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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宋清越(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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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晕倒了,快快快请太医!”
“公主又晕倒了!!请孙太医!”
“孙太医!!公主,公主!”
殿中响起尖厉的惊呼声,宫女们跌跌撞撞打翻了药碗,药汁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褐。
这几日里,殿中常常围绕着这样呼喊,宫里的下人觉得,公主似乎不愿意醒来了。
孙太医取下手里的长针,对着宋清越叹息,
“公主这是心郁成疾,存了求死的念头,多日不进米水……”
宋清越对着孙太医俯身一拜,孙太医抬手拦住他道:
“不必如此宋大人,当务之急是再喂公主进些流食,若吞咽最好,不能则果梅熬汁水,厚盐涂其唇齿,使她生津,我明日再来施针。”
孙太医又轻声道。
“宋小侄儿,她是陛下独女,是万扶国的唯一血脉,等过几日圣上处理好洪灾之地要急之事必会前来替殿下解开心结。倒是你面色发白,眼下乌青,你是不食不寐了几日?你不爱惜身体让宋老太傅如何安宁?又怎让他有颜面去对宋氏先祖?这瓶安神丸是配鹿血所制,你拿去温水服送,不得推辞。”
宋清越握着手中红色药瓶,送走太医后,看向床上人不知觉地叹了口气。
这时宫女慌忙跑来急道:
“大人,白二公子来几趟了,这次怕是拦不住了!他带着圣旨来寻的。”自从上次白芷见过万千秋后,就三番两次往宫里来寻。
还未等迎接,话音未落,白芷已掀帘而入,锦靴踏得地砖咚咚响。
二话不说,往宋清越脸上给了一拳,宋清越没有还手,若不是身旁的奴才拦下,白芷根本不会停手。
他仍骂骂咧咧:“你拦着我不让见公主,她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你当我看不出?那天她骂你王八蛋时,眼睛亮得像星子——哪像现在,活似个傀儡!”
白芷想起公主,后悔就像潮水涌来,若他自己能早一点勇敢一点去争取这门婚事,说不定一切就不一样了。
白芷看着被打了一拳的宋清越脚步还站得很稳,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呵,你就算不让,公主也迟早是我的人。”
宋清越没回话,视线依旧不移半寸看着万千秋,可惜万千秋目光呆滞,毫无动静。
白芷悻悻又继续道:
“今个我就不读圣旨,你难道想大婚之日,交代的是一具尸体不成?!”
此话一出,身旁人都纷纷跪下不敢再言。
“你给我住口!”
宋清越眼神瞬间变得肃冷,握拳的指节攥得泛青。他一把拎起白芷的衣领,膝盖狠狠撞向对方腹部。白芷闷哼着摔在地上 ,白芷忍痛从地上爬起来,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很快两人便扭打在一起,发冠掉落,衣袍撕破,推到在地皆挥重拳。
门口有人站了许久,看着他们打完,摸了摸自己连胡茬都没有下巴,再瞧了一眼,万千秋摇了摇头。
“两位公子得打狠些,公主都没有什么动静。”
宋清越出手,白芷那是单方面挨打,但听了旁边人一语,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背着药箱年轻小生,眼眸再往下时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他勾了勾唇。
白芷正对着这个莫名的笑意,气不打一处来,这厮居然还有脸笑,加上宋清越刻意相让,白芷马上占了上风。
宋清越掏出怀中的匕首,又望了一眼万千秋意味深长。
成婚?做梦。
白芷骑在宋清越身上,一拳又一拳,正巧挡住了大伙的视线,而宋清越突然发力,不知从哪里摸来的匕首交给白芷握住,白芷看到利器一乱,不知宋清越要做什么,宋清越手虽清瘦,却如何也甩不开。
随着宋清越一声低沉闷声,又出手将白芷后颈来了一下,白芷就从宋清越身上倒了下来。
众人宋清越身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那血将白芷的脸染了几分触目惊心的红色。
“大人,大人!!”宫人们只顾叫着,这也把门口的医药小生吓了几分。
宋清越的眼死死看着床上的万千秋不放。
他踉跄起身,血一滴滴在脚下开出似蔷薇妖娆的花色,一路盛开至万千秋的床边。
他握着万千秋的手,又整理她鬓角发丝在她耳边轻声道:
“你安静得不像话,要是黄泉路遥,你无人做伴,那就等我,我同你赴。”
万千秋身体不可遏制地抖动了一下,宋清越甚喜,顾不得身上失血冷得发抖,回头对着门口的男子道。
“救她。”
曲神医讶然,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许是自己年少有为,举世闻名了?
他不知道其实宋清越一直派人在寻自己,朝中形式尽心尽力医治公主的又有几人呢,只是没想到白芷已先一步将他邀进了府中。
梦里,金簪华服的女人端庄温婉,她笑着抚摸隆起的小肚子,面容不清却让人觉得她此刻应该是幸福的笑容。
她说:“你常说千秋不狠不能为君,臣下对她的非议你置若罔闻,你要想她同你一样,除去异己,血洗至亲,踩骨高登臣妾恐怕她一辈子都学不会,也更怕她学会。”
“如今有了他,你就不用为她开王道了,只是心疼腹中我儿,是为她阿姐而生。”
女人的身后伸出一只手,抹掉了她的眼泪。
昏暗的房间突然有了微光,落在她的侧脸,渡上柔光。
她苦涩道。
“你说为我称臣,为我称君,为我称王,甚至为我称天。可是我要的只是称宥容的你。”
光移影转。
她今天一身便服,脸上有泪痕。
“宥容,她今天骑射让了李辅的庶子,你为什么要罚他呢,她流了好多血,为什么拦着我不让我去看他。”
天子身姿挺拔,眉宇间盛怒:“你总护着她!”
