，还有一人甚难对付。若仅凭沧歌之力，恐怕胜败难料。”

　　少仓帝根本不愿提及这个名字，但他不得不提。他说：“茧心？”

　　南淮君心知这是他的逆鳞，也不敢多说，只是道：“陛下，如今的黄金蛹情况不明，茧心在暗，我等在明。沧歌一旦入内，必然被她所伤。”

　　少仓帝却不以为然，淡淡道：“得道多助，沧歌入内之后，自然会有天佑。”

　　……那也不能全指望老天保佑啊……凝华上神心里直嘀咕。她只有沧歌这么一个女儿，虽不说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上怕飞，但实在也不能拿她的性命豪赌。

　　凝华上神沉默，南淮君只好说：“陛下就是仓颉古境的天。有您护佑，沧歌定能不辱使命。”

　　少仓帝不置可否，只是道：“孤会开启黄金蛹，沧歌入内之后，方壶所有结界，由你夫妇二人防守。”

　　凝华上神一怔，却也迅速明白过来——若是沧歌入内，她夫妇二人确实就是最佳的掠阵人选。毕竟，事关沧歌生死成败，还有谁，能比他二人更尽心尽力？

　　“臣等领命。”凝华上神和南淮君一并跪地。

　　开启黄金蛹，并非小事。

　　这样一个诸法混乱的世界，稍有不慎，就将崩塌毁灭。很快，蓬莱大衍灵尊、昆仑白藏灵尊、离焰天焚业灵尊全部到场。

　　三人各据一隅，既似日月星，也应天地人。三法俱全，各自发力。封印了两千多年的黄金蛹终于缓缓现出真形。

　　而此时，沧歌就站在蛹下。金色的光芒映照她，她马尾高束，身背宝弓，绿衣金甲皆染华光。

　　凝华上神跟在她身边，虽知此行已成定局，但仍是满心担忧。她说：“此行危险，我儿定要处处谨慎，万勿托大。”

　　沧歌语声坚毅，道：“母神放心，女儿自当全力以赴。”

　　凝华上神哪里是担心她不尽全力？自己女儿什么德性，她再清楚不过了。她说：“你……唉。你就没什么想对我和你父亲说的？”

　　沧歌想了想，说：“涉川之内，女儿已有交待。若女儿此去不回，功法、典籍一律留给九溟，她太弱了，需要勉力修行。法宝器物或师尊所赐，或战场缴获，一律还给师尊。其他私人器物，则交由母神和父神处置。”

　　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凝华上神却是眼眶微热，有一种心如刀割的错觉。

　　沧歌看见了她眼角的潮湿，正色道：“母神不必难过。到那时候，您可将九溟接回弱水，爱她如我。她比女儿聪明，又很会说话。有她承欢膝下，想必母神会满意得多。”

　　“你……”凝华上神满腔离悲刹那间如鲠在喉，半晌也只得道：“你快些去罢！”完了终又忍不住，叮嘱道：“一切小心。”

　　沧歌点点头，待要进入黄金蛹，她回身一望。就在不远处，少仓帝玉冠束发，垂缨如花，半玄半赤的袍服流光隐隐。他是五部神族的共主，仓颉古境真正的神祇。

　　可此时此刻此地，神祇的目光中也满是阴霾尘埃。

　　他昭告五部神族，要重新开启黄金蛹，目的是取回弱水神杖。

　　——他没有说的是，他要毁去滞留在黄金蛹里的法身。他不能解释这具法身对他的消耗，更不能让五部神族，乃至整个宇宙看出他的衰弱。因为至高无上的神祇，是不能露出伤痕的。

　　一旦神露出了伤痕，那将代表他可以被战胜。

　　所以，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

　　沧歌……这个人好像一直就是他的希望。两千年前，弱水风雨杖遗失在黄金蛹，恒渊灵尊战死，浮月被囚。他来到弱水，一眼看见沧歌。

　　那时候，他选定沧歌作为整个弱水的希望。

　　现在，他的法身被过度消耗，他功体耗泄严重。他必须派人进入黄金蛹，毁灭他的法身。而沧歌，又一次成为了他的希望。

　　他以天地元气凝神聚魄，自无始以来，便俯瞰宇宙。他是这天地自然孕育而生的主宰，生来强大，人人尊奉信仰。

　　他的一生恢宏灿烂。而沧歌，这棵小小的树苗，正努力撑起尚不丰满的树冠，妄图庇护他亿亿劫数中的苦难和无常。

　　他盯着这个人，以一个师尊的口吻淡淡地叮嘱：“早去早回。”

　　沧歌向他拱手一拜：“弟子定不辱使命。”

　　简单的道别，再无一字赘言。她转身踏入盛烈金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