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51、故人 可自己哪有

　　桐叶草堂是一间医馆。但是，谁也不知道，这里还存放着如此之多的尸体。

　　很多年前，九溟要求所有海族，凡染瘟病而死之人必须离岸火化。鲨王手下有支军队专门负责此事。火化时家属不许在场，但能在事后领取逝者骨灰。

　　可没有人知道，这些尸体根本没有火化！

　　九溟将他们送来这里，又投入大量灵铢，只希望小槐医仙能研制出克制瘟病的解药。但显然，此事很难。毕竟，整个仓颉古境已经被它困扰了两千多年了。

　　地道幽深地向下弯曲，像条盘旋的黑蛇。九溟跟在木鬼长梦身后，阴冷之气似乎渗进了骨骼。

　　二人一路下行，风从孔洞中灌进来，怪啸着像是什么低语的妖魔。九溟躲在木鬼长梦身后，木鬼长梦轻声叹：“早说过让你不要来了，日后想起又害怕。”

　　“我看上一眼，总是安心些。”九溟将额头抵在他背上，跟随前行。二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宽阔的石室。

　　木鬼长梦指风一扫，室内符光同时亮起。

　　九溟环顾室内，只见满室尸体。这些尸体都是海族，鲛、鲸、鲨、龟……大海的每一个种族都在其中。尸身有的被切割过，有的被焚烧过。

　　可是，最后他们都统一被冰封起来。厚厚的冰棺半透明地包裹着他们，满室阴寒。

　　在室内的桌案上，摆着一大堆瓶瓶罐罐。这些器皿也是寒冰所制，呈透明状。一眼看去，便可见其中有黑色如发丝的东西正缓缓蠕动。

　　“你看一眼，就回去吧。”木鬼长梦扶着她，不让室中冰棺擦碰她的衣角。九溟点点头，她在宽大的室内徐徐行走，仔细查看冰棺中的尸身。

　　“长梦哥哥。”她的声音回荡在寒冷的石室中，回声阵阵。

　　“嗯？”木鬼长梦低低地回应她。九溟回过身，猛地抱住了他。木鬼长梦一怔，随后，他轻叹一声，伸出手拍了拍九溟的背脊。

　　“会好的。”他伸手蒙住她的眼睛，熄灭石室符光，将她带离出去。

　　大海。沧歌见到鲛、鲸、鲨三王时，果然就说了两句话。

　　她拿出九溟的珠花，说：“一、我来此发放灵丹。二、九溟让我在此等她回来！”

　　话落之后，她将两百多箱灵丹全部搁在海边。然后，她就在海边静等。

　　三王连想要怠慢她，都无从怠慢。

　　沧歌就这么站了两个时辰，身如松柏，不动不摇。

　　三王来来回回看了她无数遍，心中难免有些狐疑——这位帝子，好像有什么毛病。

　　幸好，两个时辰之后，九溟返回海洋。

　　沧歌见状，如同石像复生。她快步上前，却见九溟身后，还有一青衣男子。一想到九溟先前说的“爱慕之人”，沧歌不由将眼前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男子木簪束发，青衫发白，身材颀长，身上带着药师的清苦之气。

　　九溟倒是毫不避讳，道：“和你说过的，小槐医仙。”

　　“嗯。”沧歌点点头。九溟把她拉到木鬼长梦面前，说：“这位可就厉害了，古境帝子，沧歌！”

　　木鬼长梦拱手一揖：“久仰帝子盛名。”

　　沧歌只得道：“九溟是我的朋友，你是她爱幕的人。以后你可以前来画疆看她，报我名号即可。”

　　木鬼长梦看了一眼九溟，又是一揖，道：“多谢帝子。”

　　沧歌说完，又转向九溟，说：“想不到真有这么一个人。我一直以为你爱慕文德大帝。”

　　！木鬼长梦微怔，九溟脸上笑容一收，好半天，她一脸幽怨：“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我又不会把你当哑巴。”

　　“对不起。”沧歌一脸歉疚。木鬼长梦道：“帝子不必介意，她惯好玩闹的。桐叶草堂还有许多病患，我先走了。”

　　九溟想要抓握他的手，但似乎是顾忌有旁人在场，她指尖刚触及他的掌心，就已经缩了回去。

　　木鬼长梦有些觉得，他右手微握，到底是又叮嘱了一句：“你的飞行法器……速度虽快，但不易驾驭，要少用。”