“臣妾只想让她知道,她还有娘亲疼她,她是臣妾的心头肉,不是皇上您烧制的瓷器,要用烈火烤,用冷水侵着。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你要她成为什么呢,宥……皇上。”
光转影移,她身后的影子缩成了一团,像一个句号般的黑点。
宫女捧着热水含着泪水,依靠在床头的女人虚弱不堪。
“不要告诉他们,谁也不要告诉,我写信托宋太傅护着秋儿,护着秋儿,你放心,我也托人带你出去不会连累你。他不是宥容,他偏执得可怕,他不是人,我也不能生下孩子,我得一起走。”
“对不起秋儿,我的秋儿。”
皇后薨,皇上性情大变。
身为天子,他并没有忘记他有一个女儿,奇怪的是,每每皇上亲临公主的昭和殿探病,他的手悬在鎏金门环上,一敲,他的周身一切又自动回到原点。
睁眼时,他左手握着奏折,右手执笔沾朱砂批文。也似乎忘记了自己是要去昭和殿的。
他不知道系统的循环,在每个想回头的人身上上演。
曲神医自是妙手回春,一救救俩回魂人。
万千秋像是从噩梦中醒来般,一睁眼就嚎啕大哭,将头埋在被子里,叫的凄惨。
“呜呜呜呜,啊……娘亲,母后不要丢下我,父皇我呜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在后面她说些什么旁边的宫女就听不清了。
小杏看着这公主疯癫的模样,也于心不忍,用手一下两下的拍着公主的后背安抚。
同时心里又放下心来,公主终于哭出来了。
就像多年未打扫积满落尘的灰,突然来了场大雨,从屋顶倾泻而下,由于来得太猛烈,险些要将房屋冲塌。
“把她的被子拿走,哭得这么凶,捂在被子里,一口气缓不过来就白忙活了!”
曲萧然叫道,幸好此时万千秋没有什么力气,被褥一下子被宫女抢走。
“被褥丢到一旁,你,你去抱着公主。”
曲萧然眼睛在这群宫女中来回转了一圈,点了个身子厚实的,衣裳朴素干净的年长的嬷嬷道。
嬷嬷本自然不敢这么对着公主,自己一个刚来的奴才怎么能碰公主的贵体呢,万一怪罪下来怎么办,但在曲萧然眼神威逼下,还是从公主身后抱住了蜷缩的她。
“你身子放软,等公主静下来,抱着她不用说话。”
曲萧然又道。
“把平时给公主的药方拿来我看一眼,再把你们平日太医院续的山参当归灵芝通通都停掉,香薰都换成我调得药草,还有……。”
也许是驾于他这神医的气势,都极其配合他的安排。
我自个挂在墙上,看他们忙忙碌碌了好几天,在万千秋身旁来回打转,终于某天夜里万千秋突然惊醒了。
万千秋在床上喘了几口气,谁也不知道她再想什么,天不是很亮,她便自己扶着墙慢慢的开了门,低头看着守着门口发困的宫女,她记不起她叫什么,只想起自己颓靡多日都是她照顾的,取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小杏身上挡风。
视线昏暗,离着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而她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等宋清越听闻公主失踪的消息,推开正在给他敷药的曲萧然急忙下了床。
曲神医摇头望着他去的方向,叹气道:医道爱仁,天道好生,亦难救求死之人。
让满殿上下谁也找不到的公主,却被宋清越轻而易举的找到了。
那数层之高的千阁楼,是皇上专为逝去的皇后建立的楼阁,形状如塔,越往上越高越细,每层的翘檐上都悬挂着铃铛和祈福的木牌,风一吹无数的铃铛响起,清脆远扬,如泣如诉。
我仿佛也忘记了自己的存在,看着半个身子都依靠在栏杆外发呆的万千秋,她外衣都没穿,素白的里衣陪衬苍白的脸,像一片白纸,一片灵魂。
她听见声,回过头,发丝被风吹散,落了几许绕在的脸庞。
“千秋,你醒了。”
宋清越不知道说什么,只盯住她毫无神采的眼,开口哑声压抑着的似乎是内心的哭声又像失而复得的喜悦。
万千秋笑了笑,她温柔道:
“我感觉做了一场噩梦,现在醒了,我发现我就是那个噩梦的源头。”
“我醒了以后,这楼应该是建了许久,但是对于我来说,仿佛它是昨天完成的,阿娘也是昨天去世的。”
“我……我跪在金棺恍恍惚惚听见那些道士说,娘亲死后入土,灵魂升天,保护着阿爹的天下百姓。”
宋清越没有开口,静静的听着公主这些日子的挣扎,庆幸着公主还愿意抓住自己。
“清越,我总觉得阿娘还是想见我,她都没有见到我最后一面。”
宋清越见万千秋的情绪有了波动,身形摇晃,心中一紧,他伸出手轻柔道:
“千秋,危险,你下来,到我这里来。”
万千秋眼神有了焦点,她看了看身后,又四处望了望,此时风声起,那些垂挂的铃铛和木牌随着红绳纠葛在一起,听起来竟有几分幽怨。
“宋清越,我不想当公主了。”
“你要当什么,我都给你。”
宋清越的眉头已不知觉地蹙紧,心间苦涩得发痛。
“我要当鬼。”
只是万千秋这句话太轻太轻,没有人能听清。
她闭眼后仰倒在身后的风里,风更甚,吹起她洁白的衣袍,像用纸做的一只白色蝴蝶,从这高楼飞走。
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那道追着她跃出栏杆的身影。
“臣说过会一直陪您的,别丢下我殿下。”
宋清越的指尖擦过她垂落的发梢喃喃自语,终于再坠落前如视为珍宝般将她抱得那样紧。
一场浮光掠影的梦,便开始碎尽。