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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有首诗叫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有句诗叫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是太早,还是太晚?

      落第的才子自古无数,所以不差他一个;跳河的秀才往往太多,所以不多他一个
      湿淋淋的被人“打捞上岸”,路人没一个对他饱含同情,反而是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世情薄,人情恶,所以说,捡回一条命,也是幸事。
      有人给他荐了馆,知府家正缺个西席,谋了这个差事。
      知府没子嗣,也许这么说不对,是没儿子,但有个年方九岁的姑娘。据说知府家的姑娘性格和顺容颜可爱。说这话的人遗憾的补了一句:可是日后别人家的。
      他只是西席,知府也不要他教什么四书五经,只要能认识字就好。不过混口饭吃。他一想,也是这样。只是个姑娘,不是少爷,学些针织女红更重要吧?而且,是个性格和顺的姑娘。
      “和顺”?他不知道,现在的话来说,和顺那两个字,是要加引号的。

      书房周围亭台楼阁树木繁茂雕梁画栋曲水流觞,在喉咙里一口气流转了这么多的话,还是没敢吐出来。丫鬟看着他的模样,偷偷笑了。他有点无奈,但是没有表露出来。
      “姑娘,西席先生来了。”丫鬟声音很大很亮。
      没人回应。丫鬟愣了,焦急的询问着,在得到小厮确认的确是已经来了书房之后的回复后,更加慌乱。最后,忍不住往内院去了。
      他觉得无趣,只在院子里转转,不敢乱跑。隐隐听到石子小路旁的树木上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但又不是风吹的。也许,是只好看的猫儿?
      他走过去,轻轻摇了摇数目,然后掉下来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孩子,扎着双髻,穿着好看的红衣,小脸蛋白里透着红,只是表情不太友好。也许不该用不太友好这个词,根本就是愤怒吧?
      他隐隐猜到了她是谁,但不语。
      女孩子挣扎了一下,又不敢高声叫,只好忍着被抱紧了书房。
      那孩子偷偷的瞄了他两眼,低低的问:“你是谁,怎么进书房来的?”
      声音软糯,十分好听。
      他笑笑,坐在主位上,那孩子苦了脸,明白了过来,却还是盛气凌人的说道:“老师,这件事不能告诉我爹!”
      水墨故意板着脸,声音有几分做作的沙哑:“那么,半个时辰把三字经默写出来可好?”
      那孩子脸色更绿,表情更苦,磨磨蹭蹭的坐到桌前:“没人给我磨墨?”
      正巧那丫鬟急冲冲的赶回来,见主子在此,拍拍胸:“姑娘,你去哪儿了啊?让我好找。”
      半个时辰后,水墨左右拿着戒尺,右手拿着宣纸,乌七九糟的字体,错杂纠结的三字经。
      扬眉,一笑:“错一句,一下,可好?”

      那孩子叫夕雨,年方九岁,性格“和顺”,容颜可爱。
      那教书先生叫水墨,双十年纪,性格“懦弱”,清秀有加。

      “要学字,就先学颜体,所谓颜筋柳骨,颜体其实是最简单的字体,先试试《多宝塔碑》,得了精髓后再临摹右军的《兰亭集序》。”看着那一个个花里胡哨张牙舞爪的字体,他暗皱眉。
      夕雨瞪了一眼,拖泥带水的照着《多宝塔碑》又临摹了一贴,更加惨不忍睹。好吧,她就是故意的,谁叫那一顿板子下来,她的手是馒头了啊!
      水墨当然也看了出来,微微一笑,倾下身子,不经意的伸手:“我亲自教你吧。”
      夕雨手一颤,羊膏笔掉在身上,污了红裙一抹。
      水墨一愣:“被吓到了?”
      夕雨低下了头,没说话,急步出门,匆匆忙忙的样子让水墨有点摸不到头脑。半晌,忽然想起自己当时的动作,反应过来:别是害羞了吧?
      正想着,那个孩子俏生生的站在门口,微皱着眉,口气里带着撒娇:“还要写多久嘛?”
      水墨活生生的被吓了一跳,按现在的话就是被雷得外焦里嫩:看多了柳眉倒竖的发飙模样,忽然拌起淑女撒起娇来,感觉怎么都不对啊!
      还好,跟他比起来,夕雨还是个小屁孩,段数还不高。
      于是他板起脸来:“无故离堂,回去抄诗经!”