　　他说到这个，九溟立刻就叫唤起来：“那鸡毛还很贵呢！”

　　木鬼长梦一脸无奈，道：“极简至速，本就是为高真大能准备。你……他日得闲，我为你再留意一二。”

　　“在这之前，你还是我给准备点止吐药吧。”九溟小声嘀咕，“你房间那花瓣就挺好的。”

　　木鬼长梦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包花瓣：“目前就这些，我会再晒些。”

　　“我就知道，小槐医仙最好了！”九溟接在手里，嘴角忍也忍不住地翘起。

　　一旁，沧歌静立等候，既不避让，也不催促。

　　一直等到木鬼长梦离开，她终于道：“你们说话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九溟瞪她，“有情人之间都这么说话，你不知道？”

　　远处，木鬼长梦脚下一滑，整个人一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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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神。”鲛、鲸、鲨三王可比沧歌有眼色，一直等到小槐医仙走远，这才上前。

　　九溟点点头，说：“最近我在画疆，许多货品无法展示。你们要向货主解释。”

　　鲸王立刻就说：“少神放心，已经签了延期。待您有空再说。”

　　九溟点头，随即又喃喃道：“先挑几个简单的，本少神今天可以晚点回去。”

　　可沧歌显然不乐意，她立刻道：“我希望能马上返回画疆。”

　　九溟笑嘻嘻地问：“帝子大老远送来灵丹赈济海族，是否要见一下大家，说上几句？”

　　“不必！”沧歌后退一步，头都摇成了拨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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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衔书台。

　　太古神仪返回时，仍是满脸疲色。

　　“九溟？”他叫了一声，殿中无人应答。太古神仪进到法殿，里面空无一人。天光渐暗，黑夜像巨大的嘴，吞没着一切。

　　她说过，天黑要掌灯。可是她没有掌灯。她去了哪里？

　　太古神仪匆匆来到偏殿，偏殿同样没人，桌上放着吃剩的早饭。

　　对，晨间自己离开时，她还在睡觉。她吃过早饭了，人呢？

　　太古神仪在高台上四下寻找，最终，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九溟！”他嘶声呼喊，他应该去找少仓帝，少仓帝一定知道九溟的下落！不……少仓帝就算知道，也不会说。

　　在他肩上，小凤凰面无表情地道：“灵气不足，及时补充！”

　　“九溟！”太古神仪找遍了高台的每一个角落，可是回应他的仍然只有小凤凰冰冷的声音：“灵气不足，及时补充！”

　　最后一个地方，还剩最后一个地方！

　　太古神仪几步来到台中，头盖骨搭就的灵骨塔汲取到了最后一丝光亮，寒光烁烁。她……她在这里吗？她也和那些人一样了吗？

　　太古神仪伸出手，一块又一块抚摸这些头盖骨。

　　“不是……不是……”这里的每一块头盖骨，都是他亲手堆放的。可是现在，他每触摸一块，手都在颤抖。“不……求你了，你活下来。”那一刻，他心中颤抖。

　　可就在此时，他的手突然摸到什么……不是头盖骨，像是一本……册子？这册子藏在灵骨塔中央，等闲不易察觉。

　　太古神仪将其胡乱扯出来，肩上，小凤凰的声音一声更比一声急促：“灵气不足，及时补充！”

　　“九溟！”太古神仪随手将册子丢在地上，正欲继续翻找灵骨塔。可掉在地上的册子忽地翻开了一页。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司典仙官九溟呈送玄穹殿。

　　太古神仪捡起册子，仔细打量，其上字迹清丽娟秀，纤长秾丽。可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上面记录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日期，正是从九溟出任司典仙官开始。

　　太古神仪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他越翻，速度越快。直到最后，小凤凰声音机械地道：“灵气已耗尽。”

　　话音落地的瞬间，太古神仪身躯化简，坠落在地。那本小册子紧随其后，覆盖在淡青色的竹简之上。太古神仪连仅有的视线都被遮挡。

　　高台风来，灵植摇摇。

　　恍惚之中那个人巧笑倩兮，言犹在耳。

　　——可自己哪有什么故人呢？

　　明明所有的故人都在这座骨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