      一年又一年,一千个日子。转眼三年,科举再开。
      收拾东西的时候水墨忽然有点失落,不知道是少了什么。这个院子呆了三年,知府大人倒不拿架子,下人也友好,更重要的是,学生很好很乖。
      忽然有人大力地推开门,他吓了一跳。
      他的乖学生站在门口,脸色涨红,眼里含着泪。很急切,可怜巴巴的样子。
      “你要走?”夕雨的声音很高,语气很急切,“你不教我了?”
      水墨叹口气,说出口的竟然是:“你不该来这里的。”内外有别,男女有别!
      “可是你是老师!”夕雨固执的说,“水墨,你要去哪里?”
      “我是秀才,科举再开,不是该考取功名么?”水墨有点奇怪,“夕雨,你反应太激烈了。”
      “你自己想去考?”夕雨咬咬嘴唇,期盼地问。
      水墨摇摇头:“每个人都要去,就是这样。”
      这是这个时代的规则。无人违背。夕雨很明白的。
      沉默了一下,夕雨看着他,也许不叫看,叫凝视。他被瞧得有些失落。
      然后,她无比坚定的说道:“我送你一样东西,你要么?”‘
      水墨怔住了,看着她的动作。那是一把象牙梳,白色的,缠着几根发丝。
      女子出嫁前有家人为其梳头的习俗,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结发同心,以梳为礼。
      他懂,却苦笑:“你还小。”
      然而,小小的人儿只会固执的看着他,固执的问:“你究竟要不要?”
      他终究是,摇了头。
      她太小了,他们之间有着十来年空白的时光,填不满的。

      离去的时候,心中说不出感觉,大约就是心中空了一块,等着别人填满。
      中举,虽不是状元,但也是进士,分派出去,当了县令,管辖区离那里很远很远。
      一别多年,辗转漂泊。
      当然,有人过来说亲,按他的年纪,在家乡孩子都已下地乱跑了,而自己却独身一人。可是见到舌颤莲花的媒婆时,倒不是恶心,只是脑海里总会回想起那么一个人。
      也许,总该回去看看?

      她成亲了没?还在用那把象牙梳么?是不是还是那么“温柔和顺”?
      心里想着的,竟然是这些。
      他催促着他们更快些,却恍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更快些。
      依旧热闹,他算不算衣锦还乡?
      集市上围了很多人,他初时不经意的听了听,最后感觉自己沉了下去。不是溺水,而是说不出的沉默纠结疼痛,他早该想到的啊。
      今天是出嫁的日子,他来的,刚好是出嫁的时辰。
      他离开了几年呢?一年,两年,细细一数,八年时光。
      八年,双十年华,是个老姑娘了呢。
      他只是不知道,等了这么久。他只是没想到,会等这么久。
      如果,知道,他会怎么做呢?
      是答应,还是拒绝?
      他沉默的低着头,拒绝看那大红的花轿。

      那个曾经的小丫鬟,早已经除了奴籍嫁了人,竟然凑巧的就挤到了他身边。
      真的很巧。更巧的是,那个丫鬟手里还拿着上好的丝绢包好的包裹,泪萦于睫。
      丝绢翻开,是折断的象牙梳。丝绢上细细的柳体写着这样的话:
      因为知道你会来所以空白着我的岁月等待
      我想学习每一个汉字的本义,有一天拆分笔画,拼凑音韵,终能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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